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建国呷了口茶，咂咂嘴，露出满意的神色。他点点头，这才开口：“楠仔啊，现在连二叔想见你一面，也不容易咯。”
“现在打电话也很方便的。”慕楠双手持壶，起身将他面前的压手杯再次倒满。
这几年，慕建国扔开酒瓶，开始学着人喝起茶来。
不知道是因为年纪上来了，知道要开始养生；还是因为唯一的亲儿子毕业又就业，人的心态也开始放松些。除了喝茶，甚至时常约上三五几人聚在一处相互品尝各自收藏的茶叶。
慕建国的品茶的功夫如何，慕楠尚不可知，但用品用具方面，他是一样不比人少，不比任何人差。
比起他喝了酒只知道胡言乱语，慕楠倒是觉得花这点钱不算什么，因此也投其所好。时不时给他送些顶好的茶叶过来，让慕建国在他那一众茶友里，攒足了面子。
慕建国一口喝干，又说：“你这孩子，电话视频怎么能跟面对面说话的比？欸，对了。你不是说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慕楠：“赫茗。”
“啊对，赫茗。哎哟，瞧我这记性。”慕建国虚拍了下自己额头，“他人呢？怎么一起没来啊？不说好要带回来给二叔瞧瞧吗？”
慕楠：“他不舒服，需要休息。下次再带他过来。”
“啧啧啧，”慕建国连着啧了好几声，冷哼一声道：“怕不是…不想过来咱这小地方见我老头儿吧？”他点了点自己的茶杯，嚷道：“满上满上。”
慕楠面不改色,拿起紫砂壶给他倒满，末了才淡淡回答：“没有的事。”
慕建国端起杯子放在鼻子下嗅了又嗅，呼噜着吸了一口，叹道：“啊~好茶！好茶！”
“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带来。”
“你们这些孩子啊，” 慕建国点点头，搁下杯子，“一个两个都这样。海涛那孩子也是，都谈2年了，我连他对象的照片儿都没见着。每次问他，就知道说忙，没空。就他那小破公司，能忙到哪儿去?”
慕楠抿了口茶，没有接话
“你呢，又太着急，说结婚就结婚。怎么也该给长辈们看看才是。再喜欢也不急这一时。而且你还…”他摆摆手，状若深沉地叹息一声，“要是真看对了眼，也都算了，二叔也理解。你现在啊，我也管不了你那么多咯。只是想，双方家长得约出来，见个面，坐下来聊一聊，这合礼数，对吧？可不能让人家真把你当孤儿看，有二叔在后面撑着呐！”
慕建国慷慨陈词，慕楠却愈发觉得冷。他神色不变，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赫茗很好。”
“哎，海涛那孩子没你大本事…我们家啊虽然不怎么样，彩礼什么的，可一定不会比别人寒碜。我这老脸怎么样无所谓，你可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可不能让人笑话去！”他甩甩手，“哪个年代都讲究门当户对。要是不合适…就早早分了算了。”
慕楠捏紧茶杯，再次放在唇边，垂眼道：“海涛还小。他向来有分寸，您也不必太操心。”
“他哪里是有分寸！”慕建国似全然不觉，只把茶杯往茶桌上用力一放，杯里的茶水也跟着溅了些出来，“分明是想气死我！”
又听得慕建国继续说：“就他那破公司吧，一天忙到晚，钱也没几个。早早的我就让他找你去，跟着你当个助理经纪人不比现在这个强？偏偏就不听我的。”
“还老说什么性格不合适，怕见人。骗我老头儿没见识呢！我说像你哥这样，话都不爱说的，还能演戏拿奖呢，哪有什么不合适的…”
慕楠一边抿着茶，一边默默听着慕建国反反复复念自己儿子的不是，话里话外，还不忘让自己给慕海涛寻点好处。
突然，脑海里，就冒出个赫茗来。
是啊，明明自己也没做过什么，怎么他就那么确定地说，“喜欢”呢？或许他喜欢的，不过是自己扮演的角色，甚至只是作为“影帝”的光环？
他从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也没妄自菲薄，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管是读书时期兼职当模特，还是现在，全身心投入到演艺事业中，他都尽心尽力去做到最好。
到今日，才发现，好像再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金钱，名誉，地位，这些只有在慕建国这样的人眼里才了不得。赫茗会在意这些吗？如果是的话，又怎么会跟自己签这份协议？师兄早就…
慕楠皱起眉头。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慕建国再说些什么，他已听不进去，只想着快点儿离开这里，回家。
“有时间我找他谈谈吧。”慕楠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站了起来，“…赫茗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了。”
慕建国嗤笑他过于娇惯对方，又鄙夷道：“一个大男人，闹闹肚子算什么事？”
手机忽然响了。
慕楠拿着手机，眉头皱得更紧些。倒也没着急接，他看向慕建国。
“去吧去吧，工作要紧。”慕建国见他这反应，只当是重要的来电。再说，他想说的也都说完了，正好顺水推舟，讨个好名声。
“建叔，那我先走了。”慕楠打了招呼，便大步离开。
见人已经出了大门，慕建国忙把慕楠带的茶叶礼盒打开，“嘿，这不是那死老张前些天才显摆过的吗？顶级金骏眉！乖乖，正正两斤！”
又朝门外看了眼，慕楠早不见了影，慕建国啧啧，“当明星的，就是不一样！”
慕建国所在的小县城离Q市不算近，但也不远，不到四小时的车程。也是慕楠上高中之前，一直生活的地方。
这里就跟慕建国一样，落后又封闭，贪婪又自以为是。
然而，曾经的慕楠，别无选择。
-
慕楠出生的时候，他当时的父亲，也就是慕民强曾经找人给他“看过”。
那人拿着慕楠的时辰八字，掐指一算，巍巍颤颤说他福气好，这孩子以后定是大富大贵，光耀门楣的。
慕民强读书不多，为了给慕楠起个好名字，特地跟邻居小孩借了本字典回来。那人说了，孩子五行缺木，得起个带木字边的名儿。
慕民强翻了好几天字典，最后选定了个单字“楠”。
因为书上面写着说，楠木十分贵重，在古代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这比起什么“富”啊，“贵”啊，“财”啊的，要高级贵气得多。
“贵气”的“楠”字，却并没有让慕楠的童年过得高贵些。
他那结婚前在城里待过那么一两年的漂亮妈妈秦美娟，动不动抓住他当出气筒。
“都是你！你这害人精！害人精！！”
慕楠被打哇哇大哭。
“打孩子作什么呢？！”慕民强到底心疼孩子些。
秦美娟：“我造的什么孽扯上你们两？！…”
慕民强脸上也挂不住，跟秦美娟大吵了一架。
二人的争吵一日比一日多起来。
只是那时候在那个地方，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
不管怎么吵，日子照样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慕楠在他们三日一小吵十日一大吵中长大，五官也渐渐拉开了。
比起小时候，他更显得俊俏。
人们发现，这孩子不但相貌，连身材也继承了妈妈的高挑基因。
他们半开玩笑对慕民强说，怎么跟没你的事似的?
这时候的慕民强听到这话，还是很乐呵的。毕竟没有谁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孩子英俊的。
一直到慕楠上了五年级，就是他本人也渐渐看出些异样来。
终于抵不过别人总是“好心”提醒，慕民强要求跟秦美娟对质。
在他再三威迫下，秦美娟坦白了。
两人从屋里吵到屋外，最后一起被卷入车底下…
一夜间，慕楠成了孤儿。
12岁的慕楠对自己的身世早在两人的争吵声中，知道得一清二楚。在他准备着被撵出门自力更生，还是会被送去福利院时，慕建国出现了。
可以说，当时是力排众议带他回家的。
慕楠清楚，慕建国绝不是为别人养孩子的人。一直到他上了高中，慕楠才明白其中的原因。
彼时，他已是个高大帅气的俊小伙，寄宿在远离小县城的高中里。慕建国按着学校最低的饭菜标准，每月打给他生活费，属于饿不死但也吃不饱的状态。
慕楠只能靠着奖学金才够维持日常生活。
原本话就不多，这个时期慕楠变得更冷淡了。
高二的时候，个子一下蹿到一米七八，慕楠拿到他第一份兼职模特的工作。
扣除一个学期的生活开支，兼职收入悉数全给了慕建国。
几乎没多作推却，慕建国高高兴兴就收下了。
慕楠记得，他分明两眼放光。
“嘟嘟~”
进入市区，车速也不得不放慢下来。
“......"临近下班时间，马路渐渐变得拥堵吵闹起来。“去看看？”
像是算准了他的心思和时间，不等慕楠拐道，方妍第二通电话就追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