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缺比他反应更快,抓住他的手。

  可是,抓住了手,花无缺也半天也说不出来什么,只是轻轻道:“小鱼儿……”

  他想问的太多了,不过用三个字也可以概括:为什么?

  小鱼儿方才起身无意中扇灭了烛火,此时房间九成的地方都陷入黑暗,只有花无缺背后半开的窗户透出些清朗的月色,照在小鱼儿此时表情凝固的脸上。

  小鱼儿脸上没有笑容,这反而是少见的光景。

  不笑的小鱼儿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十岁,变得成熟而严肃。

  花无缺看着他的样子,却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很多个夜晚。

  他和小鱼儿在杭州街头默默对视的夜晚,昏迷的小鱼儿躺在他怀里的夜晚,他们相约战斗的那个很凉、很凉的夜晚……

  可能是花无缺喝醉了,也可能是仙子香的淡淡花香太撩人。他鬼使神差地把小鱼儿轻轻一拉,对方就扑在了自己身上。

  小鱼儿急道:“花无缺,我认错还不行吗!你守身如玉的花大公子摸一下都不行吗?难道是你发酒疯!”

  花无缺好像呆了,重复道:“小鱼儿。”

  他把小鱼儿拉到这般姿态,却又什么都不做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小鱼儿也不想挣扎了。

  花无缺不胖也不瘦,衣料又好,这样不用用力,趴在他身上反而舒服得很。他就像家猫到了主人的膝头,在心里伸个懒腰,接着勾住花无缺的脖子,稍微调整了下姿势,就靠在他肩头开始睡觉。

  花无缺看着这样的他,纵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了。

  他小心地,像去抱猫儿一样,搂住了小鱼儿的腰。这样久坐一夜,他的腿多半会麻。但是小鱼儿的身体又轻如鸿毛,又重有千钧,花无缺感觉不到累,也不敢动弹,也在仙子香中闭上了眼睛。

  次日,本来想好好庆祝生辰的两人就这么睡过了半天。小鱼儿早就醒了,但是花无缺身上实在舒服得很,他动动脖子,又继续。花无缺直接喝醉的话,反而能够正常起居;只有这样半醉不醉最难受,他因为不舒服才会睡得又沉又久。

  花无缺睁开眼就看到窝在他脖颈弯里的小鱼儿,似乎还睡得正香。他脸上的刀疤在如此近的距离反而格外突出,花无缺忍不住伸手去摸。

  他刚一动手,小鱼儿就猛地睁开眼睛,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小鱼儿一翻身就跳了下去,摇摇晃晃地站稳了,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最终只叉着腰笑道:“生辰吉乐。”

  花无缺一时半会还站不起来,只能暗自调息,也笑道:“嗯,生辰吉乐。”

  案上的仙子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碗底的香灰一撮。

  花无缺拾起瓷碗,往窗外把香灰掸了去,转头问小鱼儿道:“现在是几时了?”

  小鱼儿在外头漱口,想来也不知道。他大声问了外面的伙计,得到回答之后又大声转告道:“将近午时了!”

  花无缺道:“都这么晚了……”

  小鱼儿笑嘻嘻地推门进来,窜到花无缺身边,道:“抱着我睡就是舒服吧。你昨天喝了那么些酒,头痛不?”

  花无缺摇头道:“那碗仙子香应该有些解酒镇痛功效,我不碍事。今日你想做些什么?”

  小鱼儿道:“不不不,应当问的是你想做什么。过生辰该做的我们去年都做完了,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花样。说起来,除了江玉郎,这世上就没人知道我们生辰了吧。堂堂江氏双骄,连个贺寿的都没有……”

  花无缺笑道:“你连弱冠都才到,就谈‘寿’字,未免也太不合适了吧。你是不是羡慕当年江别鹤寿宴的气派啊?”

  小鱼儿想起什么,忽道:“照理说,燕伯伯虽然不知长幼,应当知道我们生辰啊?因为那天……”

  花无缺黯然道:“那天就是我们父母的忌日。不过我也问过燕大侠,他说只记得大约是个七月天,具体的时日记不清楚了。六月初八大约是什么别的日子,被你那些长辈当做生辰给你过了。”

  小鱼儿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早就知道恶人谷那群家伙不靠谱。花无缺,轻松些嘛。反正我们生辰绝不是今天,我们都知道就好。不如把今天当做专属于我俩的节日,只有我俩过,如何?”

  花无缺起身道:“好。 ”

  小鱼儿上下看着他,突然就抱了上去。

  虽然不比认亲那天欣喜若狂的拥抱,但是这也是小鱼儿发自内心的动作。他又把下巴搁在花无缺肩头——他好像很喜欢这样,双手紧紧环抱花无缺的腰身。

  花无缺一下子有些无所适从,但是还是小心地抱了回去。

  就像那天在龟山峰顶一样。

  如果抱上来的是小鱼儿,花无缺无论如何都会回应的。

  小鱼儿默默地道:“我想不出该说什么。想到这一年经历了这么多,我们竟然还能在宜昌过一次生辰……就像是做梦一样。虽然我小鱼儿胆子很大,不怕死,但是自从认识了你之后……花无缺,自从我们成为朋友之后……”

  花无缺抚着小鱼儿的肩膀,柔声道:“我都知道。我差点以为是我亲手杀了你。只要你一直都能在我身边,我也不会想其他的了。”

  这种话对别人说起,花无缺总会觉得有些肉麻。但是如果是对小鱼儿说起,他反倒觉得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好像他天生就该和他同生同死。

  而事实也不正如此么?

  他们又下了几盘棋,不过再没有罚酒。小鱼儿央告着花无缺去城里的赌庄玩一玩,花无缺也不好推辞,只得带着他前去。小鱼儿不但手气好还聪明,几局下来就赢得盆满钵满。连输的别人想要动怒,却又看得出二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只可忍气吞声。花无缺向来不好赌,但是他见小鱼儿玩得如此开心,也不禁为其颔首微笑。他一身华贵的白衣,在小鱼儿身后摇动折扇,从不伸手赌钱,只是看着小鱼儿。旁人见到,也不禁揣测议论他二人的关系。

  小鱼儿赌至傍晚时分才拎着钱袋走出赌庄。花无缺早就因为里面人多嘈杂而出来透气,此时正站在旁边的河岸遥望夕阳。

  小鱼儿连忙跑过去抱住他肩膀,道:“哥,我来了。今晚我请客,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包在我身上。我至少赢了一百来两银子,只不过后来大头都散给那些赌徒了。我看他们还不上债,挺可怜的。”

  花无缺赞道:“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物。今日是你生辰,行此善举,苍天有眼,也算是积阴德了。”

  小鱼儿咧嘴道:“这样的小事,我小鱼儿做得再多,也积不上什么阴德。我这种天下第一大恶人,叫阎王爷抓去了,还不直接打进十八层地狱啊。”

  花无缺侧头看着他,道:“那我可要在阎王面前力保你。我要说,小鱼儿是个侠义心肠的好人,我的好兄弟。”

  小鱼儿道:“那阎王爷说你和我相互勾结,狼狈为奸,也要把你打进地狱,该要怎样?”

  花无缺道:“经过了十八层地狱,不是还要投胎的么?就算过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们还会在世上重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