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聂子枝睡了很久。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金黄色麦田。远处一袭白衣的林序站在蔚蓝色天空和麦田的交界线上，手执一把薄蓝色的长剑，剑刃过处飞舞着一片片的羽毛光影。
微风吹起林序舞剑的衣袍，掀起一阵阵的涟漪。
梦中的聂子枝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隔着一株株的小麦看着林序。黄灿灿的小麦落入聂子枝的金黄色的眼眸里没了踪迹，只有一道似雪白衣的身影深深镶嵌在他眼睛里。
聂子枝醒来时，林序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本书，正坐在凳子上看书。他看书时背脊微微弯曲着，白皙纤长的手指按在书页上，眼神专注。
注意到聂子枝的动作，林序把书放到桌子上，浅笑道：“醒了？”
刚睡醒，聂子枝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道：“嗯。”
清醒过来后，他注意到空中漂浮着一张符纸，看了看符纸上的咒，认出来那是一张隔音符。
他笑了笑，道：“序哥儿有心了。”
林序伸出手，那张符纸缓缓落入他的手中。随即茶馆内原本嘈杂的声音传进了这方空间。
他指了指台上的位置，聂子枝顺着看了过去。
台上站着一位说书先生，正激情澎湃地说着。
“人生在世天天天，日月如梭年年年。富贵之家有有有，贫困之人寒寒寒。说我升官发财美美美，俩腿要是一蹬完完完。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今个儿我给大家伙说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台下人有欣喜鼓掌的，也有自顾自喝着茶不予理睬的。也有人道喝彩说每天都是差不多的内容都听腻了，每次都说不为人知，其实在座的大家都知道。
不过对平野城的人来说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但对于林序二人来说，这些都是陌生的。
“大家都知道咱平野城的传说啊，传说只要喝下水神庙的神水，再跪上个三天三夜，就能实现愿望了，可知这个传说怎么来的吗？
在几年前啊，城北那个郭家，大家知不知道？他家里的老爷子得了痨病，眼看时日无多了，郭家当家的那是愁得不得了啊。
请了好多大夫，都治不好，郭家的都要放弃的时候。一个仙风道骨的道长，走到他家说，要治郭家老爷的病，就去水神庙拜个三天三夜。
大家伙知道，这水神庙啊，曾经那可是修仙五大家族之一传经讲学的地方。郭家人一听，一拍大腿，当即就去了水神庙。三天三夜后，庙里水神显灵，案台上多了一碗仙水。郭家人一看，不得了啊。又连忙拿回去给快咽气的老爷子喝下了。
这老爷子喝了之后，一直活到现在啊。现在大家伙还可以去郭家看看，老爷子精神头好着呢，哈哈哈哈哈。”
台下人，有人附和道：“这我知道，郭家是我亲戚，老爷子本来要死了，喝了那碗仙水，一直活到现在。那仙水可是包治百病啊。”
有人说：“这算什么，之前我大舅，上山的时候被那过山峰给咬了。眼看人都奄奄一息马上升天了，去那水神庙一拜，立马就痊愈了。”
听此，林序皱了眉。这样听来，这位水神庙的水神，倒像是一位神医了。
说书先生继续道：“再过十天，就是水神祭了，到时候水神一定会福泽大地，保佑我们平野城风调雨顺，年年大丰收的。”
台下的人听到水神祭，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林序坐在窗边，阳光拂过他微蹙的眉头。
平野城人说水神庙的水是仙水，包治百病。世间也并非没有能治百病的药，但那种药千金难求，怎么会像不要钱似的流入平野城呢？
林序一边想着，一边用指节轻轻地有节奏地拍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不自觉会做出的动作。
聂子枝抿了一口茶，道：“这茶真不怎么样。”
林序淡淡道：“在幻境里，能把味道都做得如此清楚，当真是世间罕见了。”
聂子枝笑道：“不，序哥儿有所不知，其实有一个家族，最擅长的就是这幻境。”
林序看向他，疑惑道：“世间确实有一个家族擅长制作幻境，但那个家族毕竟很特殊。”
聂子枝淡淡地笑着，用手指敲了敲茶杯，杯中的茶水像任人揉捏的面团，在杯中变化着形态，最后在杯底形成了一个漩涡，一条条人身鱼尾的鲛人从漩涡中飞出，在半空中化成一笼蓝色烟雾消失不见。
鲛人族身为五大家族之一，是最神秘的家族。他们处北海，在大海的深处定居。
即使鸿都门学是五大家族共同建立的，但鲛人族向来神秘。他们以人形示人，有时候会借用其他家族的名义来到鸿都门学，所以林序在鸿都门学那几年，从来没见过鲛人族真正的模样，更别说看他们施展幻术了。
如果水神庙的幕后之人是鲛人族的话，那能制作这样境界的幻境也能说得通了。只是鲛人族一向靠海生活，又深居简出，怎么会来到平野城这个地方呢？
林序道：“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家族的人，也擅长做幻境。”
聂子枝道：“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真是鲛人族也说不定，毕竟他们就喜欢装神秘然后满世界地跑。”
林序想了想，道：“既然传说是从城北郭家传出来的，那就去郭家看看吧。”
两人从茶馆出来便去了城北。
郭家的事情流传已久，所以郭家并不难找，林序问的第一个路人，就给他们指了方向。
郭家的大门上贴了两张水神图，图是根据水神庙的水神雕像来画的，因而是一个打坐的童子样。
穿着白色道袍的童子，五官雌雄莫辨，教人看不出性别。
一般人们雕刻神像时，不仅雕刻仙人也会雕刻仙人座下的童子。所以童子雕像并不少见。
但绘制神像时，世人都会按照成年的模样画。一是因为世人得道之时，基本年纪不会小。二是因为成年的模样，更能震摄妖邪。
这样的童子神像林序是第一次见。
他不禁转头问聂子枝：“你之前见过童子神像吗？”
聂子枝摇摇头，道：“并未见过。”
两人在郭家大门前没站多久，便跳上了郭家的屋顶。
林序摸了摸探鬼符，想起来自己现在有两种，思考了片刻，拿出了聂子枝给他的那张黑色探鬼符。
他施法让探鬼符悬在空中，召回来时发现，探鬼符上飘着的白烟多于黑烟。
聂子枝看了看，道：“是郭家老爷子身上的鬼气。”
林序叹了口气，问：“定是‘仙水’的问题了，有什么药物可以治疗伤病，但治疗过后会有鬼气吗？”
聂子枝沉思片刻，道：“这世间并没有这样的药，这就好像是用鬼气钓着活人的命一样，不像是药物，反而像是续命之术。”
林序把探鬼符上的烟拂去，道：“凡是续命之术，付出的代价都非常惨重。平野城里那么多伤病之人，都用续命术的话，恐怕这世间没人能做到吧。”
聂子枝道：“也许是禁术也说不定。既是禁术，那一定会留下施法的痕迹，去看看郭家老爷子吧。”
林序点点头，拿出了两张隐身符，一张递给他，一张自己贴上了。
郭家并不大，一间房屋里传来浓浓的药味，两人很快就锁定了郭家老爷子的住处。
两人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药味更加浓郁，苦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郭家老爷子躺在床上，睡着了一动不动。
林序走到郭家老爷子身边，定睛细看。郭家老爷子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色，看上去憔悴极了。
他的呼吸声极弱，像是一片羽毛落入海洋里那样轻。
林序沉思一会，道：“得罪了老人家。”
随即揭开了被子，掀起了郭家老爷子的衣摆。他如白纸般的皮肤上，长满了深红色的斑点。
是尸斑！！
他又探了探老爷子的脉搏，虽然微弱但确实跳动着。
聂子枝从床边拿起汤药，取了一根羽毛放在上面，羽毛很快就变得透明了。
他拿起那根羽毛仔细看了看，与林序道：“序哥儿，这个药是防止尸体腐烂的药。”
林序给郭老爷子盖好被子，道：“郭家老爷子是活着的，有呼吸有脉搏。……也有尸斑。郭老爷子身上的鬼气不会说谎，他本来已经要死了，但有人用禁术让他这样苟延残喘着。”
聂子枝道：“平野城的每个人身上都有这样的鬼气，但幻境里并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鬼气的。”
“平野城的人身上不止有鬼气，还有很强的怨气。”
聂子枝看向郭老爷子，道：“任谁像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时间一长，都会有怨气的。”
忽然林序想到了什么，带着聂子枝出了郭家。顺着鬼气去了几家屋子里查探，情况和郭老爷子都差不多。
苟延残喘地活着，身上长着大大小小的尸斑。
最后林序带聂子枝去了一处郊外。
两人站在一棵大树下，他道：“你站在这里，不要动。”
得到聂子枝肯定的回答，林序向前走了几步，拿出腰间的镰刀往自己的手腕处划了一刀。
镰刀霎时间发出刺眼的诡异红光，闪烁间，镰刀极速地从一把短镰变成了一把长镰。林序手腕处的血流到地上，形成了一个猩红的法阵。
阴风骤起，树枝哗啦啦地作响，从林间飞来了许多的蝙蝠，盘旋在林序的上方。
“十方鬼神共饥渴永消灭食之宴瑶池。召！”
一时间狂风阵阵，林序眼睛发出暗红色的光芒，站在法阵的中心，手握长镰，像是地狱来的恶神。
许久之后，风歇阵灭，林序手里的长镰也恢复了原样，他走到树下，对聂子枝说：“平野城是座鬼城，这里只有鬼气和怨气，没有死气。”
只要有人死，就会有死气，死气可以保留几个月之久。
而平野城没有死气，等于平野城没有人死。而对于一座城池来说，每天都会有人死亡，虽然平野城地小，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死。
林序的声音微微颤抖，道：“有人给整座平野城用了禁术，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会死，只会不人不鬼地活着，所以我们到达平野城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小孩和年轻人，只有老人。
假定幻境里是五十年前的平野城，郭老爷子拖着这样的身体，又活了五十年。
而水神庙的幕后之人，是吸收平野人的怨气增长修为的。这样的禁术，当真是阴险至极。”
聂子枝听了，叹了口气，道：“恐怕如平野城这样的鬼城，不止一个。”
林序握住镰刀的手有一些颤抖，镰刀似乎感受到他的心情，轻轻振动着。
他深深叹了口气，摸了摸镰刀的刀柄，喃喃道：“我没事。”镰刀在他的抚摸下冷静了下来，他把刀重新别在了腰间。
聂子枝道：“方才说书先生提过，十天后就是水神祭，那时候平野城的人一心虔诚拜水神，水神届时法力大增，他想趁此机会到达他的目的。”他看向水神庙的方向，道：“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目的。”
林序道：“我知道他的目的了。”
聂子枝不解道：“什么目的？”
林序冷哼一声，道：“他想要我的刀。”
聂子枝看向林序腰间的那把镰刀，问：“是序哥儿刚刚使用的那把镰刀吗？”
“对。”
“序哥儿的镰刀确实很特别。”
林序不屑地笑了笑，道：“真是痴心妄想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说书的开场白以及咒语皆来源于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