克希雅直到近午时分才醒，与前几天她一样觉得浑身无力。自那次见过卡拉切夫，情绪不稳差点失控以后，身体的状态便每况愈下。
这使她有一种力不从心之感，不光是精神上无法消除的疲惫，肉体上也出了问题。她时时会毫无预兆地睡着，醒来后常常忘记发生在短短几分钟前的事。
其实她早就预料到了，就像不能要求希波克拉底做开颅手术，她也不能要求那个古怪的医生根治一个无解的绝症。
这一天是迟早的事，可能是在几十年后，也可能就在明天。
她从未恐惧过这一天的来临，只是坦然等待它的到来。注重当下，她向来如此。
她见证过许多人的末路，不禁设想自己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得出的结论是，最差也不过如此。不曾想，命运却给了她更糟糕的安排。
所以她很早就下了决心，如果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一颗子弹便能打乱上帝的安排。无论如何，至少这一点她可以做到。
于是提出子弹从那个部位射入可以最快终结生命的问题，成了她和医生见面时的例行公事。后者每每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除开一句“不要多想”外别无他话。
这时她想起她们上一次会面。她头一回没有“例行公事”，一身消毒水味的医生背过身忙碌，反光的玻璃映出她如释重负的表情。
现在呢？
就如列昂尼德所说，她不想往最恶劣的方向考虑，然而她不得不去。挫败感再次席卷而来，这种感觉她从前也有过许多次：幼时面对父亲的时候，溜进那列火车的时候，失去左臂连剑都用不好的时候……
然而这一次却来得尤为猛烈，与郊外别墅的那一回如出一辙。或许时不时的瞌睡也有她放任自流的原因在，因为短暂的睡眠中没有令人后怕的噩梦，也没有使人心烦的现实。
这算什么？克希雅突然想到。那只无形的手存心耍她。
“醒了？”卡尔在叫她。他的声音让她回忆起现在的情况。
他是四天前到的，带来了新情报。
梅德韦杰夫确实来了这座城市，离开车站后就失了踪迹。卡拉切夫显然隐瞒了一些事实，他蹲过监狱，是个替罪羊没错，但能让他傻乎乎冲出去顶罪的，还有其他原因。
“当时他有个女友。”卡尔坐在行李箱上，掀开泡面，“他把她当成什么似的，简直言听计从。后来那女的怀了孕，他自己在赌桌上弄光了钱。卡拉切夫就答应他，如果他去出头，保释金不说，事成了额外付钱。
“他就去了，毕竟这种事在那些人的圈子里蛮常见。结果呢，卡拉切夫根本就是坑他。那死瘦子早跟他女友搞上了，就连那孩子也是他的。两个人是算计好了，又碰上白送的机会，刚好顺势把他骗进去，自个儿双宿双飞。
“涅夫斯基连律师都是法庭指派的，更别说什么保释金了，于是乎，就这么在铁屋子里待了十年。”
克希雅打开窗户散味，说道：“那他回来想必就是为了报复。可他干嘛要牵扯进塔季雅娜？”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城里又到处找不到涅夫斯基的影子，看来只能从另外两个人入手了。报复卡拉切夫不容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何况也轮不到我们守着他。他应该会先对前女友下手。”
“找得到她吗？”
“找得到，轻轻松松。她早几年和卡拉切夫闹掰了，后来又被包养的小白脸骗走了钱，现在带着孩子住在一出租屋里，靠卡拉切夫给的扶养费过日子。”
是啊，她想起来了。他们现在应该在监视那个女人，卡尔应该躲在窗帘后面拿着望远镜，而他旁边应该是一把改装后的狙击枪，涂装的配色好看又难看。
克希雅下了床，倚着墙立在卡尔背后，他往前挪了挪椅子，抬头看着她的下巴说：“涅夫斯基昨晚又来了一次。”
“又来了？还和先前一样吗？”
“一样，在楼下徘徊不定，一会像是打算冲上去同归于尽，一会又像是很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动手。”
“他在犹豫什么？”
“谁知道，换你了，小心别睡着。”
当晚，卡尔剥香肠的时候，涅夫斯基又来了。
他走到出租屋楼下，很疲惫似的，坐在石墩上发呆，呆到卡尔吃完了香肠，突然两手撑住大腿跳起来，换了副气势，大步流星地冲上楼。
卡尔搭好枪，克希雅翻窗跳下楼，几乎是和涅夫斯基前后脚闯进了屋子。
她还是来晚了一步。屋里一大一小，两具尸体，血流满地。
“你来晚了。”
涅夫斯基拿着刀，跪在地上，显得十分平静。
“看得出来。”
“我认识你。”
“我们应该没有见过才对。”
“是门塔特隆派你来的。”
“……不认识。”
“结果她还是没忍心吗。”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把人带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带走任何人，”涅夫斯基丢下刀，爬起来，拖着脚步，靠在餐桌边，“不过既然你认为是我，那应该很快就会知道真相了。”
“什么意思？”
“我们其实见过，记得吗？在明斯克的山上，那头熊死的时候。”
“你不会是……”
“我没照过镜子，不过想象的出来，应该是个蓬头垢面的老太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按你们的话说，不是人，是怪物，分类名称叫温迪戈。那个老太婆只是我的容器，本人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死了。这个男人也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你知道我们附身的大概手段吧，这次是我操之过急，没有完全摧毁这个人的神智，结果反被他的情绪操纵，成了现在这幅局面。”
“操之过急？”
“说来话长，门塔特隆会和你解释清楚的，应该吧。”
温迪戈朝着克希雅走过来，出人意料的是，后者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
“我犯的错够多了，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你与我有着类似的气息，但你我终究不同，你还有机会，门塔特隆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他握住她的剑，抬到自己的胸口。
“趁我还能控制得住他，趁我还能控制得住自己，结束这一切。对了，记得告诉门塔特隆，我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当克希雅刺穿他的心脏时，后者连同周围的场景一同分崩离析，碎片消散如烟，她跌进一片纯白的空间。
再抬首她已身处宽阔的会客室，一位白衣的女性坐在对面，而她本人不知何时陷进了旧扶手椅，小桌上的酽茶冒着热气。
“还记得我吗？”
“记得。明斯克那个找我借火的女人。”仔细一想，事情便明了了，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成了这个“门塔特隆”的目标。
“没什么想问的吗？”
“那可太多了。”
“那就从你最关心的问题开始。”门塔特隆打了个响指，“现在，试着回忆在明斯克的车站，你究竟从监控里看到了什么。”
“……涅夫斯基……他的……什么也没有，塔季雅娜根本不在。”
“一点障眼法，否则怎么让你一路追到这儿。”
“那她人呢？”
“就在你身边，现实的你的身边。”门塔特隆轻飘飘地说道，“接下来，就说说我那位故友吧。我想你应该能理解，那种拼尽全力对抗兽性的体验。他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况，但比你严重多了，毕竟种族不同。他完全是凭一点执念才能控制自己。
“我本想心平气和地解决此事，让他能够毫无痛苦的迈向往生，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在明斯克。可是那时的他已然失控，选择了不择手段地逃走。如果我追过去，必然免不了刀剑相向。
“这时我想到了你，幸好我去了明斯克，幸好我出于好奇，看了一眼你的过去。”
“所以说，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你舍不得？”
“也是不忍，毕竟有过多年的情谊。”
克希雅叹了口气：“要是以前的我，少说也要和你大干一场，不过现在……算了，我懒得在乎，放我走。”
“不想要你的报酬了？”
“原来我还有报酬啊。”
“我就直说了，你命不久矣，而我能改变这个结局，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过程也不会那么愉快。”
“我不明白。”
“你们因血而成为人，也因血而不再是人。我要做的，是分离出你体内多余的兽血，使两种不同源的血液占比归于平衡。”
“你到底……！”
克希雅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捂住腹部，那里凭空捅进了一把银制短刀，粘稠发黑的液体染红了衣料，以夸张的出血量喷涌而出。
“你！”
“我说过，过程不太愉快。不过你放心，这只是必要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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