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设计得好啊。”老先生看着钟仪阙的设计图, 指指其中一个,“这个可以设计成压襟。”

  “压襟?”钟仪阙看了看对方展示给自己几个压襟配饰,觉得他的这个建议非常不错, 当下拿回了那张设计纸,打算重新设计一下。另一张簪子设计图就留在店里,让老师琢磨一下如何做出来。

  钟仪阙愉快地走出首饰店, 开车去学校参加《芍药琼花》的排练。

  她到的时候祖烟云早已到了,正和鲁悄悄坐在一起, 一边看着前几天的录像,一边讨论表演上的细节问题。

  钟仪阙蹲在门口换爵士鞋, 祖烟云忍不住从屏幕前抬眼看她,笔端轻轻敲着桌角, 直到钟仪阙起身, 她立马收回了手。

  “今天林君老师不来。”祖烟云抬头对钟仪阙说道, “王导也在市里订材料服装,让我们先自己聊剧本。”

  “好哦。”钟仪阙搬了个凳子坐在钟仪阙旁边,因为电脑在祖烟云鲁悄悄中间, 她下意识揽过祖烟云的肩, 把自己往那边凑了凑,“继续看吧。”

  祖烟云缓缓吐出一口气:“好。”

  池微马上也到了,她坐到鲁悄悄身边。四个人就这样挤在一起,暂停又播放、反思又讨论, 半下午时间便看到了最后一个故事。

  钟仪阙是其中最心不在焉的一位, 她一直在对着剧本听台词——因为她从来不怎么看自己的演出,世界上并不存在一场演出是完美的, 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群热情大于一切的学生而言, 钟仪阙听着自己的台词都有些脸热。

  “反思和复盘是必要的。”祖烟云皱着眉对她说。

  “我知道, 我知道……”钟仪阙扭过头,把发热的头埋在祖烟云颈侧,她从小就爱做蠢事,害羞不自然的时候就会撒娇,几乎是个下意识的反应。

  祖烟云被她蹭得也不自然,钟仪阙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细软的毛发让她觉得柔软又发痒。

  过了好一会儿池微才打断了她们,屏幕里面的祖烟云哭得梨花带雨,池微说:“爱会让人深陷泥潭……”说完之后她的声音又低下去,像是对自己轻声呢喃,“也让美好变得丑陋。”

  “什么是丑陋的?”钟仪阙忽然从祖烟云的颈侧抬头,她如此直接坦率地看向池微,正视上对方目光的池微几乎难堪地低下了头。

  “林君老师一直说你第四场演得最不好,池微。”钟仪阙坐直身子,停下视频,“我认为你并没有完全理解这场戏。”

  “理解?”池微很努力才问出这两个字。钟仪阙的那种自信张扬和她伪装出来的气场实在不同,二人单独交流或相处时她几乎会有一种身为次品的窘态。

  “当时改这场戏时,我觉得明显秋瑾那一场的格局更大,女性的力量表现得更明显,悲剧力量更强,提议把封三娘的故事前置放在第三个。”钟仪阙低着头,一边翻着自己装订成册的人物小传一边说道,“我们经过了非常激烈的讨论,最终还是决定把封三娘范十一娘的故事放在最后。这场戏的主角是范十一娘……”

  池微点点头,主角是核心动作的发出者,这场戏的核心动作就是范十一娘为了封三娘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灌醉封三娘让自己的丈夫强上她,使之成为自己丈夫的另一个妻子。

  这个动作是如此庸俗、愚蠢、自私,她利用了爱和信任,辜负了情与真诚,将一切击打破碎推向深渊。

  第一次看这场戏的时候,她几乎在床上捏破剧本。池微不自觉地喜欢品行高洁的人,喜欢——天使……

  “范十一娘是企图打破一切的人。”钟仪阙抚摸着人物小传上自己写的文字,“封三娘和范十一娘的悲剧是环境使然……这个环境如今可能没有变得更好,所以这个故事有存在的意义。”她继续说道,“范十一娘如此对抗世俗,但是她失败了,这是为什么呢?”

  池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鲁悄悄举起手轻声回答:“因为她用世俗的手段反抗世俗。”

  “这的确是原因,但是这条路并非范十一娘自己选择的。”钟仪阙笑着比了一个半对的手势,“是封三娘一开始做出了决定,她运用自己的妖力帮范十一娘找丈夫,帮她回魂终成眷属,范十一娘在这尘世间的前程远大都是封三娘为其博来的。”

  钟仪阙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她对着池微鲁悄悄侃侃而谈。而祖烟云喝着咖啡,看似在休息,其实在悄悄打量她,没承想刚喝一半便被钟仪阙戳了戳:“烟云。”她轻声求道,“你聊聊范十一娘。”

  “……十一的确愚蠢。”祖烟云放下咖啡杯,咖啡味的热气温润她的眼,“但在这个故事里,她让欲望让被遮蔽的爱情得以现身。”

  “对!就是这个意思!”钟仪阙兴奋地拍拍她的手臂,“所以范十一娘是主角,她身上和崔莺莺一样有作为封建社会小姐的局限性,但是她追求自己真挚的欲望,爱是伟大的自私。”

  池微愣愣地说:“尼采……”

  “Bingo!”钟仪阙伸出手去想和她击掌。

  池微茫然地抬手,钟仪阙“啪”的一声拍过去,没控制好力道,池微收回手之后还感觉有点酸麻,她低头看着剧本,微麻的指尖抚摸着铅字。

  “十一不是丑陋的。”祖烟云看着她轻声说,“在钟仪阙面前,我们都不必妄自菲薄。”

  “是在封三娘面前!”钟仪阙纠正道,“被爱让人有勇气去爱。范十一娘被爱才想要爱,被爱才去爱,被爱才自私。”她长叹了口气,倒在祖烟云肩上,满足地喟叹,“爱真好啊……”

  《芍药琼花》并不是一个喜剧作品,她们给范十一娘的结局也是“死亡”,千年来女性的痛苦、绝望、愤怒都藏在里面,看完之后便让人泪如雨下,可最后竟然能感悟到爱的美好。

  这是林君的作品风格,钟仪阙也从其中获得满足。

  下午排练完散场,萧瑟的秋风在楼间呼啸。

  祖烟云和钟仪阙并排走到排练楼门口,祖烟云皱着眉说:“快回去吧,你今天穿得太少了。”

  “是吧?”今天似乎的确降温了,但钟仪阙不太怕冷,便没怎么在意,她问,“听说你又要进组了?”

  “没那么快。”祖烟云回答,“半个多月后吧。燎山戏剧节前回来。”

  “哦哦。”钟仪阙捂着被冷风吹痛的耳朵,“你真的好勤奋。”

  祖烟云无言,她总不能说自己没钱了,她轻轻推了推钟仪阙:“快回去吧,真的太冷了。”

  钟仪阙却像个黏黏糊糊的猫一样绕回来,继续问:“去哪拍戏?”

  “隔壁市。”

  “那还好,”钟仪阙点点头,“不太冷。”

  “……嗯。”祖烟云没办法,她无奈地说,“你不走,那我先走了。”

  “好吧。”钟仪阙挥挥手,目送她往宿舍方向走远。

  钟仪阙不想回家,她最近回家总觉得无聊,虽然遛狗逗猫学习照常把生活排得密密麻麻,但她竟然从繁忙的生活之中感觉到一丝空洞——真的很奇怪,她如此热闹地活了二十余年,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为了延缓这种情绪的发生,她一进家门就顿住了,她站在玄关处把昭节叫过来,然后便拉着它出去跑步。

  钟家的环境比较轻松,但是长辈太多,过年回家时偶尔也会受到一些尴尬的催促。

  钟仪阙仗着自己的能力较强,在这种事情上不会太给面子——“我想和我家猫或者狗结婚哦。”她笑着无比正经地说,看着长辈一脸崩塌的表情继续说道,“猫猫狗狗为什么不可以呢?”

  虽然没有真的说要和苍灵昭节“结婚”,但她对于人的陪伴需求真的不大。反倒是宠物让她更放松快乐,她喜欢带着昭节出来玩,喜欢在家里逗小苍灵,甚至可以盯着小青小白发呆一晚上,总之不需要人的陪伴……

  但毫无疑问,如今不再是这样了,她已经能感受到黄昏的空寂。

  钟仪阙跑累了,她抱着昭节,坐在躺椅上发呆,抬头看着黄昏一点点变色,云雾变幻着形状,具象着时间,看起来缓慢但不容拒绝。

  也不知道愣了多久的神,她的手机忽然响起了连续的提示音。

  钟仪阙顷刻间从迷雾般的思绪中抽离,拿出手机看消息。

  消息是隋星发来的,这家伙是他们五人组里面最忙的,平时发消息的次数少得可怜。钟仪阙刚想要慰问他一下,对方继续发到:“钟瞻上尉快点集合,速度速度!”

  “……我什么时候晋升的?”钟仪阙问,“今晚我们五个人都到吗?”

  隋星给予了一个肯定答案。

  “玩什么?”钟仪阙起身伸了个懒腰,带着昭节往家走。

  “还没决定。”隋星回复道,“厉飞光中尉和孟遇知中尉之间存在分歧。”

  “OK,sir。”钟仪阙说,“那我回去调节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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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愿你能不求而然地同我一起,共度这空寞的黄昏。——博尔赫斯

  我们雀儿从小就是考前突击选手,谈恋爱也得考突击,没得办法。

  感谢阅读,谢谢大家~希望多多评论,不然我真的没有动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