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肖路一脸呆样，严桑榆没了脾气，他抬手沉痛捂脸，“……你真是傻得我想哭。”
罢了罢了，摆烂吧。严桑榆在心里已经放弃治疗了，他两眼一闭，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这事儿整的，就相当离谱。
肖路打来电话的时候，其实安素阳是十分惊讶的，面对肖路的热情邀请，他一时感到措手不及，肖路这个曾经的老同学令他不好直接开口拒绝，而他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他甚至都没敢问辰藜会不会去，因此他确实犹豫了。
可是他转念一想，难道自己还要一直逃避下去吗？既然他如今已经回来，而他和辰藜之间又参杂了那么多共同的友人，此后或许不时还是会抬头不见低头见，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
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曾有一段旧情，但并不是仇人，倒也不必走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尴尬境地。
即便什么都当不成，起码他们之间至今都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如今做回普通同学似乎才是最合适的，不过分亲近，也不至于太过疏离。
此后若是再见，相互致意问声好就已经足够。而那些不该奢求的东西，他便从此深藏起来吧。
既然他们注定有缘无份，那么他也只好继续做一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因此，这么想通之后，安素阳才索性答应了肖路。
他这样的想法已经足够理智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会答应肖路也是无可厚非，可是等到又一次真正面对辰藜的时候，他才知道他高估了自己的理性。
小年夜当天，最开始五班同学想要把聚餐的地方定在高中学校附近，但是又有同学说近几年新商业街那边有家很不错的私房菜馆。
一听到有好吃的，同学们最后的态度就不够坚定了，于是一行人商商量量的到底是定下了新商业街上的私房菜馆。
安素阳因为好多年没回槐城，而上次回来短短几天压根儿也没有时间到处逛，于是等他自己开着车子来到新商业街这边，整个人就原地懵圈了。
他看着马路两旁车水马龙琳琅满目的各色店铺，安素阳开着导航还把自己给绕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那家私房菜馆。
找来找去，安素阳不自觉在脑子里已经脑补了一堆关于幽灵酒馆的故事，大冬天的在车里给自己吓出一身汗。
安素阳本来想给肖路打电话问路，但是鉴于他曾经对肖路同学迷糊的印象，他委实是不太能相信肖路同学的指路能力，就想着反正他都到这片儿了，还不如找个本地的问问。
于是安素阳把车子拐进了一条巷子，瞧着路边可以暂时停靠一下，他见着前面有个花店，有个店员正背对着他在门边侍弄花草。
安素阳当下也没有犹豫，下了车就径直朝那家花店门口走去。
及至走近，安素阳正欲出声询问一直背对着他站立的店员，然而下一瞬，他的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了花店的招牌，刹那间，他竟猛地愣在了原地。
只见古色古香的木质镂空牌面，四周雕着桂花的纹样，正中央刻着留香二字。
许是店主颇具诗意情怀，大字下面还刻了一排小字，翻来覆去念的都是那句，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就在看清牌匾的一瞬，空气里仿佛瞬间飘过一缕似有若无的浅淡香气，鼻尖轻嗅间，始觉那是一段月桂的馨香。
一句诗，一段香，见字如面。那是他曾经熟悉的笔迹，烂熟于心，念念不敢忘。
十年的时光，足够漫长。曾经他以为，无论多么深刻的记忆，随着光阴流转，总会有逐渐消逝的一天。
可是后来他才发现，那些关于他的记忆，经过时光的沉淀越是历久弥新，像是深深刻在自己的骨血里。
一念之间，寒凉入骨，相思成疾。
而如今那些被深藏于心的相思，不经意间被悉数唤醒，沉睡了十年的记忆，那一刻竟如潮水般向他涌来，一瞬间将他淹没。
他终于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不是他一个人在怀念着那一年那一天，以及还有他们没来得及履行的约定。
这一刻，他的心，疼得快要窒息。
此时正在侍弄一株月桂盆栽的杨女士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下意识转过身来，然而转过身的瞬间，她也不由愣在了原地。
怔愣半晌，杨女士才不敢置信般地试探着开口，“是……素阳吗？”
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安素阳骤然回过神来，而在见到杨女士的瞬间，安素阳不由愕然片刻，愣了愣才艰难开口，低声唤道，“阿姨，是我。”
双方显然是没有认错人，可就在这一问一答间，杨女士却逐渐感到不大自在起来，许是想起过往种种，她总归是心有芥蒂的，她面色不由显出一丝不自然，愣了半天才想起开口问候一句，“好久不见，素阳你，你……回来了啊？”
“是的，我回来一段时间了。”安素阳苍白着一张脸，勉强打起精神跟杨女士寒暄。
见安素阳脸色有异，杨女士便下意识问道，“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要进来坐会儿吗？”
安素阳摇了摇头，婉言拒绝道，“不了，我还有事。”
杨女士闻言倒像是松了口气，并不作强留，依然客气道，“那你忙去吧，阿姨就不耽误你时间了，阿姨进去招待客人了，失陪。”
和杨女士作别之后，安素阳心神恍惚地回到了车里，开着车子离开了这条街。他坐在车里，脑子里却还不停回想着刚才所见到的一切，他真的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见辰藜的母亲，更没想到会看见那些像是纪念着过去的字句。
而其实对于杨女士，安素阳同样是有些怀念这样一位长辈的，毕竟她也曾温柔的对待过自己。
可是再见到又如何呢，曾经温柔对待自己的杨女士，如今对自己言辞客套有余，其他却是毫不过问，仿佛多问他一句都像是觉得多余，言谈淡漠得令他难过。
他不知道，在杨女士眼里，难道自己就这么罪不可恕吗？即便十年过去，她亦不肯原谅自己。
安素阳一路恍惚着，等回过神来又不知把车开到了哪里，最后只好重新停下车找人问了路，这才磕磕碰碰地，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藏得颇深的一处聚餐地点。
安素阳因为迷路，姗姗来迟，其他同学早已入席。至于这次的同学聚会，辰藜作为高中班长，其实于情于理都是应该来露一面的，因此他今晚会来本就是毫无悬念的。
然而对于可能会在席间碰上辰藜这一点，安素阳其实早在心里做好准备了，甚至连如何客气而不失礼貌地打招呼都想好了，可是经过刚才的小插曲，他想他此刻早已无法坦然面对辰藜了。
因此当他走进餐馆，等他在席间真的见到辰藜的那一刻，他忽然就想不顾一切地抱紧他，即便辜负另一个人他也想抱紧他，即便让他放弃他如今拥有的一切，他都只想回到他的身边。
当安素阳走进五班同学预定的包间里，他很快就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辰藜，而已经拿着筷子开吃的辰藜似乎是敏锐地感受到了旁人的注视，下意识偏过头抬眼朝门边看了一眼……
然而就这么一眼看过去，辰藜下一秒猛地咳嗽起来，这是一不留神呛到饭粒了。他忙捂着嘴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端起手边的水杯一边喝水一边拍着胸口，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好家伙，这到底又是哪个老六背着旁人瞎请来的人？瞒得他好苦，一点儿风声没透露，他也没听说呀。
辰藜一瞬间真的懵了，整个人十分的凌乱，心下一片戚然，当下十足地气不过。
就在辰藜疯狂拍胸口之际，跟他坐在同一桌的肖路同学似乎也发现姗姗来迟的安素阳了，于是他瞬间欣喜得从位置上蹦了起来，忙走到门边将安素阳热情地迎进来，一边不忘跟其他人招呼道，“来来，现在请大家隆重欢迎安素阳同学回归五班大家庭，怎么样，大家惊喜吗？”
他话音一落，全场空气忽然寂静下来。而这厢赶来参加聚会的同学不多不少，拖家带口的也就凑齐了五桌人，
此时这其中之前一同参加过出楚若辞婚礼的同学都默了，一个个的暗自腹诽，是啊，惊喜，怎么又是惊喜，可惊喜了。
同一桌的严桑榆单手支着额头，一瞬间惊喜到自闭。
孟斐惊喜到不明所以，脸上是大写的懵逼。
楚若辞惊喜到默念阿弥陀佛，端起面前的小白就一口闷，独自品味苦酒入喉，体验一人饮酒醉的寂寞如雪。
剩余的其他不明真相的吃瓜同学，倒也确实是挺惊喜，一个个回过神来都忙呼喝着邀请安素阳坐到自己身边来。
然而肖路十分的不讲武德，想着人是他叫来的，那肯定得拉着安素阳坐在自己旁边，于是兴冲冲拉着安素阳，将他的位置安排在了自己的左手边，也正好就是辰藜的对面。
肖路这番骚操作，侮辱性不大，但伤害性极强，辰藜这个向来想得很开，胃口挺好的人，突然被他这番举动整得有点胃疼，眼看这顿饭高低是有点吃不下去了。
严桑榆，楚若辞之流也隐隐感到有些胃疼，一桌人心思各异，吃个饭还吃得小心翼翼，相当不得劲儿。
最后这一桌人不得不各自缓了缓心情，一个个暗自觑着辰藜的脸色，见对方依然面无表情不为所动，这才稍微放下心来，随后一个个的得心应手地假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始吆喝和安素阳喝酒。
热情也真的是热情，难受也是真的难受，全都在尽力地维持着表面的自然和平静。
而安素阳从一开始坐到辰藜对面，他的目光就控制不住地时不时往辰藜脸上瞟，几杯酒下肚之后，他便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反正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是如何地疯狂思念着眼前这个人。
于是他就那么肆无忌惮地看着辰藜，目光灼灼，透着无比怀念的神色，他神情复杂，眼里似有期盼，有千万无语，还有难掩的悲伤。
大抵是安素阳盯着辰藜盯得久了，连肖路这个脑子缺根筋的人都发现了，他还很快意识到，好像班长辰藜自安素阳落座之后，一句话都还没跟安素阳说过。
虽然辰藜的寡言少语肖路在高中时期就早已习惯了，但是他想起曾经班长明明和安素阳的关系很不错啊，现在怎么说也是老友相见，咋连声招呼都不打了呢，就怪离谱的。
于是肖路脑子忽然一抽，高低是有点管不住这张惹是生非的嘴了，张口就打趣道，“班长，素阳，我说你俩高中的时候不是感情最好了吗？怎么现在反倒拘束起来了。说实话就你俩当时经常一起同进同出的，我当初一度怀疑你俩背着全班搞地下恋情，只是我一直苦于没有直接证据。”
肖路这不过脑子的话一出口，席间众人蓦地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肖路还傻里傻气地对此间事态毫无所觉，以为众人只是单纯惊叹于他的奇思妙想和大言不惭，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是踩了颗大雷，丝毫没注意到在座诸君的脸都绿了。
席间一时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最后严桑榆没有办法，赶紧救场，忙给肖路碗里塞了一个大鸡腿，一脸恨铁不成钢道，“吃你的吧，就你话多！也不知道成天都在瞎说些什么，人好好的朋友你在这里膈应谁呢？”
突然被怼，肖路意外极了，不由抬眼十分无辜地看着严桑榆，他此时满脑子雾水，一脸的莫名其妙，心想着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干嘛突然认真？
然而没等他腹诽完，安素阳这厮突然不甘寂寥，整个人仿佛跟吃错药似的，居然众目睽睽之下大方承认道，“是的，我们当初是在一起过，不是朋友，而是恋人。”
看来这顿饭注定是不能好好吃了，辰藜原本正打算夹菜的手不由一顿，随后他兀自收回筷子终于是感到吃不下去了。
辰藜暗自叹了口气，而他本来顶着安素阳肆意的目光就够费劲了，但他也勉强还能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吃下去的，可是当他听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忍不下去了。
于是他默默地放下碗筷，强作镇定地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水，随后他拿上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外套和围巾，淡淡地说了句我想起我还有事的场面话就匆匆告辞了，撇下一堆已经完全石化当场的众人就扬长而去。
不过说实话，辰藜不知道安素阳现在这样到底是想干什么，无论是酒后吐真言还是他压根儿就是故意的，那也都不过是在给彼此找难堪，自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跟他一起供旁人消遣。
因此他只是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告了辞，期间连离开的脚步都没有丝毫的紊乱，依然还是那么的从容不迫。
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的心在安素阳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乱了，及至安素阳坦言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心乱如麻。
他曾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能够坚如磐石，如今看来，他竟是一再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安素阳的份量。
可是说到底，好聚好散，辰藜不喜欢这样纠缠不清。是的，他清楚不能跟安素阳继续纠缠不清，这也是他答应过季尤绯的，他怎能言而无信？
可如今现实一次次的让他陷入难堪的窘境，理智让他知道应该要回避安素阳，可是潜意识里，他还是能够察觉到那些，他企图自欺欺人的念头。
每当安素阳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都感到情难自控，无论他多么极力的克制住自己，但他始终是害怕的，害怕自己再次失控。
只因安素阳的出现无情地撕碎了他心里掩藏着的那层层阻隔，让他再一次清楚的看清了自己的内心，看清他自己到底有多思念他，他到底有多想再次紧紧拥抱他。可是这些念头，如今通通都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这一切的一切，非是不想，是不能也，这让他情何以堪？
辰藜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的状态真的很别扭，只因他无法坦然面对安素阳，他们明明不应该再有瓜葛，可辰藜又十分清楚自己还想着他，他深知这样是不对的，而这样的纠缠和痛苦，是没有尽头的。
就像如今他们即便见到了，也不过只是互相添堵，所以他们最好就是再也不见。
辰藜走出餐馆，夜色下的长街不知何时竟已开始飘雪，辰藜站在餐馆门口有片刻的茫然，在这样的雪夜里，一时竟不知该要回去哪里。
原本他计划今晚回家待一晚的，明天一早他确实还有事得赶回学校。可是现在自己的状态不好，他有些不敢回去了，毕竟家里的杨女士对他的情绪变化有多敏感，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一边踌躇着，辰藜深感此地不宜久留，最后还是决定直接打车连夜赶回学校算了。
这边的巷子太深，不太好打车，辰藜便想着往前步行一段，去前面的十字路口搭车。
在心里盘算完这么一阵，辰藜也不过仅仅是在餐馆门口停顿了一瞬，当下想好了去处，辰藜便也不再犹豫，趁着此时外面的风雪还算小，头上顶着几片稀稀落落的晶莹雪花，就径直往前面走去。
然而这趟他并没有走出多远，在经过路边第一颗路灯的时候，辰藜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因他自己这会儿也是心不在焉的，等他注意到身后那阵脚步声的时候，他已经闪避不及。
于是只眨眼间，他整个人就已经落入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怀抱。就在这刹那之间，他不由感到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瞬间死活没反应过来。
此时跟着辰藜提前离席的安素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喝多了，辰藜前脚走他后脚就跟着追出来了。
在这样一个冷清的夜晚，他像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一切言行举止，及至看到辰藜走进雪中的背影，他几乎是完全没有思考，几步冲上前去就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辰藜。
辰藜这一路离开的步伐确实不算快，因他行事稳重，区区个人恩怨，倒也不必搞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他只是稳稳当当不紧不慢地顾自走着，却压根儿没想到安素阳会突然这样不管不顾地跟着他追出来，直到此时被安素阳从身后骤然抱住他才后知后觉。
此时但凡换个人来试试，大抵又是过肩摔伺候了。
可是现在抱住他的，偏偏是他心心念念的安素阳啊。
碰上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辰藜摔也不是，推也不是，于是他脑子里突然一阵空白，他终于不知该如何是好，几乎是瞬间就懵圈儿了。
大概是安素阳在辰藜耳边近距离的呼吸声，实在是令人无法忽视，辰藜最开始怔愣一瞬，但是很快不由回过神来，他有些抗拒般地微微偏过头，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出一口气，最后只得用极其生硬的语调开口提醒，“安素阳，你喝醉了，请你放手。”
安素阳闻言不松手不说，反而更加抱紧了辰藜，像是生怕他眨眼又消失了一般，可是他仍是受不了辰藜这样故作冷漠的样子，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正因为是在辰藜面前，他终于再也无法自持，几乎是瞬间就泣不成声了，他在辰藜耳边啜泣着开口唤他，“辰藜，我真的很想你，可我又不敢想你，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冷漠，我真的受不了你这样对我，你知不知道我只要一想起你，我就心痛得要死。我该早点回来见你的，可是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真的求你……”
颗颗晶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自安素阳那形状姣美的下颌线滑下，一滴一滴坠入辰藜的颈边，那样炙热又糯湿的温度，烫得辰藜的心尖都止不住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