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 ”高远用极其沉静的嘲弄语气说，“明智警官，就算是表达幸存者之间的友谊，这种行为也是会让人误会的喔……”
一边说, 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想要化解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而且，”冰冷的笑容又浮现在他的嘴角, 掀起一半的眼帘下, 目光恶意地闪动, “我想, 你我都应该是异性恋才对。
“你还有太太的不是吗？”
被这样刁钻地挖苦和质问的明智, 却一眼不眨地望着那张刻意带上了阴郁笑容的脸庞。
和“梦中”的人是那么相似，又迥然相异。
并不仅仅是他长及肩膀下的白发, 和比发色还要苍白瘦削的面孔。
还有他的态度。
那种故意用玩世不恭、充满恶意的表象来掩饰内心真正想法的态度。
——他大概不知道他是欲盖弥彰。
明智想着, 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觉得我的做法不妥, ”这么说着，就慢慢俯下身去, “可以去投诉我……”
高远并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就被那双嘴唇熟练地堵住了。
不同于“梦中”的温柔，这是相当霸道强硬的一个吻。
像要逼他承认某些事。
然而高远丝毫没有挣扎，而是微微开启双唇, 主动迎合上去。
大约是他们这一世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
就这样纠缠了很久, 久到高远怀疑外面的管理员要等不及推门而入了, 只得抬起被对方握着的那只手, 用手腕顶了一下。
“别动……”明智稍稍欠起身, 声音沙哑地说, “我肋骨断了呢……”
应该说, 这人的招数无论在这一世还是“梦中”那一世，都百试不爽。
高远立刻缩回手，低声问：“疼吗？”
明智很爽快地点了头。
他们的脸庞距离太近了，高远一时看不清那张脸上真正的表情，只察觉那双暂时没有挡在眼镜后、眸色稍浅的眼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疼……”过了一阵，明智才回答道，同时将两人相握的那双手放在自己胸前，感受着里面的心跳，“这里……很疼……”
高远一时间没有开口，直到脸颊上觉得有些潮湿。
他惊异地发现，印象中几乎从来都没有失态过的明智，此刻正俯在他身上，毫不掩饰地流着泪。
为什么……呢？
为了……自己吗？……
还是为了他们之间……注定不可能再继续的感情？……
毋庸置疑，明智和他一样，是从“梦中”归来的。
在那场地震中，他们一同回到了27年前，经历了那么多事，甚至成为了恋人……
但最终还是要回到这一世来。
回到……“现实”……
是的，那一世实在太过美好，令人不敢相信是真正经历过的。
哪怕在梦境的最后，他们已经走向分手，而高远也决定了在未来一个适当的时刻终结自己。
但已经……没有遗憾了……
他爱过的人都好好地活着，而且，有人爱过他……
那个人，甚至在意识到他要选择终结的时候，为他流泪了呢……
就像现在……
“明智……”高远因而轻轻地开口，像梦中那样称呼着对方，“没关系……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了……”
然而滴落在他脸颊上的泪水更多了。
“不……都是我的错……”他听到明智以接近哽咽的声音说，“如果我早点想起来……如果我……没有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你……
“我们是不是……也不必‘回来’……
“高远，我怎么才能救你啊……”
……是吗？……
高远首先意识到的，是明智曾经失去的记忆已经完全回来了。
这令他感到了一丝忧虑，而非欣慰。
在眼下的处境当中，他倒是宁可明智还像之前那样，想不起他们究竟如何相爱过。
那样的话放弃或许还要更容易些。
而现在的明智，似乎把一切问题都归咎于他自己了。
为了他们无法左右的境地，和必然会到来的结果而痛苦。
这令高远一下子失去了刚才那种镇定，比面对自己无法解脱的状况还要难过。
“别……别这样，明智……”他勉强抬起手，拂过那张已经满是泪水的脸，“没有必要，为了我……
“这不是你的错，你明白吗？
“这是……‘命运’……”
比起一生都堪称一帆风顺的明智，高远其实是更熟悉命运之神的恶意的。
因此，也就没有太多的抱怨，和大惊小怪。
“明智，好好活着……”
发现自己怎么也擦不干那张脸上的眼泪，高远只得废然放下手来，望着那双泪眼真诚地说。
“你得……替我活着。”
明智其实并不知道，是什么促使高远说出了那么一句话。
像是安慰，又像是一种嘱托。
因为在出院之后不久，他就得知，自己的申诉得到了回应，检察院会重新对高远的量刑进行审查。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改判为死刑。
之前多年的努力都没有获得的结果，在此时突然重重地砸在明智警视长面前。
他甚至连伤心或者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命运”，他深切地感受到高远早就向他解释的这个词。
这不是一个词，而是一种每个人都无法抗拒的庞大力量。
在这种力量之下，高远失去了他生命中一个又一个最重要的人，成为了“地狱的傀儡师”，最后，还将失去一切。
这不是谁接受或者不接受就能左右的事情。
而高远，似乎以他一生中所经受的命运的诸多捉弄，预知到了这一点。
对于走向终结，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明智，他仍然深爱着的人。
既然如此，明智想，自己也必须再做些什么。
哪怕命运已经无法扭转。
觉得自己想清楚了这一点，明智终于鼓起勇气，去了特别监狱。
那个坐在铁栅栏后面的白色身影一如既往地沉静。
仿佛另一世的七年从来没有发生过。
“明智警官，”他主动地打了招呼，神情可以称得上开朗，“我刚好有话想对你说。”
话音刚落，他自己又犹豫了一下，在意地端详着明智的脸庞。
“你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如果在这里流泪的话……
明智心想，先不说监控摄像头会如实地记录下来，眼前的人，其实也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
自己痛苦，他就会同样痛苦，这一点明智非常了解。
他们曾经那么相爱，那么在意彼此。
所以在到来之前，明智已经决定，不会再让高远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的同时，明智将手中的一本书递了过去。
“放心，已经检查过了。”对着高远扬起的眉梢，略带微笑地说，“我不会违反监狱管理规定的。”
那是一本装帧简练而精致的小说读本。
《露西亚人偶杀人事件》，作者山之内恒圣。
看清书名的时候，高远疑问的目光就变得恍然和若有所思了。
“我去查过山之内老师的相关资料，”明智说着作了个手势，似乎在解释自己精神不济的原因，“虽然时隔多年，但还是有所收获的。
“我甚至……见到了田代先生……”
这个名字令高远的眉梢跳了一下。
“虽然他已经80高龄，但对于山之内老师的事，还是说得很清楚。”
“高远……”明智走上前，握住了隔在两人之间的铁栅栏，语声轻缓，“现有的线索可以证明，山之内恒圣，就是御庄芳治的化名……
“1976年，御庄芳治去过英国伦敦采风，那也正好是近宫玲子所在的‘超想’魔术团巡回演出期间……
“也就是说……
“极有可能，你就是御庄芳治和近宫玲子的儿子。
“因为这两位在各自的领域中都光彩夺目、堪称天才的人物，才造就了这样的一个你——
“——智慧，理性，偏执，擅长于无视和打破规则的你。
“‘地狱的傀儡师’高远遥一，可怕而出色的犯罪艺术家。
“他们应该为你感到骄傲。”
高远静静地聆听着，双手捧着那本小说，将随手打开的一页合拢，唇角向上勾起。
“是这样……啊……
“那还真的是要多谢了，明智。
“毕竟还是很在意的，这一世的芳治老师，究竟是不是……”
他的话没有再说下去，一直保持平静的神情，也似乎有一瞬间的崩裂。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他的母亲、父亲，再加上很久以前就过世的养父……
都已经离他而去了……
明智咽下了即将出口的沉重叹气。
“不管怎么样，高远……
“哪怕你就是这一世的杀人犯……
“我还是爱你。
“唯独这件事，已经改变不了了。”
面对从那本小说上抬起头、眼底带着惊愕的高远，明智深深地望过去。
“我一直坚守着法律和正义，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它们会成为我的枷锁。
“但我也不会违背我自己的心。
“高远，我爱你。
“虽然我已经无能为力，我没有办法来救你……
“但我，我还可以陪着你……”
语气中的坚定，并非在征求谁的意见，而只是宣布一个斩钉截铁的事实。
高远蓦然吸了口气，但没有站起来。
此刻就算表达惊讶和反对，也已经没有用了。
彼此了解的两人都深知这一点。
“那么，高远，”抓着面前钢制的栏杆，明智缓缓地说，目光含笑，“让我们在地狱相会。”
冬天终于来临的时候，在社会新闻中一度臭名昭著、引起过无数人恐慌的杀人犯“地狱的傀儡师”高远遥一被判处死刑。
听到这个消息的社会大众大多松了一口气。
也有少数激进的废除死刑主张者趁机发声，在媒体和网络上掀起了又一波讨论。
而这些都不能影响高远的心情了。
当他坐在专门的椅子上接受注射的时候，神情几乎是轻松愉快的。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执行官问他。
高远摇摇头，随即停顿一下，又开口说：“那本书……我正在看的那本……
“请帮我转交给明智警视长。”
然后他渐渐闭上眼睛，陷入永远的沉睡。
那本放在单人囚室里的小说，在监狱人员进行检查，确认没有任何危险后，就派人去警视厅交给明智。
结果听说最近几天明智都在休假，据说是因为天气突然变冷，有些感冒。
那本书就留在了刑事部，他的部下幸村警视的手里，打算等他上班后再转交。
但是第二天，幸村接到了明智所住公寓管理员的电话，不得不急匆匆地赶过去。
据管理员的说法，是闻到了煤油燃烧的独特异味，所以去敲紧挨着的几间房门的。
只有明智住的那个单元一直没人应答。
等到管理员取来总钥匙，打开房门时，发现卧室中的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红润，却已经停止了呼吸。
尽管立刻就送医急救，还是没能挽回生命。
在发现意外后第一时间到达现场的幸村，只能为这位相处不久的上司主持了调查行动。
勘查结果十分单纯，是烧煤油的电暖炉发生故障，导致不完全燃烧而产生一氧化碳。
虽然对于向来行事谨慎的明智警视长来说，一氧化碳中毒这样的鉴定结论让人觉得有些轻率，但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公寓中没有别人来访过的迹象，而明智的精神状态也令“自杀”成为最不可能的推论。
心怀遗憾的幸村只能以意外身亡结案，并亲自写了调查报告。
等到退休的剑持警部和金田一这两位明智警视长的老朋友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
辗转拿到了调查报告的金田一挠着头皮，紧紧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金田一？”看出蹊跷的剑持问，“有什么不对吗？”
“不，就是……太正常了……”金田一犹豫了很久，才从报告上抬起头来，困难地说，“让人难以置信，明智兄那样的人，会……”
“他们夫妻一直两地分居，他的生活就和单身汉没什么区别。”剑持叹了口气，“应该是一时大意了吧。”
“啊啊……”并不甘心只有这个结论的金田一纠结着，重新翻起手中的报告，最终还是废然摇头，“大概……只能这么解释了……”
毕竟，应该没有人会刻意将自杀掩盖为一场意外……
明智那种人，就更不会……
真有什么的话，他应该留下讯息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金田一的目光停留在报告中的一行字上。
“唔，这本小说……”
“什么？”剑持探头看了一眼，“《露西亚人偶杀人事件》，这不是那个谁……住在露西亚馆的那位小说家写的……哦，应该说是根据前主人的笔记演绎的作品吧？”
“露西亚馆的那个事件，有高远的参与……”金田一抓抓乱七八糟的头发，想到自己的老对手和损友都先后离世，不免心情沉重。
剑持因而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概就是这样啦！高远那家伙不是被判处死刑了吗，他和你还有明智警视都斗了那么多年，就算是死对头，也会有失落的感觉吧。
“明智警视就是在睡前看着这本书，回忆你们之前解决事件的那些日子吧……而且他吃了感冒药，很容易睡得太沉，电暖炉的故障就没有发现……”
这番推测确实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金田一想了半天，最后抬起头，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是啊，大叔，你说的对。”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虐完了！
这条线之所以必然会BE，是因为高远确实犯罪了，而明智和他的对立也无法解决。
并不是什么事都有机会改过啊！
所以重生的一世才更值得珍惜。
幸好这边才是if线，我们的正文还是HE的。
电暖炉故障这个手法是来自于《明智警部事件簿》中的一个短篇《奇妙的观察者》。
明智最后说不定有点小得意，因为连金田一都没有办法推理他到底是不是自杀233
金田一：谁知道你最后会给高远殉情啊摔！我都37岁了还孤家寡人我找谁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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