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沉沉的,天幕压得很低,吴邪仰望着广袤的夜空,脑海中无端的出现了两句诗,“在想什么?”不知何时,张起灵迎着寒风,站到了他的身旁。
吴邪凝视着窅然的远方,莞尔一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两句话,挺应景。”没等张起灵询问,他便径自往下说:“两脚踏翻尘世路,以天为被地为炉。”
张起灵抿了抿薄唇,清冷隽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透出淡淡的宠溺和温情,晶亮的眸子在幽暗的夜幕下熠熠生辉。他静静的陪在吴邪身边,听着萧萧作响的寒风,回荡在空旷的山体腹地,感受着空气中偶尔夹带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的丝丝冰凉。
吴邪和张起灵是最后进入雪洞的人,并放下了设置在洞口用来抵挡寒意的“帘子”,将愈加呼啸的山风隔绝在了外面。雪洞里燃着一盏固体燃料风灯,这东西是攀登高海拔雪山时必用的装备,既可以照明又可以取暖。风灯点燃之后,将并不大的空间照得特别亮堂,白茹把整个身体都缩进了保温毯里,以防体温流失的太快。
王胖子看她貌似受到了惊吓,不由得有些忧心,在吴邪的身边低声耳语:“你说这丫头片子刚才是不是让你给吓着了,这都半天了一句话不说!”
有限的空间加上王胖子粗嘎的嗓音,被白茹一字不落的听进了耳朵里,随即凉凉开口:“胖爷爷……”
王胖子的眼睛刹那间瞪得形似铜铃:“打住!不是胖爷爷,是胖爷!再说胖爷这么意气风发的,哪有那么老?!”
白茹斜了他一眼,不温不火的说道:“那你也别叫我丫头片子!”
王胖子颇感无语:“不是,我跟你说,我们都是下地摸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总把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挂在嘴上,实在忒不吉利!这就和打鱼的人忌讳姓陈,坐船的时候不能说翻是一个道理。”
看着白茹眼中明晃晃的质疑,王胖子禁不住郁猝:“你说天真的胡言乱语你就信,胖爷正儿八经的和你讲,你怎么就不信呢?!”
解雨臣促狭的勾了勾唇角:“那是因为你看着就让人觉得不值得信任,而我们阿邪就特别容易让人掉以轻心。”
王胖子大剌剌的说道:“能不能不因为天真长得比我好看就歧视我,胖爷是个有内涵的人,你们不懂,内在美,人格魅力!”
黑瞎子的嘴边荡开一抹戏谑的笑:“所以你是在明示我们,小三爷是一个徒有其表的小白脸!”
解雨臣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胖子气哼哼道:“唉,我告诉你瞎子,凭我和天真这种关系,可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离间的!”
解雨臣也借机调侃:“我怎么不知道你和阿邪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关系,难道在这之前,不是应该先跟我这个未婚夫打声招呼吗?!”
听着几人的插科打诨,白茹甚为不解:“你们为什么这么开心?”
王胖子满脸的问号:“有什么需要我们伤心一下的事情吗?”
“难道你们就不担心吴邪说的那些吗?”白茹的语气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或许鬼魂和雪人什么的并不可怕,但是雪原狼……狼是群居动物,可都是成群结队活动的,咱们只有七个人,大概给它们塞牙缝都不够!”
雪洞里一片静默,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沉闷笑声,显然每个人都在尽力压制着自己的音量,以免引发雪崩。吴邪反倒成了几个男人中,最为坦荡磊落的那个,他的唇边始终噙着高深莫测的笑意,好整以暇的作壁上观。
憋笑也是一件辛苦事,解雨臣抬手揉了揉眉心:“先不说阿邪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你为什么会觉得,狼比传说中的怪物和亡魂更可怕?”
白茹坦诚不讳道:“怪兽鬼魂我没见过,但我小时候被狗咬过!”
解雨臣扶额,附在吴邪的耳边低声道:“你可真是害人不浅!”
“连一丝暖意都感觉不到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活的东西,恐怕天地间唯一的活物,就是躲在雪洞里的咱们七个人了。”张海客的口吻中,暗含着几分不屑。
白茹颇不以为然:“我倒认为世事无绝对,吴邪说的很有可能,毕竟世界之广阔,宇宙之浩瀚,远远超乎人类的想象。像这种长年累月的无人区,人们不可能完全查探清楚,说不定就会存在一些我们尚未探知的离奇生物,或者解释不了的玄幻现象!”
王胖子啧啧摇头:“天真,你给这位大姐下什么蛊了,怎么她对你的话就深信不疑呢!”
吴邪恣意一笑:“这是小爷的人格魅力!”
王胖子鄙视的瞄了吴邪一眼,转过头对白茹说道:“唉,小白我跟你说……”
白茹瞟了他一眼,幽幽开口:“胖爷,你还是叫我白无常吧,小白这个称呼,只有吴邪能叫。”
王胖子浮夸的挤眉弄眼,一脸我真相了的暧昧神情,小声碎碎念着:“什么人格魅力,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丫头就是对天真心存不轨!”
白茹斜睨了他一眼,丝毫也不遮掩:“我就是对吴邪有意思,刚认识的时候,我还追过他好长时间呢,我们男未婚女未嫁,我喜欢他有什么奇怪的?!”
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心中最不淡定的反而是吴邪,从认识白茹的那天开始,这丫头对吴三省的态度都比对他亲昵。而且倘若他没有记错的话,他之所以会叫这个丫头小白,也是跟他三叔学的。吴三省失踪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都觉得白氏医馆之所以还是一如既往的帮助吴家,是出于跟他三叔的交情匪浅,此时听到白茹这样说,最震惊的莫过于是他自己了。
王胖子听闻这么个有趣的八卦,双眼立时变得炯炯有神,吴邪在他口不择言之前,抢先截道:“刚才胖子可说了,明天要变天,你们难道不需要好好歇一会养精蓄锐吗?小白,在雪山上变天可是非同小可,若是明天下雪,咱们的行程绝对不会像今天这么顺畅,所以,趁现在,所有人休息!”
吴邪说完这段话,果然没有人再继续扯皮,解雨臣很澹然的依偎在黑瞎子的身侧,吴邪自然呆在张起灵的旁边。洞外风声漫耳,为了相互取暖保温,这两对腻在一起天经地义,剩下的三个人自由组合,白茹果断的选择紧挨着王胖子,很可能就是看中了他有一身耐冻的神膘。唯一落单的只有张海客,好在他也不需要借助别人保暖,严寒对于从小接受魔鬼训练的张家人来说,根本不可能构成任何威胁。
白茹是个户外活动爱好者,独自去过沙漠下过深海,不过从来没有在这种超低温的环境下呆过这么久,更别提睡在雪窝里了。她入睡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必担心被雪原狼围攻,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结果纵然身体没有失温,可一整夜她都迷迷糊糊的,始终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甚至梦到了第一次遇见吴邪时的情景。
翌日清晨,白茹醒来的时候,只有王胖子还在雪洞里面睡得不省人事,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空气太冰冷,他竟然难得的没有打鼾。白茹静悄悄的走了出去,头顶的天空一片灰暗,那是一种无比压抑且忧郁的灰,那是一种死气沉沉让人绝望的灰。
吴邪独自站在不远处的雪坡上,没有一缕阳光能穿透厚厚的云层照射下来,他微仰着头并没有戴护目镜,目光直直的看向前方的山峰。冰雪沿着冰层张裂消融,形成壮丽多姿的冰塔林,上面是各种云卷状的奇异褶曲,恍若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出的花纹图案。
白茹不声不响的来到吴邪身边:“怎么就你自己,一直和你形影不离的张起灵呢?”
“他们去探路了。”吴邪并没有收回目光。
身处荒凉的雪原之中,周遭的所有景色差不多一样,非常容易迷路,可是有过雪山生存经验的人就不会。只要站在海拔较高的雪峰上,视野足够开阔,就一定能够选出几座有特色的山体作为标志物,以确定接下来要走的路线。
此次出行人数众多,吴邪的身体明显有问题,又有白茹这个女孩子,张起灵决定寻找一条相对安全的进山路,最好能够完全避开没有落脚之处的峭壁断崖。一大早便离开的四个人分成了两组,各自去寻找高海拔的地点,规划可以将危险系数降到最低,适合众人行走的路线。
白茹经不住喟叹:“看来探路是一件很严峻的工作,不然怎么会去那么多人!”
吴邪淡淡道:“兵分两路!”
白茹秀眉微蹙:“我还以为你们不找当地的向导,是因为熟悉地形!”
吴邪垂首浅笑:“其实应该还算熟悉,只不过小哥觉得假如赶上暴风雪的话,曾经走过的一些路,并不适合咱们这一队人马走。”
白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是想另辟蹊径!说说,哪些路不适合咱们走?”
吴邪收回视线,抬手按了按闷痛的胸口:“比如需要像壁虎一样,紧贴在悬崖冰层的岩壁上,一寸一寸的往上挪动。”
白茹轻笑一声:“极限运动,我猜那个不适合的人选是我吧?!”
吴邪的薄唇弯出一道耐人寻味的弧度:“准确的说,勉强适合的人,只有三个,闷油瓶,黑眼镜以及张海客,况且真要斤斤计较的话,现在的我比你更不适合。”
白茹沉默了良久:“也就是说,即使你如此清楚,也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决定?”
吴邪回答的声音轻如蚊蚋,转瞬便消弭在愈加呼啸的山风之间,就连近在咫尺的白茹都没能听清。不多时,一些细细小小的冰渣借着风势,打在迎风而立的二人脸上,空气中渐渐充盈起一层薄雾,使人分不清那些雪粒子,是从天而降还是自周边的雪峰上飘落下来的。
气温越来越低,吴邪让白茹先回雪窝,注意帮王胖子保温,他则独自留在外面,等待张起灵几人的归来,苍茫天地间,远远望去,只剩下他茕茕孑立的孤单身影。白茹回到雪洞之后没多久,王胖子就被冻醒了,白茹向他简单说明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并且同他一起准备好几人的早饭和热水。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雪花飘落愈见密集,却仍不见探路的几人回归,吴邪心不由己的焦虑起来。正当他打算叫上王胖子,一起出去找人的时候,探路的两队人马,刚巧不约而同的回来了,让他不觉松了口气。
张起灵逆着如刀的风雪,向着吴邪缓步走来,步伐沉稳而坚定,刚毅的轮廓和冷峻的神色越发凌厉,与北国的冰封天地融为一体。他的体温本来就比普通人低,更何况长时间呆在这种冰冷的环境中,周身上下冷得宛如一块千年寒铁。待所有人都进入雪洞之后,吴邪扯了扯他的袖子,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宝,无意中触碰到他近乎冰点的皮肤。
那一瞬间,吴邪真的很想将这具释放着寒气的身体拥入怀中,而事实上,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下,他也的确旁若无人的这样做了。他将张起灵侧拥入怀,让对方的脊背紧贴着他的胸膛,白皙纤长的手指,轻柔的摩挲着张起灵的手臂。
由于从小接受的各种训练,原本张起灵的身体非常柔韧,甚至比女人还软,可眼下怀中的躯体,却僵硬的如同一块钢板。黑瞎子意味深长的弯了弯唇角,也有样学样的把身边的解雨臣抱在了怀里,后者只是聊胜于无的象征性挣扎了几下,便安安静静的不动了。
吴邪澄澈的眸中闪动着斑驳明灭的流光,双臂故意加大力度,紧紧拥住了怀里的人,微凉的薄唇,抵在张起灵的耳垂处轻声呢喃:“特殊福利,逾期不候!”低沉的声音喑哑魅惑,细听之下还夹杂着一丝揶揄,仿若一根羽毛撩拨心尖,引得张起灵的脊背一阵颤栗酥麻,身体不由自主的松软了下来。
吴邪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张起灵靠的更舒服一些:“怎么样,你们探路的结果?”
如若放在往常,吴邪的问题,张起灵一定会答,可是感受着紧挨耳廓清浅温热的喘息,加之眼下这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姿势,他倒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尽管吴邪一直对他很好,可在这么多人面前公然“秀恩爱”,当真是绝无仅有,他素日淡漠如水的白皙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红。
黑瞎子玩味的笑笑:“没什么发现。”
张海客满眼的鄙夷,一副自家惊为天人的族长,被登徒子猥亵了一般的扭曲表情,脸色红红黑黑几经变换。吴邪视若无睹的继续着手下的动作,王胖子原本有满腹的疑问,可鉴于此刻的微妙气氛,明智的选择了闭口不言,同白茹一起目不斜视的吃着手里的早餐,喝着冒出腾腾白气的热茶。
过了好半晌,吴邪才松开了张起灵,同时递了杯热水到他手里,泰然自若的开口:“反正现在雪太大,不如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再上路。”
黑瞎子也适可而止的放开了解雨臣,七个人默默吃着早餐,雪洞里一时寂静无声,唯有外面的寒风在肆意的狂啸。吴邪心中的忧虑,超过了没有任何雪山生存经验的白茹,他现在的体力大不如前。假使再遇到恶劣的天气,无疑就是雪上加霜,更何况他还要确保,不被张起灵察觉出任何端倪。
解雨臣放下水杯,拿出了一张纸,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形图,他大致说明了一下和黑瞎子这一路探查的情况。张海客也代表张起灵进行了一番阐述,基本上没有一条路,完全适合在冰雪交加的天气下行走,虽然两队所选的方向不同,但结论却不尽相同。
静默了许久,张海客不急不缓的开口:“我倒是知道一条路,几乎不会经过那些悬崖峭壁,只是路上的时间会比较久,咱们的补给可能坚持不到目的地。”
白茹伸出了三根手指:“也就是说冻死,摔死,饿死,咱们各选所好?”
吴邪轻叹一声:“也就是要么日夜兼程的赶路,在补给品耗尽以前到达目的地,要么在路上找到一些可以果腹的食物!”
解雨臣眉峰微动:“我觉得赶路比捕食靠谱,暴风雪季节,就算真有动物也都藏起来了,咱们还是尽快启程吧。”
几个人开始整理行装,为了减轻负重,吴邪把背包里几样重的装备拣了出来,放在张海客的面前,笑容可掬道:“所谓能者多劳,麻烦你帮我拿点东西吧!”
张海客自然不情愿,不过在他拒绝之前,吴邪有恃无恐的笑了笑:“如果你不拿就要麻烦你家族长来拿,在我的印象中,张家应该是一个很讲究尊卑,很有底蕴的古老家族。”
张起灵连一个眼神都吝惜分给张海客,即便他不相信吴邪会示弱,但假如能帮对方分担,他简直乐意至极,登时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拿那些装备。张海客哪敢让自家族长动手,赶紧将眼前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都塞入了自己的背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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