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奇小说>耽美小说>山水间【完结】>第47章 面圣

  当谢棠意识到耳边有热气包绕,曹闲月身上的苏合香亦笼罩着自己时,曹闲月已经借着她的手,放出了那支箭。

  箭翎在风中颤栗,箭心稳稳扎进枫叶的叶脉中,丝毫没有偏差。

  “想要抵消风力的影响,便要用更大的力气拉开弓弦,使箭以极快的速度射出,如此才能减小偏差。”曹闲月说话着,松开了谢棠的手,似有若无的苏合香随之消散。

  谢棠回过神时,眨眨眼睛,感觉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明白了吗?”曹闲月离谢棠远了一步。

  “明……明白了。”谢棠忙回应道。

  一天的训练完成,曹闲月即将离开,临走前,谢棠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急急忙忙唤住了曹闲月:“幼卿姑娘!”

  “?”曹闲月扭头疑惑的看着她。

  谢棠追上曹闲月,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来,用双手将它郑重的递到了曹闲月的面前。

  曹闲月眼睛向下一瞥,发现那是她留在谢家的钱袋,没有伸手接过,迟疑的问道:“干嘛?”

  “幼卿姑娘想帮助谢棠的心意,谢棠心领了,但谢棠虽家贫,却也不能白白要幼卿姑娘的钱财。”谢棠一本正经道。

  “这钱袋上既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我的标记。”曹闲月面不改色的挑起眉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那日前后只有幼卿姑娘到我家,断不可能是别人留下的。”谢棠笃定道。

  “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那就是无主的东西。既然是无主的东西,你拿去用了又何妨?”曹闲月将摆在她面前的钱袋推了回去,说着就要走。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谢棠振振有词道:“别人无意丢失的东西,谢棠怎能私自据为己有?若这钱真的不是幼卿姑娘的,那我只能将它拿去送官了……”

  “你是不是……”曹闲月一个“傻子”差点脱口而出,但看谢棠一幅心思坦荡,坚定要把钱还给她的模样。

  既然对方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倒贴着送钱。她犹豫了一刻,终于还是伸手把自己的钱袋拿了回来。

  谢棠见她终于肯把钱收回去了,松了一口气。她亏歉曹闲月的已经那么多了,怎么可以白白拿她的钱?

  况且……

  谢棠想对方或许是因为关心自己奶奶的身体,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于是说道:“另外,谢棠还有一个好消息,想告诉幼卿姑娘。”

  “什么好消息?”

  “谢棠为奶奶找到了一位妙手回春的名医,在他的照看下,奶奶的病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其实这位名医是孟钊给她带来的,但这也算做是她通过自己努力换来的。

  名医?什么样的名医,能治好千年后的医学都无法治愈的阿尔茨海默症?

  曹闲月看着谢棠澄澈的眼睛,欲言又止,不忍心打破她脆弱的希望,含含糊糊应了一句:“是吗?”

  谢棠肯定的点点头。

  -

  连着几天拉弓站桩,等谢棠回到画院上学的时候,提起笔来,手都在打颤。

  当夫子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谢棠都要刻意的停顿下来装作思考,以免夫子发现她的不对劲。

  还好落到纸上的画,在她努力的调整笔尖下,看不出明显的端倪。

  临摹课上到一半,谢棠忽然被夫子叫了出去,还未等她想明白夫子叫她出来的目的,就看到掌院宋子房正负手站在不远处等她。

  宋子房一见人来了,便与她开门见山的说道:“君上要召见你。”

  谢棠连手上沾到的墨迹都还没有擦干净,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

  君上怎么会突然召见一个寂寂无名的生徒?自己这一趟又会遭遇什么?换过一身干净袍子的谢棠,紧跟在宋子房的身后,心中忐忐忑忑。

  她几次想询问掌院君上召见她的原因,但碍于宋子房一路上都绷着脸一言不发,她也不好随随便便开口。

  图画院离禁内并不远,大概花了一炷香的功夫,宋子房便带着谢棠来到了君上所在的北宫前。由内侍先行通报,而留他们两个站在门口等候。

  不久之后,刚才去通报的内侍就回来了,恭敬的请他们两人入内。

  谢棠刚踏入宫殿内的第一步,便闻到了浓厚的茶香,又转过一道白玉屏风,一个身材略显臃肿,穿着大红袍的男子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他高坐在御桌后,面前摆放着各种茶具,正在忙于调茶,同时另有一名内侍在一旁用碾子帮他将茶叶碾成碎末。

  谢棠刚才所闻到的茶香,正是从桌面上小炉子上的茶壶里飘出来的。

  她不由想起民间流传的一句话“他们的君上五花八门的技艺样样精通,唯独不知怎么当君上。”用来形容眼前这位君上的不务正业。

  今日见到这幅光景,她才知道所言非虚。当然,这些想法,她只敢在心里浮动,而不敢显露丝毫在面上。

  周怀见到他们来了,暂停下手头上的活计,抬起头来,先打量了一眼谢棠,又转向宋子房,对他说道:“你先下去吧,朕和这位小谢画师聊聊。”

  小谢画师?谢棠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称呼自己。

  等宋子房离开之后,宫殿内就只剩下她单独一人面对君上了,谢棠本就紧张的心情越发局促了起来。

  周怀继续用茶筅打发着茶杯中的茶沫,像是信口闲聊一般说道:“朕颇为欣赏你画技考试中的那幅画,听说你今年才满十五?”

  他的随和让谢棠也稍稍放下了一些紧张,垂着头应道:“是。”

  周怀赞叹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当年你们掌院入学的时候也都双九了,你远比他更加出色。”

  谢棠刚谦辞,就又听他说道:“但你们的掌院毕竟是为师长,浸淫画艺近二十年,经验深厚,你也不能小看他。”

  “跟着他好好学,勿骄勿躁,勤学苦练,将来你的造诣定能一枝独秀,无人可比。”他的敦敦教导让谢棠恍惚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教授,而不是至高无上的君王,连连应是。

  周怀十分看好眼前的年轻人,所以才有了这席话。将谢棠敲打了一番之后,他又看了谢棠腰上挂的玉佩一眼,徐徐引回了正题,问道:“朕还听说你是蔡少保的义子?”

  他口中的蔡少保,就是那个曾经受宠一时、权倾朝野的宰相蔡辩。如今他却早已不是宰相了,因为朝堂纷争,他被言官接连弹劾,所以被周怀贬谪去了临安任太子少保。

  谢棠也是前几日孟钊带着御医上门帮她奶奶诊治的时候,才知道他送给自己的玉佩上的蔡字,竟然代表着前宰相蔡辩。

  周怀手里的茶沫打好了,命内侍拿下去冲水,并撤去了自己面前的各种茶具,漫不经心的问道“几时认下的?”

  自谢棠走进来时,他就注意到了他腰上系的这块玉佩。蔡辩伴君这些年来,他随手赐给对方的东西,没有千件也有百件了,但这块玉佩还是当时他在禹王府的时候赐给他的,所以周怀一眼就认了出来。

  看来蔡辩的确非常欣赏这个义子,否则常人不可能得到他赠予这么重要的东西。

  “前年小臣祖母因病卧床,小臣家徒四壁,囊中羞涩,一时间拿不出药钱来,只能被迫拿着自己的拙作上街贩卖。彼时义父还在京中,小臣偶遇了他的轿子。义父为人和善,毫无架子,看了小臣的拙作后,颇为欣赏,不仅买下了小臣的拙作,令小臣有钱为祖母买药,还说小臣有些天赋,若是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参加翰林图画院的画技考试。”谢棠按孟钊教她的言辞,原原本本说道。

  孟钊怕她在君上的面前露出马脚来,所以并没有编出太复杂的故事,只是将谢棠偶遇他的事,略加改动时间,将买画主角变成了蔡辩罢了。如此一来,就算君上有心去调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看来你还是个孝子?”周怀听到谢棠为祖母卖画买药的故事,神色略有松动。

  “小臣不敢当。”谢棠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义父还说君上是当世鉴画第一人,定会爱惜人才,让小臣大胆去试……”

  周怀未置可否,谢棠也不敢将意图显露的太明显,又将话题扯回了原本的经历上道:“今年小臣通过了画院的考试后,念念不忘义父的这段知遇之恩,欲图报答。一打听,才知道义父已经去了临安……”若要细说,蔡辩其实是被贬去的,但谢棠并不知道这段详情。

  周怀捻着胡须,面上浮上一丝怀念,沉吟道:“也是,蔡少保都出京两年多了。”

  “难得他有这份心了。”

  “后来小臣千方百计写了一份书信送往临安,才与义父有了联系。义父给小臣的回信中,不仅勉力了小臣一番,还表示愿收小臣为义子,所以小臣就认了义父。”

  “原来是这么一段故事。”周怀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听你们的掌院说,你善画山水?”

  “是。”

  “会画牡丹吗?”

  谢棠不假思索道:“小臣会。”

  “回头画一幅牡丹来给朕瞧瞧。”周怀命道,谢棠自然不敢辞。

  小炉上的清水沸腾了,内侍将水壶提起,将壶口往装有茶沫的茶杯里倾倒,一道带着腾腾热气的水龙随即奔涌而出,激荡起阵阵茶沫,浓厚的茶香再次盈满整座大殿。

  周怀瞧着内侍的动作若有所思,神游天外了一会,又回过神来问谢棠道:“你有字吗?”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