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L用了变声器的声音更轻，更空灵，最关键的是，有轻微的回音。
毛梓奇骂了句脏话。
拱窗后的帘布被光勾勒出一道人影，贺霭盯了一会儿，见那人影退开了，才道：“找网管会要个权限，可以通过论坛账号查到姓名。”
毛梓奇抓了抓脸：“理论上可以，但申请理由那块不好说。而且网管会那帮逼，连键盘几个按键都不知道，脾气倒不小，问一下就拽得要死，我才懒得招惹他们。”
贺霭没搭话，毛梓奇便顾着埋头研究聊天记录，贺霭这端发出的消息都被删除了，只剩K.L的回复，毛梓奇好奇道：“霭哥，你说什么了，怎么这么容易就钓上了？”
贺霭摸了摸耳廓：“都是话术。”
毛梓奇也没太在意，认真翻K.L主页里的历史回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边随口道：“不过说起来，这骗子居然真是文院的，他要是想骗人，不应该捂好马甲吗，现在又打的什么主意？我想想，文院大三，大概两三百人，要是一个个找……”
提起文院大三，蓝庭的神态自然跃入贺霭脑海，那短暂对视里的内容他竟记得很分明，甚至清晰到虹膜上浅墨色的纹路，一簇簇细长的下睫毛，蓝庭说起话来很轻，带着不露声色的试探，就像……K.L。
“不可能。”贺霭低声自语。
毛梓奇耳尖，听到这话抬头望过去，疑惑道：“什么不可能？”
贺霭沉默半晌，才说：“一个个找不现实，你看看有没办法把音频还原，至少还能缩小范围。”
“有道理，我找人去！”毛梓奇醍醐灌顶，唰地站起身，“我回学校了啊。”
“嗯，回见。”
贺霭将手机拿回来，微信里他没置顶联系人，蓝庭通过申请后还停留在前排。空白头像，昵称是LT，朋友圈只分享音乐，仅凭这些不足以进行判断。
但从第一眼印象来看，贺霭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不过这也不好说，还是等毛梓奇那边有进展了再看吧。
毛梓奇走后院内重归寂静，树丛后忽然窸窸窣窣响起来，贺霭一凛，定定地坐在那儿不敢出声，待到动静平息了，迅速压扁手中的易拉罐，风卷残云般收拾好桌面，快步回到房子里。
贺启杉刚从浴室出来，瞧贺霭面容僵硬，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估计又被老鼠虫子一类吓着了，见惯不怪道：“没事，过两天让人来清理庭院。”
贺霭没答话。
这几个小时过去他气早消了，甚至想不明白自己火气从哪儿来的。于情，闵乐乐对他算很好了，每次见面都有礼物，都是他这个年龄段会喜欢的东西，看着费了不少心思，只不过贺霭从未接受就是；于理，贺启杉和游晚和平离婚，人生路那么长，再找个伴也无可指摘。
他如何生气都不合适。
他这会儿选择沉默，纯粹是挂不下脸。
贺启杉嗅到他身上的酒气，不重，却也不好闻，又说：“厨房里有醒酒茶，金橘做的。”
贺霭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转头去了厨房。
贺启杉哼笑一声，摇了摇头：“臭小子。”
醒酒茶就放在显眼的地方，吊灯下，玻璃瓶盛着。贺霭倒了半杯，破碎的橘肉颗粒悬浮在半透明的**中，缓缓沉往杯底。
从卖相和香味来看，完全是游晚的做法。
他抿了一口，并未尝到苦涩。这证明不是贺启杉做的，他爸的细心专注全都贡献给了工作，没功夫将橘子里的籽耐心除净，只能是闵乐乐的手笔，但她做的茶味很浓，不像游晚了解他嗜甜，以往都会在茶里放适当的蜂蜜，恰好盖过茶香。
贺霭再度烦躁起来，将杯子里剩下的茶悉数倒进洗手池。
回了房间，洗漱完躺到床上，贺霭终于想通自己火气从何而来：闵乐乐和游晚很像，但她不是游晚。
下午单看背影，他以为游晚回来了。
贺启杉选了闵乐乐，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烦。贺霭决定不再深想，但拿起手机转移注意力，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他登上了论坛。
蓝庭给皑鹤留了言：[如果你想找人聊聊的话，我就在这里。]
贺霭没回，持续维持离线状态。
今天应该就到这里了。蓝庭想。贺霭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呢，学业？生活？还是……今天下午帮不熟悉的新室友搞了那么久卫生，好想弄清楚啊。
想不出结果，他将论坛页面开着，边准备下本书的存稿，码字中时间流逝得飞快，再看时间已经将近零点。他又打开论坛好友页面，打算再瞄上一眼就睡，这时，冥冥中有感应似地，皑鹤上线了。
皑鹤的目的很明显，上线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给K.L发消息：[睡了吗？]
蓝庭困意全无，没有半分犹豫地回答：[还没，准备睡了。你呢，怎么不休息？心情还是不好吗？]
发完以后才回味过来自己表现得过于心急，但却无法撤回。蓝庭盯着屏幕，发现这次贺霭并没有喊他哥哥，他长呼口气，激动的情绪稀释了些，自责上次没有抓紧机会。
皑鹤回复了：“我在想事，睡不着。”
是白天贺霭的声线，听着有些低落。
蓝庭正要询问，贺霭又说：“你陪我说说话吧，好不好？”
蓝庭打开变声器，确认一切无误，也回了语音：“好。你想说什么呢？”
“连麦吧。”
皑鹤发来了语音通话申请。
镇定镇定。蓝庭做了几个深呼吸，戴好耳机，点了接受。
贺霭那头非常安静，可以听到清晰的说话声：“随你，说什么都行。”
这对蓝庭来说是个拉近距离的绝佳机会，他斟酌片刻，问道：“你喜欢什么？”
贺霭答：“食物还是什么？食物比较喜欢甜的。”
蓝庭赶紧拿笔在本子上做好记录，“你能吃辣吗？”
“微辣可以接受，不吃姜和醋。”
“微辣，不要姜和醋。”蓝庭无意识地重复着，一一写下来，“那你火锅调料要怎么放呢？对，你喜欢吃火锅吗？”
贺霭在耳机里低低笑了几声，“我在点菜吗，哥哥？”
蓝庭瞬间坐直，手中笔猛地在纸上拖出长长一道尾巴，脸涨得通红，“没，我只是好奇。”
贺霭那头传来布料摩挲声，像是在床上翻了个身，“半夜谈吃的有点残忍，不如说说你喜欢什么人？”
“我喜欢……”蓝庭噎住了，他现在能说吗？
“不能告诉我，”贺霭说，“还是喜欢的就是我？”
蓝庭瞪大眼睛，心跳骤然加快，呼吸也跟着急促，迫不得已将麦克风挪远了。
他该怎么回答？
贺霭又笑了：“开玩笑，你真的很容易害羞。不愿意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和你交换。”
“交换？”蓝庭轻声问，“怎么换？”
“我告诉你我喜欢的类型，和讨厌的类型，你只要告诉我你喜欢的，二换一。”
光是想到贺霭可能有喜欢的人，蓝庭就决定一定要换，但是他又不想展现得太露骨，只好故意勉为其难道：“那好吧，我和你换，你先说。”
贺霭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好。我喜欢身材好的，皮肤要白，腰要细，腿要长。”
蓝庭拉开衣领往里瞄了两眼，白应该还算白的，又上手比划比划，不明白自己的腰能不能划进细的范畴，腿呢……
“到你了。”贺霭出声提醒。
“哦好。”蓝庭慌慌张张地，努力在肚子里搜刮词汇形容贺霭，“我喜欢的是，性格好的，善良勇敢，待人真诚。”
他说不上来了，总觉得浑身都别扭，极其想落荒而逃。
贺霭问：“没了？对外在没有要求？钱，穿着打扮，这些条件呢？”
蓝庭觉得贺霭好像不满意，弄不懂为什么，只想赶紧把话题转回贺霭身上，“都，都没有。轮到你了。”
贺霭说：“行。”
说完，贺霭便沉默了，蓝庭心中莫名忐忑。
约摸过了两分钟，贺霭终于道：“我讨厌骗我的，想要得到什么才接近我的，因为自私而伤害别人的，那种人。”
蓝庭没回应，贺霭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他这么做最后的下场，只会让贺霭憎恶。
可是现在承认错误来得及吗？贺霭愿意和Klein.L说这些，也不会去找微信里的LT。他会在深夜找K.L聊天，却不会因为一个人住感到孤独而搬回来。
他好不容易接近了一点点，错过了，又还要等多久？
如果贺霭对K.L的好感胜于蓝庭，他可以成为K.L，不再做蓝庭。
这样还算欺骗吗？
他只想靠近，不想得到。只是自私，没想过伤害。
这样的讨厌，应该在允许范围内吧。
K.L长时间的沉默让贺霭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这是对号入座了？不行，得趁热打铁。
贺霭又说：“怎么不说话？你应该在我喜欢的类型里。”
蓝庭这才回过神来，问道：“这么确定？”
“听声音就知道。”
“而且，我们肯定会见面的。”
贺霭好整以暇躺在床上，挥动手腕将手中的飞镖掷出去，“啪”地一声，正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