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忽然起身,不发一言的往外走,王胖子心说,小哥惨了,天真吃醋了,后果很严重,赶忙问道:“天真,你干嘛去?”
吴邪勾了勾唇角:“怎么说也是文森带我来的古城,卸磨杀驴总是不太仗义。”
王胖子义愤填膺道:“那算带吗?那是挟持,赤裸裸的胁迫!”
吴邪没有解释,径直走向了司月所在的位置,她并没有跟安静公司,或者九门的人呆在一起,而是独自坐在一边。吴邪毫不见外的往她身旁一坐,分了点解雨臣的牛肉粒给她,她接过来直接朝嘴里扔了一颗。“小瓶子”老老实实的伏在吴邪的肩头,表现得很规矩,难得离生人这么近,却没有示警。
王胖子见状小声嘀咕,难怪天真看见有女人纠缠小哥还不闻不问,原来他是要爬墙啊!
吃完了牛肉干,司月秀眉微挑:“道上人都说吴小佛爷和哑巴张交情匪浅,我以为你终于找到组织了,就不会再过来了。”
“哪能呀,那是道上的朋友抬举我,小哥的世界只有他自己,没人进得去,包括我在内。”吴邪的眼睛里是黯然的神伤,苍白的脸上却挂着不羁的嬉笑,静默了片刻又道:“何况我的事情也与他无关。”
吴邪没有特意压低声音,他的话不仅司月听到了,几乎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解雨臣和王胖子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气疯了。黑瞎子的神情隐在墨镜后面,旁人无从得知他在想些什么,张海客将全身埋进阴影里,没有人能窥见其真实的心绪,而张起灵清隽的脸庞上,更多的是错愕。
吴小佛爷是在道上搅动风云,雪域荒原摸爬滚打过来的人,见过大世面,当然不会横吃这样不入流的飞醋。他目前说的话做的事,主要是在锁魂镜的幻境中,受了些刺激,不愿也不敢跟兄弟呆在一起,唯恐会给对方招致灾祸。
况且文森手里还有他不论如何都要弄到手的二响环,尽管他被对方当成要挟张起灵的筹码,也绝不能翻脸,更不能表露出与张起灵过从甚密。当前形势复杂,各方势力皆有渗透,他可不想被其余人,误认为成张起灵的软肋,那样只会对他俩有害无益。
司月嗤笑:“小佛爷不愧是小佛爷,原先我倒是小瞧你了!”
“小瞧什么?”吴邪不明所以。
司月抿唇一笑:“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个被张起灵养起来的小白脸,没想到也有这么硬气的一面!”
“……”吴邪暗道,明明是小爷养着他!
黑瞎子看不过眼了,猝然起身径直朝张起灵所在的方向走去,紧挨着对方席地而坐,唇边噙着似是而非的笑:“白无常,我跟哑巴张有事要说……单独说!”最后三个字着意咬的很重。
平心而论,张起灵和黑瞎子是同一类型的人,独来独往,冷心冷情,只不过一个笑容比落花还沉寂,一个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前者将情绪埋在心底,后者则藏在笑里,此刻看到二人并肩坐在一起,有种很微妙的既视感。
白茹不情不愿的从张起灵身旁离开,对上黑瞎子那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孔,心里难免发虚也不敢抱怨。可心中的郁愤无处发泄,便将饱含怨怼的视线射向了吴邪,接收到这般深重的怨念,他摸了摸鼻子,心下哀叹自己是何其冤枉。
不过他历来脾气好,许多事情都懒得计较,尤其对方还是女人,又是处在这么个随时会有生命危险的恶劣环境下,总是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他想息事宁人,不代表别人愿意承情,几方人马你一言我一语的不断交锋,很快大殿里便吵吵嚷嚷,乱乱糟糟,怎么看也不像是座荒芜了千年,渺无人烟的地下古城,倒像是个人声鼎沸的火车站。
吴邪被周围不知所云的争吵声,闹得头脑发晕,各种人声混杂在一起,全然听不清每个人在说些什么。再看见脾气火爆的王胖子和素来清高的解雨臣,也火冒三丈的加入了唇枪舌战,他就感到太阳穴一阵一阵突突的疼。所有人都表现的神神叨叨,莫名其妙就满腔激愤,场面已然濒临失控,当真是件咄咄怪事。
在一众铿锵的男声中,乍然响起一道尖细清脆的女声,异常突兀且真切:“我就是看上张起灵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们男未婚女未嫁,我想跟他在一起也是天经地义!”白茹双目充血神情激昂,以至纤瘦的身体都在隐隐颤抖。
王胖子额上青筋暴起,扯着大嗓门,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一个姑娘家家的,上赶着往男人身上扑,能不能要点脸!再说我们小哥是什么人物,能看上你,你丫也太痴心妄想了?”喊完还不忘转向身后求证:“天真,你说对不对?”
看着胖子横眉怒目的神色,吴邪不好不答,磨磨唧唧的蹦出一句:“难得!小哥要是能开窍,也算是件好事!”
噗嗤一声,黑瞎子极不厚道的笑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故作同情的看向张起灵。熟悉的眉眼是熟悉的浅淡,细细分辨有些东西又不太一样,捕捉到违和之处,隐在墨镜后的眼睛似是锋芒一现。
面对怒火冲天的众人,吴邪可没有玩笑的心思,双眼满是凝重:“怎么回事,这些人都疯了?”
灵台尚且清明的四人聚拢到一起,张起灵抽出黑金古刀,飞身而起削了一截风铃下来,拿在手上仔细查看。风铃系青铜材质,却比普通的铜铃分量轻了许多,把铃铛反过来,里面暗藏的铃舌极其的标新立异,吴邪从未见过。
张起灵眉间紧锁,冷肃道:“这些长明灯下面悬挂的风铃里,暗藏了梵音铃。”
梵音铃,吴邪心头一紧,他曾在古籍中读到过,是一种精巧别致的铃铛,其铃音是近乎无声的,却能让人无法保持冷静,诱使情绪激动而致暴走。原理跟六角铜铃有异曲同工之处,却又不尽相同,一个致幻,一个催化,把潜在的情感值放大数倍,叫人做出违悖常性的举动。
吴邪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嘈杂喧嚣的环境中,果真夹杂了极度轻微的细碎铃声,只是难以辨别声源,究竟是风铃还是梵音铃。大殿里群情激奋,愈演愈烈,几股势力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气氛如箭在弦上,混战一触即发……
吴邪忍无可忍,一边捂耳朵,一边大吼出声:“都别吵了!”
话音刚落,整座大殿瞬间从人声嘈杂,变成了寂若死灰,吴邪目瞪口呆:“我去,什么情况,我的话这么有震慑力吗?都赶上言灵了。”
难得有了短暂的宁静,可这种静里透着死气,更充溢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几人面面相觑,无端的心生不安,吴邪连忙问道:“这座大殿在地底又没有门,应该算是一个闭合的空间,即使有换气口,空气的流动,也不至于能让风铃发出响声吧。”
张起灵仰起头四处观望,许久才开口:“此处的换气口设计奇巧,只要大殿里有生物活动,空气就会有波动并且形成涡流,与换气口的气流发生对冲。那些风铃之间是用一种韧性极好,又极细的丝线拴着,梵音铃被制作得很轻,悬垂在风铃下面替代铃舌,更加容易发出声响。”
吴邪盯着风铃精妙的内部构造,钦佩之情油然而生:“把梵音铃安装在风铃里,作为铃舌,铃身摇摆,铃舌随之晃动,而铃舌打在内壁上,又会造成震荡。梵音铃的声音本就细微,夹杂在风铃声中,不仅让人无从察觉,还能使梵音铃的效果倍增,墓主人好巧妙的心思。”
没等他喟叹完,大殿之内忽而拂过一股阴恻恻冷飕飕的气流,所经之处风铃摇曳不辍,一串串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静止的众人陡然暴怒,纷纷抄起手边的武器,一片刀光剑影掠过,张海客急不可耐的厉声道:“眼下所有人都过分激越,必须阻止他们械斗,刀枪无眼,只怕会不死不休!”
情势迫在眉睫,吴邪急吼吼道:“那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都敲晕了呗!”黑瞎子谈笑自如的舔舔嘴角:“小三爷,花儿爷交给你,下手轻点。”
如此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吴邪颇觉无语,可情急之下他也想不出更妥帖的办法:“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黑瞎子摊了摊手,煞是无辜:“我下不去手啊!”
“那我就能下得去手?!”吴邪咬牙切齿的厉喝出声。
两位张家人相视一眼,自动无视了吴邪和黑瞎子之间不知所谓的争执,立刻在大殿里摸索起来。当年修葺大殿的工匠,不可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这里的陷阱既是梵音铃,那消除铃音的办法,就一定藏在殿内。
张起灵和张海客的速度迅捷,不多时就全部探查了一遍,最终将目标锁定在那十根金玉石制成的山柱上。二人的发丘指沿着每根石柱上下游移,敲敲拍拍,很快便在右侧的第三根圆柱上查出了可疑之处,张起灵擎着黑金古刀铆足全力,将陨铁刀身重重的夯在了柱身上。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石柱的表层渐渐出现龟裂,裂痕以受力区域为中心,四下延展贯穿整根山柱。张起灵再次举起古刀,在同样的位置处,以相同的手法拍了下柱身,力量比方才的重击收敛了许多,柱子表面的石屑开始大面积脱落。
封固在金玉石里面的物体进而显露出来,通身闪动着醒目的乌黑金属流光,状似一根插入地下的偌大音叉。吴邪清楚,这样东西就是破解梵音铃的关键,既然机关的设定是铃音,破除陷阱最好的方式,莫过于用另一种声音,完全抵消有问题的铃声。
张起灵手执黑金古刀,将刀背轻轻往音叉上一撞,嗡的一下,声如洪钟,绵长悠远,响彻大殿。噗通,噗通,噗通……所有人都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软倒在地,解雨臣倒在了黑瞎子的怀里,张起灵托住了王胖子壮硕的身躯。
感念一路上的拳拳回护之情,吴邪轻轻扶住了司月,将对方妥善安置在一块比较平坦的地方,继而问道:“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张起灵让王胖子靠在墙边,淡淡吐出一个字:“等。”
吴邪随口道:“等什么?”
张海客斜倚在音叉旁边的山柱上:“等他们清醒过来,咱们即刻出发,先离开这座大殿再说。”
吴邪抬手温柔的摩挲着蛇首,一面安抚心浮气躁的“小瓶子”,一面感慨:“好在我的小瓶子一切正常,话说为什么他们都中招了,咱们四个却没事呢?”
黑瞎子的唇边依旧是那抹游戏人间的笑:“我们三个没事,是因为有本事,可你为什么没事,该不会……”话未言罢,他墨黑色的镜片寒光闪现,猛然出招,攻向被猜疑的对象,但还未触及吴邪分毫,张起灵的手就挥了过去,手中还握着小黑金,刀刃擦着他的下颚掠过。
转瞬黑瞎子的手里也多了把蒙古刀,刀身比平常的匕首略长一点,在长明灯的光照里,泛着凛凛银光。一黑一白两道锃亮的刀光剧烈撞击,发出了刺耳的蜂鸣,吴邪本来就嗡嗡作响的耳朵,甚至变得隐隐作痛。
他满眼愕然,呆怔了须臾,急忙喊道:“小哥,黑眼镜,你们在干嘛,快住手!”
张海客拦在他身前:“别去,危险!”
吴邪头也不回的急道:“你知道危险还不阻止?”
留心到吴邪愈发惨白的脸色,张起灵和黑瞎子索性扔掉了手中的武器,你一拳我一脚的近身肉搏起来。要说这两个人绝对是货真价实的技术流,可现今招招都是拳拳到肉的物理攻击,一时啪啪声不绝于耳。
在吴邪的催促下,张海客也加入了战局,但他并没有试图分开两人,而是跟着张起灵一并夹击黑瞎子。饶是巅峰状态,同张起灵一战,黑瞎子也没有稳操胜券的把握,何况面临二打一的局面,更是力有不逮,没多久便落于下风。
吴邪见此情形,脑子一乍,完了,才刚庆幸他们没事,转眼就被打脸,莫不是这仨人的症状延迟发作?假若队伍里最牛逼的几个人,受到梵音铃的蛊惑,失了心智发起疯来,那可没有人能够匹敌,以他的一己之力,绝对是鞭长莫及。
吴邪不及多想,拿过手边的大白狗腿,一跃而上,顾不得满身的疲累与疼痛,径直冲向了诡异的战圈。直到四人酣畅淋漓的打完一场,吴邪都还是蒙的,完全云里雾里搞不清状况,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和自己的师傅联手,围殴小哥跟张海客。
他自认为很犀利的身手,放在一众大神级别的人物里,压根不够看,好在那三人也不是真打算致对方于死地。适可而止的收了手,脸上的神态自若,根本没有受到外界侵袭的迹象,不过黑瞎子就比较惨,两位张家人都避忌着他,黑瞎子显而易见成了被暴打的那个。
张海客平复了一下呼吸,斟酌着开口:“张家人从小就要经受掌控情绪的训练,没那么容易受到此类型机关术的侵扰,至于黑瞎子,大抵跟我们相似。”说完看了吴邪一眼,模棱两可的继续道:“你的话,或许是体内的麒麟血在起作用。”
吴邪心中大感欣慰,终于有一天中招的不是小爷了,他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喘息了一会儿,吴邪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我二叔他们去寻找出口,到现在也没有回来,不晓得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反正等一下咱们也得深入,不如我先进去探探路。”
张海客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握拢成拳,指节泛白,吴邪看得分明,心里的犹疑稍纵即逝。他凝视着对方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刚想说话,就听到张起灵的声音传来:“我陪你去。”
“不用,小哥,你跟黑瞎子留在这里坐镇,防患于未然,我跟张海客去里面看看就行。”吴邪状似不经意的说着,随手拿出了一支口红,打开以后是一小截白色透亮,类似凝胶状的物体,置于王胖子的鼻尖下方,让对方闻了闻,同时开口:“再带上胖子,我们三个一起去。”
“啊嚏,啊嚏,啊嚏……”王胖子幽幽转醒:“哎呦!什么味儿啊,这么冲!”
吴邪把人扶起来:“胖子,没事了吧?”
王胖子活动了下手脚:“不知道,反正就是头昏脑胀,浑身没劲儿!刚才怎么回事啊?”
吴邪挑眉:“你记得多少?”
王胖子愁眉苦脸:“关键就是什么也不记得!我不是应该在无烟炉那弄吃的吗,怎么一眨眼就跑这来了?”
张海客瞥了一眼王胖子,复又看向吴邪:“他们大概都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
“什么记忆?”王胖子挠了挠头:“天真,你没事?”
吴邪桀骜的扬了扬唇角,其中意味不言自明,王胖子满脸的苦大仇深:“天真安然无恙,我怎么可能中招,这不科学!”
吴邪指了指司月的方向:“小哥,那边的小姐姐,麻烦你多照顾一下。”
王胖子露出一脸猥琐的笑容:“她是谁呀?”
吴邪轻飘飘的撂下一句:“我的救命恩人,两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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