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
白黎换完衣服， 挎着包去到医生办公室，就看里面白炽灯亮的刺眼，冉宁披了件外套，伏在桌案上奋笔疾书。
她写的太认真， 连白黎过来都不知道， 听见嘀的一声响， 才顿了下手，转头看去。
“你来了？”
白黎手里捏着空调遥控器，环着胳膊蹙起眉头“光知道披件衣服， 怎么不知道把空调风向转一下， 对着吹..你肩膀不想要了？”
“我忘了。”
“你这哪是忘了。”白黎没好气地哼了声“又是王莲花调的吧。”
冉宁连忙碰了下她的胳膊“哎——”
“哎什么呀～这办公室除了你哪还有人？我看着他下班的， 刚坐电梯走。”白黎把遥控器撂桌上“你别每次什么都不说， 他就是看你这样，才欺负你的，什么肩周炎， 你听他的鬼话？他领着他儿子打羽毛球的时候，动作的可灵活了， 哪有一点肩周炎的自觉性。”
冉宁抚了抚白黎的后背“好了好了， 消消气，下回、下回他这样我肯定说他。”
“你也说你有肩周炎， 疼地提不起笔， 拿不起本， 魔法打败魔法！”
白黎说完自己都笑了， 包带往肩上拽了拽——
“走吧，八点多了。”
“...”
“你不会真值班吧？”
“那倒没有。”
“那你这是干嘛？”
冉宁捏了捏手指被笔杆压着的地方， 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她...走了吗？”
“谁？”白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说陆迢吗？”
“嗯。”
“她早走了， 你刚被病患家属叫走， 她就走了，前后脚儿。”
冉宁很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愁色却也一点一点泛起。
白黎拿手肘碰了碰冉宁的肩——
“有一说一，虽然我跟陆迢关系一般，但是依我对她的了解程度，我觉得她应该不知道那事儿。”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理她？！”
冉宁高抬起头，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眼眸里的情绪明暗不定——
“白黎，我有点乱。”
...
...
女人的脸，六月的天。
白天还是晴的，中午就阴了。
陆迢觉得这个比喻还是不够贴切，毕竟天气你分析分析还知道是冷气流或者强飓风，可女人的心思...怎么分析？高兴了不理你，不高兴了还不理你。
但问题自己也是女的啊，怎么就没这么多起伏？看来女娲造人的时候，不仅颜值没分配均匀，就连七情六欲也没安排妥当。
陆迢一回来，就是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她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出差之前都是好的，就一个星期...怎么就又被打回原形了？
商楠和吴海那几个小毛头打赌输了，几个人咋咋呼呼的说要吃火锅，才从办公室出来，就跟倚着栏杆沉思不语的陆迢撞个正着。
“陆队，吃火锅吗？楠姐请客！”
陆迢笑的很淡，摇摇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说完，扭头回了宿舍。
没一会儿，商楠从外面进来——
“你干嘛呢？睡觉啊？”
陆迢靠在床头，身后垫着枕头，半阖眼“你还没去？”
“我让他们先选地方。”商楠瞧着这人，狐疑道：“你不是去找冉医生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
陆迢用鼻子呼了口气，惫懒地侧了侧脑袋“人家忙，没时间。”
商楠“...”
话落，陆迢睁开眼，声音闷闷的问：“你说...要是有一个人突然之间不搭理你了，是怎么回事？”
“有一个人？冉医生啊？”
“你怎么知道？”
商楠翻了个白眼给她“你不废话，你那脸上除了冉宁，还有别的吗？”
“怎么你惹她了？”
陆迢一瞪眼“我才回来，我去哪儿惹她？”
商楠扔了瓶冰水过去“那就怪了，没道理啊...会不会是你做了什么？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陆迢拧了下眉毛“为什么一定是我的问题？”
商楠耸耸肩，理所当然道：“谁让你想追人家啊，不是你的问题，也是你的问题。”
几秒钟，陆迢从床上爬起来，大大的眼睛透着股愚蠢的清澈——
“她值班，要不我给她订个外卖？”
商楠“可以。”
...
冉宁那句‘我有点乱’刚说完，五分钟不到，穿着一身黄的外卖小哥就站在了门口。
十分有礼貌地敲了敲门板——
“请问冉宁冉医生在吗？这里有她的外卖。”
一共两份海鲜粥。
白黎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果然是陆迢，连我的那份也想到了。”
冉宁蹙着眉，眼睑垂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就跟团麻线似的，乱七八糟。
“主食有了，差点菜..”白黎勾了勾嘴角“炸串吃吗？附近有家新开的还不错。”
...
原来，陆迢出差的第二天，姚依依跑来找冉宁。
小姑娘背着书包穿着校服，两只眼睛红到发肿，冉宁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还以为她是被人欺负了——
好心好意问她一句“你怎么了？”
就被这小孩的话震惊到——
“我知道你就是陆迢的前女友，你能不能别跟我抢她！我是真的喜欢她！”
“...”
“反正你都已经抛弃她了，那她对你肯定也没那么重要，你是医生，这么漂亮又这么优秀...将来一定有更多的人喜欢你，我不行啊～我只有陆迢一个！”
姚依依边哭边说，冉宁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罪人，虽然她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小孩心思敏感，又脆弱，都哭得抽抽了“我给你钱，你想要多少？你说！我爸爸是做生意的，我家很有钱！”
冉宁简直哭笑不得，她没跟小孩打过交道，也不会跟小孩打交道，虽然自己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但跟姚依依相比，自己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别哭了。”
“呜呜呜...”
“那你哭吧。”
姚依依见她要走，连忙把脸上的眼泪抹掉“你是答应了吗？！”
冉宁做了个深呼吸“你太不了解陆迢了...”
“什么？”
“她这人...不吃回头草。”
...
...
两人在坐在店外面的小桌上，银色的小铁盘掏了层白塑料袋，里面摆了好些小串，孜然跟辣椒的味道，被小风一吹满鼻飘香，以往吃这个都是就砂锅方便面，就粥倒是第一次。
不难吃，挺好吃...别有一番滋味。
白黎率先舀了两大口进嘴，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看着这些鲍鱼青虾的份上，她觉得这会儿很有必要给陆迢说上那么一两句的好话。
但在说之前，她还是得问清冉宁的意思，如果冉宁执意不许，那自己作为闺蜜兼死党，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大不了这碗海鲜粥...加多一倍量，还给陆迢就是。
“你之前说你有点乱，是..什么意思？如果是因为姚依依那个小屁孩，我觉得完全没必要，她摆明就是在胡闹，学不好好上，尽往大人事情里掺，而且..陆迢那个人，你应该比我了解啊，她绝对不可能对一个孩子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否则这小屁孩也不能来找你，你要是为这个误会陆迢，那我觉得她就有点冤了，你说...是不是啊？”
“我没有生陆迢的气，也没有怪她，就像你说的..你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冉宁捏着小勺在粥里搅了搅——
“我只是有点跟自己过不去。”
白黎没懂“过不去什么？”
冉宁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
“你之前问我，要是陆迢重新追我，该怎么办？我回去有认真想，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不确定，陆迢是不是有在追我，她从来好像也没把话挑明，所以我也就放任了一下，本来我觉得我可以控制，可是姚依依的话，提醒了我，陆迢接我下班，约我吃饭，家里水管漏了，她立马抛下队里聚餐来帮我修，虽然话没挑明，但是..她似乎就是在追我，一个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我一个大人反而装糊涂。”
“所以...你知道她在追你？”
“不仅知道，我潜意识竟还默认了她的接触。”冉宁笑了下“我之前还骂陆迢说她纵容姚依依对她的行为，现在我跟她又有什么两样，至少陆迢比我坦荡。”
“等等——”白黎叫停“我怎么比刚刚更糊涂了，你知道她在追你，你也默认她追你，那、那你乱什么？你这条理很清晰啊。”
冉宁默声不语，侧过目光看着身边路过的一对对小情侣——
“我们怎么在一起？不可能的。”
“为什么啊？”
“这还用问吗？你觉得是我家能接受，还是她家能接受？”
“...”
“校园里都坚持不下来的事情，步入社会能有多大几率...而且...”
冉宁眉心用力皱起——
“我妈的去世已经让外公外婆伤心了半辈子，我不能再让他们伤心了，我能读医科，能当医生，能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能安然无恙的走到今天...全是因为外公外婆当初我把接来华清，要是没有他们..我也不会有今天，做人要感恩，要知恩图报——”顿了顿，继续说 “陆迢她很好，很优秀，性格好、家世好、工作也好，我相信她一定会找到和她相伴一生的人，她将来一定会很幸福。”
冉宁喝了一大口粥——
“我会跟她说清楚，让她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会好好跟她说，争取还能做朋友。”
说完，又喝了一大口粥。
白黎看着冉宁，一句话也说不出，自己见过冉宁的外公外婆，都是很和蔼的老人，可即便再和蔼，恐怕也不能接受..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孙女，带回去一个女人——
“你呢？外公外婆不会伤心，陆迢会很幸福，你呢？你会怎么样？”
街边霓虹闪烁，冉宁扬眉笑语——
“我会留院，会成为很棒的医生。”
白黎垂下头，忽然间手里的粥变苦了。
做人好难呐...
怎么都没有两全法？
...
...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二十四岁的冉雯，不顾父母反对，毅然决然嫁给了二十五岁的苏志伟。
张素宁（冉宁外婆）站在家门口，看着一袭嫁衣的女儿，只有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
一语成谶，不过四年，冉雯在女儿冉宁两岁时撒手人寰。
...
七岁的冉宁对妈妈没有印象。不对，应该说七岁的苏好对妈妈没有什么印象，但对隔壁邻居李奶奶却印象深刻。
李奶奶家的饭很好吃，尤其是卤鸡腿，每回做这道菜，她都会叫自己过去吃。
“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李奶奶摇着手里的大蒲扇，仰头看着正站在凳子上换灯泡的苏志伟“得亏有你，要是等我家那小子过来，指不定要什么时候呢，天天忙啊忙的没完，也不知道忙什么。”
“刚子是老板，做大生意的，忙一点正常。”
“什么老板，就是个个体，还是你好，正儿八经的事业编制，我呀，就是没个女儿，不然非把你招成女婿不可。”
苏志伟没说话笑了笑，他是热心肠，平常左邻右舍，谁家有个事，都叫他来帮忙，他呢..也大方，谁叫他都去。
换好灯泡，拉开电闸，来回扯了几下开关绳“李奶奶，灯给您修好了。”
“真是多谢你，每回都麻烦你。”
“这有什么的，哪还要修，您就说话。”
李奶奶急忙端了杯茶水来“别急，喝口水再走。”
见苏志伟接过茶杯，老人家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上回那小张，你觉得怎么样？”
苏志伟呛了下——
“咳咳...”
“你看你这孩子，慢点喝，一提这事你就急。”李奶奶摇着蒲扇，继续说“好好妈去的早，你一个大男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单位忙不说..还得抽空回来给孩子洗衣服做饭，以前你说孩子小，不想找，可现在好好都七岁了，你还要单到什么时候？个人的事情也该考虑考虑了。”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好好想吧..小孩子一转眼就长大，男孩淘点糙养没事，女孩不行啊，你就说好好再大点，等来月事，等到青春期，你怎么办，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要去跟孩子说这些？”
“小苏，我知道你是名牌大学出来的高材生，有文化有知识，一般人呢..你瞧不上，可这世上哪有一模一样的，你想再找个好好妈那种的也不大可能，找个安稳的、踏实的，对你好对孩子也好的就行了，你说是不是？我们是看着好好长大的，多心疼的小闺女啊。”
“好好才七岁，也还小呢。”苏志伟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光“那什么...好好快放学了，我得去接她。”
“哎——”见拦不住人，李奶奶只得叹了口气“没一个省心的。”
...
这些年给苏志伟介绍对象的人不少，但都被他拒绝了，一来顾虑孩子还小；二来，他心里确实放不下冉雯，他总觉得冉雯还在，至少在他心里从来就没离开过。
直到某天中午，让他心里有了松动——
这天，苏志伟单位有事，回来晚了，等他赶回家的时候，苏好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爸！”
七岁的苏好漂亮又可爱，跟冉雯简直是一个模样刻出来的，苏志伟打心眼里疼爱这个孩子。
“今天爸爸单位忙，怕你在学校等着急，就让你刘叔叔把你跟刘军一起接回来了。”
卷起袖管往里走——
“饿了吧，爸爸马上去做饭，你这吃的什么呀？”
“方便面。”
苏志伟脚步一顿，朝苏好看去，小姑娘手不大，一手揪着一个红烧牛肉方便面袋子，撒好调料使劲儿上下晃。
“爸，家里停水了，没法煮，咱们就干吃吧，就是面饼有点硬，不过挺香的。”
说完，伸手将摇匀的方便面递过去。
看着眼前懂事的女儿，苏志伟内疚心酸齐涌上头，瞬间红了眼眶，一把夺过方便面袋子，揉了揉苏好的头，拉起她——
“不吃了，爸带你出去吃，咱们下馆子。”
...
...
冉宁想不起来那个女人叫什么了，只记得李奶奶叫她小吴。
吴阿姨很热情，吃饭的时候不停地给自己夹菜，还总对自己笑，夸自己长得像妈妈，夸自己很漂亮。
这天放学，小吴阿姨来接自己。
没等走过去，方小兵忽然从身后跳出来，指着自己——
“嗨！你小妈来了！”
“你胡说！”
“我才没胡说，我爸亲口说的，你要有小妈喽！”
小苏好满脸通红，走到小吴阿姨面前，抬头就问——
“我爸呢？”
“你爸在李奶奶家修柜子，叫我来接你。”
小吴阿姨想伸手牵她，被她躲开，小小的孩子背着书包，比大人走的还快。
晚饭又在李奶奶家吃，四人围坐一桌——
小吴先给苏志伟加了一只鸡腿，随后又给苏好加了一只鸡翅。
苏志伟有些不好意思，赶忙也客气的给小吴夹了一筷子菜。
旁边的李奶奶瞧着二人，笑的合不拢嘴“小苏啊，我可得说你几句，人家给你夹肉，你怎么给人夹菜呢，这样可不好啊～”
苏志伟干笑几下“我...我随便夹的，你吃肉吃肉。”
几个大人在饭桌上你来我往，全程没有人关注苏好，只有李奶奶抽空插了句——
“好好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喜欢，小吴你说是吧？”
“是啊。”小吴点点头。
冉宁捏着筷子，使劲往嘴里扒着白饭，等米全吃光，留在碗里的鸡翅却一口没动的剩在里面。
“你这孩子，怎么剩饭呢。”苏志伟说道。
“我吃饱了。”苏好说完从凳子上站起来，看了眼碗里的鸡翅“而且我不喜欢吃鸡翅。”
饭后，从李奶奶家出来——
苏志伟把女儿背在背上...
苏好的脸贴着爸爸的背，带着些困意，软糯糯地开口问——
“我们为什么要在别人家吃饭？”
“因为爸爸帮李奶奶修东西，李奶奶出于感谢，就留我们吃饭的。”
“那吴阿姨呢？她也帮李奶奶修东西了吗？”
“....她..她是李奶奶的客人。”
苏好又问——
“那我们一定要在别人家吃饭吗？”
“要是小好好不想在李奶奶家吃，那好好想吃什么，下次爸爸回家做给好好吃。”
苏好突然把脸从背上抬起，问爸爸——
“那吴阿姨是我小妈吗？”
苏志伟脚步猛地定住！
“今天吴阿姨去接我的时候，方小兵说我要有小妈了。”
苏志伟心脏一紧，忙把孩子从背上放下来，转过身蹲下看她——
小苏好也看着苏志伟，边眨眼..眼泪边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溢出，低低啜泣着——
“如果，如果你想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你，你们要给我点时间。”
“没有没有。”
苏志伟的心一下就碎了...
小苏好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懂事，仿佛失去天真只是一瞬间的事，可她明明才七岁，苏志伟宁愿她哭她闹，也不愿意听见这样的话，像个被迫长大的孩子，不得不站在大人的世界如履薄冰......
急忙擦掉女儿的眼泪——
“以后爸爸每天都去接你好不好？不让别人再去接你了。”
“真的吗？”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苏好伸出小拇指——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勾，又绕到苏志伟背后，抱住爸爸的脖颈——“起驾！”
“今天我们小好在学校学了什么呀？”
“学了乘法口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