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庄芳治轻轻地笑了起来。
“说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以真实面目与高远君相见，不知道你有没有感到失望呢？”
——失望……吗？
高远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身边有那么一位华丽得如同自带闪光背景、而且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的家伙，高远在面对他人的时候，基本都是保持平常心的。
虽然御庄芳治的真容确实算是位美男子, 甚至比起多年前媒体上发表的照片来, 岁月似乎分外眷顾他，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但对于精通易容术的高远来说, 皮囊也只是面具的素材而已。
因此他只是摇了摇头：“对一件事没有过希望的话, 也就无所谓失望了, 不是吗？”
御庄芳治的笑意更浓了些。
“哎呀, 一上来就这么有攻击性, 总觉得接下来的谈话不会很轻松啊！”
口中这么说着，却只是示意高远和他自己对坐下来, 并从沙发间的茶几上提起茶壶, 给两个杯子同时倒满。
“我记得, 你是喜欢红茶的吧？”
像是为了解除高远的敌意，御庄芳治先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高远, 出于礼貌, 也浅浅地抿了一下。
确实是很高档的红茶，冲泡也恰到好处。
简直像是计算好了他来访的时间准备的。
早知道御庄芳治并不是心血来潮才请自己来聊天的，高远索性先声夺人地开了口。
“虽然很冒昧, 但为了节省时间, 我就直说了——如果芳治老师这次还打算旧话重提, 那么我的回答依然是否定的。
“而且我不会改变主意了。
“这一世, 我已经决定不再犯罪, 永远不。”
御庄芳治注意到, 他最后一个词说的是英语。
Never。
哪怕因为出生于英伦, 英语基本可以算是他的母语之一，但此刻他们的对话一直是说日语的。
使用这个英文单词，大概是想借助外语的疏离感，来强调自己的决心吧。
而他那张少年清秀的脸上，也难得带着相当坚毅认真的神情。
御庄芳治平静地迎上高远直视的目光。
“啊啊，这么说，明智警视又利用他的影响力为你灌输他那一套观念了……”
“和他没有关系。”高远迅速地打断了这种评价，“这是我的选择。”
“或者说，‘你以为’是你自己选择的吧。”御庄芳治端着红茶一哂，“明智警视的话，尽管我不是特别了解他，但从上次的事情就可以看出，他是个相当强硬的人。
“但也因为这种强硬，如果他作出一副并不干涉你、让你自行选择的样子，你就会觉得真的是自由的。
“他应该不止一次地对你说过，把你当作同伴、不希望你犯罪之类的话吧？”
“那有什么不对吗？”高远指出，“芳治老师也曾经说过邀请我，希望我加入你的‘游戏’不是吗？”
对这种反驳，御庄芳治似乎早有预料，因而宽容地笑起来。
“所以你看，你把这当成了一个二选一的局面。
“既然你想拒绝我，那么你就选择明智警视那一方。
“反过来也一样，你选择和明智警视在一起，所以就把我看成了对立面。
“你就没想过也可以什么都不选择，按自己想的去生活吗？”
“我……”
高远本能地想要驳斥，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抛开和刑警先生的那种特殊关系不谈，哪怕是做普通意义上的朋友，他也早已习惯了这个人处于他日常生活中最醒目的位置。
当初，在露西亚馆那件事之后，他仅仅是想到无法再成为朋友，就痛苦得几乎窒息。
难道他真的不能离开那个人生活吗？
那么上一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一直行走于黑暗中的“地狱的傀儡师”，是怎么过来的呢？……
望着高远沉思着垂下去的眼帘，御庄芳治伸出手，越过茶几，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这或者还是第一次，在高远心目中具有可怕力量的“指挥者”，作出如此亲切的举动。
“放松一点，”御庄芳治语气温和，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抚慰，“这里没有人想伤害你，我们完全可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高远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杯红茶上，凝视许久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的，”再次睁眼时他开口说，“我可以相信芳治老师从来没有伤害我的意思。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蒙芳治老师如此青目，但一直以来我看得很清楚，你策划打击的对象并不是我。
“在北海道，风俗街上袭击明智的那些人，是你的安排吧？
“对于那位精英警察的身手，你还不至于不了解，所以那些人根本不可能伤害到他。
“可能伤害到一个警察的，大概就只有案件当事人、尤其是受害者的误解和不信任了。
“菅野想子是第一位。
“我们都知道‘上一次’她是怎么犯下杀人案的。正如明智的分析，哪怕是你这位‘指挥者’巧妙地把杀人夺取财产的道路摆在了她面前，但真正生出杀意、并且残忍地杀害了几名无辜者的仍然是她自己。
“那个女孩的自私不是从悲惨的经历中产生的，那是她的本性。
“所以面对袭击者，她抛下了刚刚把她从泥淖里带出来的人，自己跑掉了。”
从最开始的会面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高远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御庄芳治露出明显是很意外的神色，同时也拍了拍手，以示赞同。
“我没有看错人啊，高远君！这么说，我‘剽窃’菅野阳己创意的罪名，应该也能洗清了吧？”
高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芳治老师还在乎这个。”
“在别人面前的话我不会在乎的，但是你——”不知为什么，御庄芳治的神情有一瞬间僵硬，随即向高远投去匆匆一瞥，继续道，“——既然你是我未来的同伴，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这样的误会。”
“‘同伴’什么的……”高远摇了摇头，“我们姑且先不去讨论了吧。
“再来说说邪宗馆的事。
“不得不说，你选择了一个非常具有典型意义的事件，它容纳了各种人性之‘恶’的体现。
“绘马教授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而犯下更大的错，比吕则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选择包庇他，而瑠璃子和研太郎，因为家人的惨剧无法得到公正，后来才会蜕变为杀人魔。
“我最初以为你要给我看的是这些，毕竟我是人性本恶的奉行者，我也承认那样的心理和行径都是不可避免的。
“其实不是，你的重点不在我，而在明智。
“他是警察，不能容忍被埋没的真相。但是瑠璃子和研太郎他们所遭受的痛苦，又不是用法律处治可以抚慰的。
“所以明智插手这个事件就一定会负担起他们的痛苦，甚至是恨意。哪怕他已经尽力救下了所有能救的人，也没有人会感激他。
“正如你所说，他是个心灵强悍的人，但他仍然只是一个人而已，这样的积累还是会给他造成压力，直至达到他的极限。
“实际上这一次，相信你也从某种渠道知道了，他已经受到了伤害。
“我不敢肯定是因为没能阻止绘马教授杀人，令他产生了自责，还是他本来就对瑠璃子有着同情和歉疚，因此听任她在自己身上发泄怒火。
“或者他本身还没有意识到，但身为旁观者，我们都清楚那不是一个警察该有的举动。
“警察作为执法者，应该摒弃自身感情，只尽自己的义务。否则长期和这样那样的案件打交道，心理势必会受到影响。
“当了一辈子警察的明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但最近他陷得太深了。
“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做你的同伴，毁掉一个警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芳治老师是这么想的吧？
“这才是我今天会来见你的目的：想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加入你的一方，也请你不要再用这种方式伤害我的朋友。
“如果一定要继续这种游戏，那就直接来找我吧。
“我可以奉陪。”
说罢，高远将手中已经变冷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正色望向对面的御庄芳治。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
御庄芳治沉吟着，顺手提起茶壶，将高远的杯子重新斟满，才渐渐恢复了那种淡然悠远的笑容。
“哎呀哎呀，”他以打趣的口吻说，“我低估了明智警视在你心目中的分量。
“‘朋友’，是吗？让你不惜挡在他身前保护他？”
——那是因为、他先保护了我……
高远心想，这和恋人无关，甚至和朋友也无关。
早在他们彼此还远远没有互相认可的时候，明智就一次又一次地拉住自己，哪怕拼上性命，也不让自己滑入深渊或死亡。
“还说他没有左右你的选择吗，高远君？”御庄芳治缓缓地说道，“你现在所做出的选择，是发自你的内心，顺应你的天性，还是为了迎合这位‘朋友’的好恶呢？
“在听到我约你单独见面的时候，他大概也说过由你决定的话吧。
“那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和你一起出现在这里，方才的那些话，就要由他来对我说。我的理论，他要一一加以驳斥，才能让你选择他那一边。
“但是他让你自行前来，这种信任让你觉得必须有所回报。因此你所说的，并非站在你自己的立场、而是站在明智警视的立场上的。
“他可真是一位厉害的心理专家啊！”
作者有话说：
对于高远近期的表现不是特别满意的朋友，只能请你们耐心等待一阵，毕竟他处于转型期，迷茫、犹豫、自我怀疑都会有的。
但他肯定不是只能被学长保护的小猫猫啊！
（虽然猫猫确实是猫猫
（啊我也想养……不敢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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