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斯卡洛子爵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的感觉,那这个骷髅则刚好相反,它虽然没有表情,但举止间皆透露出一种沉着精明的气息。

  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是久经战场的战士,杀人如麻,残酷如斯。

  骷髅走来时,缓缓抬手,示意了下右边的位置。

  希思转眸看去,就见几个疑似玩家的人被黑色的锁链捆在一起,双目丧失,表情绝望。

  “最近,总有一些人打我们城市的主意,”骷髅单手甩了甩大刀,仰起下巴,语气冰冷:“来一个,我杀一个。”

  希思默不作声,周围的亡灵却已显出不友善的气息。

  “他也是觊觎我们城市的人吗?”

  “斯卡洛子爵居然带着这样的人进来!”

  斯卡洛一听,气得直要跳脚,却被无脸鬼加了禁言的魔法。

  仆人则低头不敢说话。

  “子爵脑子不灵光,他原本是个智慧的人,但深受诅咒,智慧不断降低,如今……变得非常容易信任别人,即使对方来历不明,浑身上下都是疑点。”

  骷髅语气不善,“越是绝望,越是不愿意放弃任何机会,而我不同,我会怀疑到底。”

  “你不说话,是否跟那些人一样,也是来窃取伟大的贼人。”

  说着,骷髅抡起大刀,不偏不倚,横在希思脖颈旁,只消再移一厘米,就能让希思人首分离。

  而这时。

  “……伟大。”希思突然开口,低沉的嗓音不像往常,他抬眸,兜帽下的阴影逐渐退去,露出他近乎惨白的肤色。

  骷髅眼眶中的鬼火微变,“你想说什么。”

  “我不需要窃取伟大。”

  “……”骷髅顿了顿,这一千年来,他可能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

  伟大,在这疯狂的世界,谁不想要伟大,谁不绞尽脑汁、手段用尽都想占据伟大,这个人的口气却好像他真的不需要一样,未免过于猖狂。

  “哦?那你潜入神庙,想要做什么。”

  骷髅来了一丝兴趣,刀搁在脖子边,对方却没有丝毫的发怯,这种理智并非寻常。

  “贵地壁画盛美,我忍不住多留了一会。”

  “壁画?”

  神庙里的壁画早就风化,他居然说有壁画。

  骷髅忽觉古怪,“直说如何,你来这里不过是为了盗窃伟大,你的同伴都已经承认了。”

  希思兜帽下的脸略显阴沉,“你居然觉得我和他们是同伴。”

  斯卡洛见状顿变紧张,艾略特那蠢货!怎么能把救世主大人跟那帮人相提并论!

  “你到底是谁。”骷髅艾略特已经显得有点不耐。

  然而希思毫不动摇,居然主动踏步上前,抬眼质问:“我是谁,你真的不知道吗。”

  旁观的亡灵瞪大了眼睛,皆发出震惊的声音。

  “唔,敢跟艾略特将军当面对峙的,好久不见了。”

  “哎呀,我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无脸鬼对视一眼,视线投向了斯卡洛。

  “我应该知道你是谁吗。”艾略特盯视对方,眼眶中的鬼火燃得更盛。

  双方之间的距离转眼只差一步,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允许陌生人接近到这一步,空气中全是火药味。

  “你觉得我可能是来盗窃伟大的。”

  “但是,你们这里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必要。”

  希思眼神平静,袖袍下双手都是空的,这要么是没有还手之力,要么是一种蔑视,认为对方不足以出手。

  “什么,”艾略特心中冒出怒火,“你在鄙视我们的城市吗。”

  “什么鄙视,别什么事都上升价值,”希思毫不退让,甚至

  还逼近了半步,好像他才是对话的主导者,“我在说事实,你们的伟大已经衰弱不堪,最多只能撑一年?一个月?还是就这一两天?我没有理由冒险窃取这样衰弱的伟大。”

  当然,这个事实不过是转述了斯卡洛的原话。

  “你!”艾略特听得怒火中烧,眼眶鬼火熊然,一瞬杀气爆发,几乎就要抡刀砍了眼前人。

  广场的亡灵被吓得惶然倒退,生怕鬼将军一气之下把神庙也一刀扫了。

  “别太紧张。”

  如此杀气下,希思竟然还走上前,双方侧位,他单手搭在艾略特的肩甲上,直视鬼火道:“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艾略特已经快被气疯了,这次是真要动手。

  但是下一秒。

  “我能帮你们修复伟大。”

  全场骤然安静,骷髅眼眶的鬼火怦然一跃,竟像放烟花一样炸开了。

  “你……”

  无脸鬼双双掩嘴,立刻问向斯卡洛:“真的吗?”

  斯卡洛狠狠点头,眼神几乎瞪死人,你们这帮蠢货!对救世主大人太不敬了!

  一众亡灵大脑空白,修复伟大这种事,以它们随着时间风化的神智,根本无法理解,但是……它们本能地兴奋了。

  修复伟大,多么伟大的奇迹啊!

  “修复伟大……你说的是真的?”艾略特瞬间动摇,“你真的能修复伟大?”

  希思低声笑了笑,重复了艾略特之前的话:“‘越是绝望,越是不愿意放弃任何机会,而我不同,会怀疑到底’,你刚刚是这样说的吗。”

  艾略特刚要放下刀的手顿时僵硬,鬼火跃动,那股骇人的杀气好似又要腾起。

  气氛顿变紧张。

  斯卡洛心道不妙,艾略特这榆木脑袋!

  但是,下一秒,一向骄傲的鬼将军居然低下头,身躯曲躬,恳切道:“只要您能修复伟大,我愿为我刚刚的言行向您道歉。”

  “……”这回反而是希思震惊了。

  反向逼迫比自己强大的人,不过是一种九死一生的极限话术,一旦踩过线,后果指不定比死还惨。

  一开始见对方的架势,希思还以为对方非常不好对付,但是现在……

  绝望真的会令人饥不择食吗。

  他不禁蹙眉,重新整理了下想法。

  这座城的异界亡灵其实想法很单纯,他们仅仅是想守护这座城,其他的一切都要为之让步,那么……

  “道歉不必,我明白你重视这座城,它很伟大,伟大之中仍深藏无数伟大,”希思正视艾略特,直言:“正是因此,我才想帮你们修复这座城。”

  骷髅浑身一颤,不可思议地看向希思,“您到底是……”

  这时,斯卡洛已经挣脱无脸鬼,瞬步横阻于双方之间,瞪着骷髅,破开禁忌道:“艾略特,我都说了,这位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他不会害我们,你、还有你们,要抱着敬畏心!”

  也是同时,无脸鬼也走了过来,她们好奇地看着希思,笑道:“不过,说是可以修复伟大,具体是怎样修复呀?”

  转眼间妖魔鬼怪尽数探来,神庙前门转眼鬼气弥漫,天空全被巨鬼覆盖,不见天日。

  说到这个,斯卡洛当然就有话说了。

  但希思却先他一步开口:“这正是我要跟你们说的。”

  “哎呀!”无脸鬼惊喜,几乎跟骷髅同步道:“您请说。”

  “神庙很大,到处都是伟大的遗迹,只有我一个人,属实完成不了这个工程,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希思正色,强调道:“城市能否复苏,伟大能否重临,就靠你们了。”

  场面再次静默,这次是惊喜、兴奋得窒息,以至于他

  们无法反应,全都呆楞在了原地。

  “真、真的吗?”艾略特鬼火颤动,只剩白骨的双手难以置信地前张,想抓住什么,却又不敢。

  千年的遗憾和悲哀尽在此刻翻涌。

  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美好的事物黯然消逝,连记忆都丧失的恐惧,是插入心脏的巨刺。

  “我会尽我的努力,”希思眼神不变,“我希望你们也能尽你们的努力。”

  无脸鬼一听,罕见地严肃道:“那可必须是尽全力了啊。”

  骷髅呆了半会,单膝着地,“只要您能做到,无论您是谁,我们一切听从。”

  -

  当夜,希思先稳住了他们,自己则在神庙内绘制东西。

  不知为何,他明明通关了,却还是留在噩梦世界,但这也无妨,他有要做的事情。

  巨幅石雕宗教壁画,通常由多组石头组成,由于规模庞大,基本上不可能整块安装,所以工匠通常是先雕刻,再组装,为此,他们还会在石块上编号,以便知道每幅画所在的正确位置,也就是说,他们是先一块块做好,再慢慢地拼图,组成完整作品。

  这就意味着,无论怎么做,他都要首先“想象”出神庙的全景图,再落到各个细节,这既是绘画,也是科学,非一人能独自完成的作业,换做以前,希思肯定没多想就会放弃。

  可是《天问》向他展现了前所未见的东西。

  一种精神、敢不同于人的精神、敢听从内心的精神。

  好在,亡灵们的城堡虽落魄,但也有足够的纸张和笔墨。

  烛光下,希思不快不慢,一线一线地绘制着,脑中不时想起当年老艺术家的话。

  ——“希思,你帮手了这么多年,想过创作自己的作品吗。”

  ——“希思,艺术不是什么高雅的东西,没那些人说的复杂、遥远,它就是……坦白。”

  ——“坦白,然后寻找一种坦白自己的方法。”

  ——“若那是美的,便是世人认为的艺术。”

  【但是,不是所有艺术都是美的,有很大很大一部分艺术……】

  记忆中,前一秒还敦敦教育的老艺术家,有那么一瞬表情狰狞,如同恶鬼撕下了□□。

  但很快,他又重复、平静道:【有很大很大一部分艺术在人类的审美之外、甚至认知之外,有时,我们称它为疯狂!】

  【任何鉴赏家、任何人都无法描述、无法明状、无法讨论】

  接着,老艺术家还说:“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接触到那个世界。”

  【那个疯狂……只有疯狂的世界!!】

  仔细一想,老艺术家那时的状态很不正常,不过事到如今,他的言论却步步验证了。

  “但是祁老,那个世界里除了疯狂,好像还有伟大。”

  “伟大与疯狂,好像仅隔着一条线。”

  希思边想边绘制,笔下的绘图称得上半疯半癫,然而由于过于专注,他已经完全无视了周围,连画都好像没在看。

  艾略特敲门不见回应,默默地守在门口。

  -

  此时,城外,相隔一片海域。

  “李云去探那座城没有消息?”

  “是的,那座城的怪物太难对付,我们是不是要考虑放弃……”

  “……那里有一座神庙。”

  一位老者心中思考,“尽管已经不剩多少伟大了,但神庙的遗迹,多少可以作为圣遗物,给我们带来启示。”

  “可代价太大了,那里怪物太多,而且实力深不可测,不如等那座城的伟大彻底衰败,等他们全部沦为疯狂,我们再进去探索?”

  老者摩挲了下戒指,“这样也好。”

  噩梦

  世界内,伟大与疯狂之间的战争已延续无尽岁月,而他们正属于疯狂阵营,对于伟大,他们不只要消灭,还要研究后再消灭。

  “伟大还是疯狂?”

  “当然是疯狂!”

  -

  次日,老者坐守殿堂,一早得到不少捷报,心情肉眼可见的舒畅。

  大厅之上唯有一派人迟迟不敢上前。

  “怎么,关于那座城,你还有什么事情要汇报?”

  “难不成城里的怪物一夜之间全部疯狂了?”

  老者不禁发笑。

  底下那几人更觉背后冷汗直流,根本不敢说话。

  老者笑容僵硬,当即厉声暴喝:“还不快说!”

  其灵压差点碾压全场,无数人当场跪了下去。

  那几个直接吓得心惊胆裂,连忙道:“他、他们非但没有疯,还、还更清醒了!”

  “你说什么?!”

  “那座城的伟大反而增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