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吴邪睡的很沉,却并不安稳,开始频频盗汗,依稀之间隐约察觉到,口中蔓延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那种黏稠滑腻的感觉他并不陌生,是血!他猛然睁开双眼,如同重度过呼吸症患者那般,大口大口急促的喘息着,没来得及咽下的鲜血,顺着一开一合的唇角淙淙流下,划过一道刺目的腥红。
四处是温暖干燥的空气,光线也很充足,眼前聚拢着好几张心急如焚的熟悉面孔,吴邪猛地意识到什么,一把抓住王胖子的胳膊,急切的低吼:“我三叔呢,潘子呢?”
王胖子一下子愣住了,随即安抚的拍了拍吴邪的脊背:“天真,你别着急,都是幻觉,醒了就没事了!”
“幻觉?”吴邪的眼神空洞凌乱,凝重的表情里有着几许怅然若失:“我什么时候中的招,又是怎么中的招,还有谁中招了?”
解雨臣叹了口气,脸色比平日多了几分苍白:“咱们留下的四个人都着了道,不过我们醒的比你早,大家本来也打算等你自己清醒。可是就连没有过任何幻境经验的白茹都醒过来了,只有你还迟迟不醒,哑巴张唯恐再等下去夜长梦多,就用麒麟血强制性唤醒了你。”
吴邪看了眼张起灵还在滴血的手腕,凄然的笑了笑:“对不起,小哥,又害你受伤了!”
客气疏离的语气,让张起灵情不自禁的拧了拧眉,只是此时此刻的吴邪,根本无暇分心,他所有的情绪还滞留在刚刚的幻境之内,自有一股曲终人散,物是人非的悲凉伤感。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中幻觉,看到的张起灵都与齐羽有关,都说幻觉能够反映出人的潜意识,那是不是可以证明,这就是他埋藏在心底深处最真实的恐惧。其实认真深究起来,幻境里的破绽很多,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要相信,乃至于怀疑幻境里才是他一直以来向往的生活。
张海客沉默了须臾:“小三爷,当初在吉拉寺,你第一次陷入六角铜铃的幻觉里,都能自己醒过来,这次怎么困了这么久,你在幻境里都看见了什么?”
吴邪勾了勾唇角,虚无的笑容里含着失落和不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现在的一切才是幻觉。再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原来他会如此轻易的就接受,张起灵离开他的身边,还能过得极为不错的事实。看来从始至终,他所坚持的不过是自己的执念罢了,并不一定就是张起灵想要的。毕竟在没有他的百年时光里,张起灵也会有其他的朋友一路相伴前行,或许只是他把自己看得太过重要了。
看到吴邪神思恍惚,王胖子开门见山,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胖爷现在最关心的是,为什么只有我们四个中了幻觉,你们仨却没事!”
解雨臣微眯着眼睛:“这两天咱们几乎朝夕相处,唯一分开的时间,就是他们三个出去捕食的几个小时!”
白茹看向觅食三人组:“你们三个去钓鱼了吗?”
张海客漫不经心的答道:“去了,不过一无所获,湖里根本没有鱼,我们一回来就发现你们全都不见了,又开始到各处去寻人,结果你们四个已经不省人事了。”
吴邪眸光微动:“也就是说,你们出去之后,我们就中招了?”
黑瞎子的薄唇弯出一个谐谑的弧度:“反正我们离开的时候,你们还好好的,我们回来以后,就看见你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解雨臣状似随意的开口:“这下中招的时间确定了,那原因呢?”
王胖子愤愤然道:“肯定是汪家那帮孙子,在这里设置了六角铜铃,咱们搜索喇嘛庙的时候,不小心触发了那些陷阱。”
吴邪斟酌着问道:“你们找到食物了吗?”
张海客叹了口气:“没有,我刚才就说了……”
吴邪心力交瘁的摇了摇头:“不是你们,是胖子还有小白!”
王胖子不明所以:“我俩又没出去,肯定找不到啊!”
吴邪捏了捏眉心:“小花,你呢,找到武器了吗?”
“武器?什么武器?”解雨臣也是一头雾水。
吴邪的心里一时百转千回,勉强的弯了弯唇角,这样看来之前的事情都只是幻觉,包括那些罐头,那些军火,以及和张起灵一起看的夕阳,他的心底不禁涌起隐隐的惆怅和落寞。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食物,已经支撑不了几天了,何况本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了,关于青铜母铃的线索,如今又被全盘否定,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当真是糟糕透顶。
“倘若不知道陷阱的具体位置,咱们是不是就不能在喇嘛庙里随意走动了?”
“咱们需要找到那些六角铜铃,破除陷阱吗?”
白茹和解雨臣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提出了相似的问题,张海客的唇边牵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假如陷阱在未知的地方,我们就会随时陷入险境防不胜防,还是把它们找出来比较安心。”
“那还等什么,开始吧,敢用陷阱困住胖爷,看胖爷不砸烂了那些六角铜铃!”王胖子怒不可遏的挥舞着手中的微冲。
吴邪施施然扫了他一眼:“胖子,一个铜铃价值两万!”
“……”王胖子身形一顿,悻悻然在心里自我洗脑,作为野生考古工作者,不论何种文物,都是需要爱护的!
张海客耐人寻味的牵起嘴角,打开了房门准备出去,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不明物体从木门上方的空隙处被投掷进屋,“咣当”一声落到地上,散发出了极其刺目的强光,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闭紧了眼睛,纵使如此,还是引起了短时间的暂时性失明。
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即刻变得灵敏,忽然一股大力将吴邪拽向一边,他第一反应这人该是张起灵,便没有抗拒任由对方动作。微弱的气息萦绕在耳畔,他敏锐的洞察到并不是记忆里熟悉的清冽,心中立时警铃大作,不过这个房间里貌似没有需要提防的人。
吴邪的头脑尚处于晕眩之中,就听耳边一阵疾风扫过,他分明感觉到另一个人的逼近,眨眼之间,就与钳制他的人拆了数招。纵然看不见,但他仍能判断出后来者也不是张起灵,或许是顾忌他安全的缘故,后来者的进攻似乎有些畏首畏尾。不过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两个人此刻都能清晰的看见,黑瞎子始终戴着墨镜,□□对他来说根本不起作用,那想救他的人大抵就是黑瞎子。
许久过后,剩余五人陆续恢复了视觉,吴邪重见光明的刹那,就看到了满脸煞气的张起灵站在对面,一瞬不瞬的狠狠盯着他身后之人。此时的张海客正紧紧的把吴邪禁锢在身前,两根奇长有力的手指,桎梏着他的喉咙,似是下一秒就能捏断他纤细的脖颈。
张起灵的神情冷冽得宛如来自地狱的修罗:“张海客,你想死吗?!”
张海客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张起灵也不过如此,竟然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张海客那个不老不死的怪物!噢,我倒是忘了,声名显赫的张家族长,也只不过和张海客一样,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吴邪眸中寒光乍现:“你是汪家人?”
张海客冷冷一笑:“不错!我还以为一手毁了汪家的人有多厉害,原来不过是个没用的小白脸!”
解雨臣面色阴狠,声音凛然:“不管你是谁,现在放开阿邪,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张海客不屑一顾的哂笑一声,肆无忌惮的嘲讽道:“小九爷的威胁真可怕,只不过如今吴邪在我手里,只要我两根手指稍微一用力,他的脖子就折了,你确定还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吗?!”
吴邪镇静自如的徐徐开口:“你来是为了寻仇吧?”
张海客的目光阴鸷狠毒:“你害死了我们多少同族,难道我不该找你报仇吗?!”
吴邪勾动唇角,言辞间存心挑衅:“你既然是汪家人,那一定认识假张海杏,就让我来告诉你,那个女人临死之前的情形吧!”言毕,吴邪明显觉察到,擒着他喉咙的手指轻颤了一下,他继而露出了一抹诡秘的笑容,变本加厉道:“张海杏的功夫确实不错,只是脑子太笨,有勇无谋,那个女人死的时候,一直在地上哭泣抽搐,嘴里还不停地谩骂,可惜她不懂,人为刀俎,她是鱼肉,嚣张的气焰只会让人更想凌虐她!”
张海客好似受了刺激,近在咫尺的五官变得狰狞,暴怒低啸:“闭嘴,你闭嘴!我要杀了你!”
趁着张海客失控的间隙,黑瞎子和张起灵同时出手,一左一右配合的天衣无缝,转瞬之间,吴邪便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张海客也被黑瞎子扑倒在地,前者奋力反抗挣脱,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只泛着凛冽寒光的□□,抬手对准吴邪的方向就是一枪。
“啪!”刺穿耳膜的巨大响声,让吴邪有须臾的呆怔,待回过神来,张起灵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子弹射入皮肉的声音接踵而至,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奄奄一息的倒了下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看到张起灵胸前不断扩散的猩红,他目眦尽裂,胸口翻腾起一阵激越的锐痛,鲜血瞬时从口中喷涌而出。
咳咳咳咳咳,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以及不断从口中溢出的鲜血,吴邪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泪水随即滑落,心口一抽一抽的生疼。他双眸水光闪烁,眼前的事物被泪花洇开,影影幢幢的,好一会儿才合到了一处,视线重新清明起来。
张起灵紧挨着吴邪比邻而坐,牢牢握着他的手,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焦急与慌乱。再次看到张起灵那张隽丽冷毅的面容,他简直觉得恍若隔世,他诚惶诚恐的欺身靠近,战战兢兢的将人抱住,耳朵紧贴在对方的胸口。
吴邪听着张起灵强劲有力的心跳,惊魂不定的一颗心才稍稍安定了下来,眼泪不受控制的簌簌落下,灼伤了对方微凉的胸膛。眼前闪过张起灵中弹的一幕,他仍能感受到锥心之痛,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醒悟,即便张起灵不在他身边,但只要能远远的看着对方,好好的活下去,他就心满意足了!
眼见他俩旁若无人的玩起了暧昧,王胖子忍不住轻咳一声:“天真,这好不容易醒了,怎么还哭上了?”
“小三爷,这次你怎么会在幻境里困了那么久?”张海客淡漠的口吻中暗含着戏谑。
乍一听闻这道声音,吴邪的眸光骤然一凛,猛地抄起手边的大白狗腿,直接抵上了张海客的脖颈,后者条件反射的轻抬手臂,一个冰冷的触感就顶在了吴邪的太阳穴上。张起灵动了,只听“咔嚓”一声,张海客的腕关节就错了位,黑黢黢的□□应声而落,直接掉到了地上。速度之迅捷,以至于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吴邪的危机只在瞬息之间便被化解了。
张家人忍痛的水平都是专业的,张海客面色如常,眉骨微微上扬:“小三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邪的目光狠厉:“你是谁?”
张海客:“……”
王胖子在一旁开口:“天真,你没事吧,他是张海客啊,不还是你让丫留下来的吗?”
吴邪甩了甩纷乱不堪的脑袋,嗓子喑哑:“怎么证明你是张家人?”
“证明?”张海客坦然自若的弯起唇角:“呵呵,小三爷不记得我在吉拉寺里,给你讲过的故事了吗,那些可是只有我才知道的!”
吴邪头痛欲裂,脑海里嗡鸣不断,勉力集中起精神:“那些故事其他人也可能会知道!”
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张海客,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意味深长的勾起嘴角:“不是那些,而是五年前我告诉过你的事情!”
吴邪眯了眯眼睛,的确,如若是五年前的那些关于闷油瓶儿时的往事,就只有一起长大且参与其中,真正的张海客才会知晓。他不觉松了口气,如排山倒海般的不适感席卷而来,他浑身冰冷,急剧的呼吸短促而沉重,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煞白,额头上密布的冷汗一颗颗滑落。
他的脑袋浑浑噩噩,迷迷糊糊的,眼神变得越来越迷离,逐渐失去了本该有的光彩,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大白狗腿也随之掉到了地上。可是死死抓着张起灵的手,却没有松开半分,恍如一名在深海里苦苦挣扎的溺水之人,试图抓住唯一的浮木。
吴邪软软倒下的瞬间,张起灵一把将人抱住,感受着怀中人身不由己的颤栗,湛黑的眸子染成了血红,里面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和焦灼。失去神志以前,他还下意识的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只是不仅没有发出任何音节,就连基本的口型轮廓都没能做出来,张起灵根本不明白他想要说些什么。
看到自家族长阴暗到极致的脸色,张海客叹息一声,认命的接好了自己的腕骨,低语道:“小三爷在幻境里困了太久,身体上出现了不良反应,族长,让他睡一会就好了,你别太担心。”
白茹上前一步,切了切吴邪的脉息,随后点了点头,证明张海客所言非虚。
这一次吴邪昏睡的时间并不长,不到两个小时就悠悠转醒,混沌之间仿若感觉到自己正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稳固的圈在怀中。他挣动了两下,手臂的主人松开了些力道,扶着他坐起来靠在墙壁的毛毡上,他一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比黑夜的星空,更加深邃的墨色眸子里。
解雨臣往他手里放了杯热水,满眼担忧的开口:“阿邪!”
吴邪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你中幻觉了吗,小花?”
没等解雨臣回答,王胖子就抢先说道:“除了他们三个出去觅食的,咱们留下的四个都中招了,你是最后一个清醒的。天真,五年前在吉拉寺,咱第一次中幻觉的时候,还是你带着胖爷跑出来的,怎么这次在幻境里困了这么久,你都遇见什么了?”
吴邪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类似的话他方才已经听过一遍了,可是幻境里的一切他都不想再去触及,包括死而复生的潘子,失而复得的三叔,以及为了救他而倒下的张起灵。况且目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比如已经发生过的那些事情,究竟有哪些是真实的。
吴邪低叹一声:“你们找到食物了吗?”
张海客的面色阴冷,语气不善:“别告诉我,你不记得那堆鱼骨头是谁吃出来的!”
再次面对这张和自己分毫无差的脸孔,吴邪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齐羽,还有张起灵那抹能动人心魄的明媚笑容。此刻他也说不清心底到底是种什么滋味,三叔的白发,潘子的笑脸,张起灵的鲜血,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交替闪现。不过眼下并没有富余的精力,让他去多愁善感无病呻吟,通过张海客刚刚的话和眼前的这些东西,他大致分清了自哪个时间节点开始是幻境。
联想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吴邪颇为尴尬的笑了笑:“张海客,对不起啊!”
张海客瞄了眼自家族长,不情不愿的说道:“算了,你也是受害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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