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奇小说>都市异能>我自蓬莱>第122章 紫陌青门(四)

  是夜,明月在空,好风如水。

  这一处客舍之中住的尽是些通过进奉天材地宝、仙禽灵兽而得长公主青眼的修士。

  这些人在修炼一途上没有多少天赋,钻营之道上倒是很见功力,只盼能借这次引荐跻身天清观,日后在外谋事自当不同。

  虽则住在一处,心中实有将他人视作对手或是助力的念头,想要探探别人的虚实,见此月明良夜,不约而同走下庭院,煮茶论道,互相引见。

  只谢苏和明无应这一间客舍始终门扉紧闭。

  隔着窗纸,可见蒙蒙烛光,可是有人再三延请,也不见他们开门应答。

  各人心中均想,恐怕这二人性格孤僻傲气,不愿与我们相谈,当下不再催请,各自寻了位子,谈论道法,表面一团和气,其实都在暗暗估量他人。

  他们在院中高谈阔论,声音却也不小,吵吵闹闹,狗屁不通。

  明无应眼睛一抬,便有一道无形的禁制加诸门窗之上,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气氛却着实有些怪异。

  自谢苏将小神医送回药堂,回来之后便一个字也没有同他说过,说是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差不多。

  明无应清了清嗓子,先是嫌弃了客舍里备下的茶水实在不怎么样,又说起香炉中点着的熏香腻味得很,有心要招引谢苏同他说话。

  可谢苏当真是当他不存在一般,连半句话也没有说。

  房间里偶然噼啪一声,是灯烛燃烧之时落下来的灯花。

  明无应觑了谢苏一眼,故意道:“姜红萼所说那个叫陆英还是什么的护法,或许会在天清观的典籍中留下些痕迹,明天你不妨去找找。”

  他们用这种法子混入天清观,一是为了寻觅这陆英同鬼面人的联系,二是已经借由聚魂灯知道谢苏缺失的一缕魂魄在此,却又不想这么快就惊动国师。

  明无应只说起前一件,后一件跟谢苏切身相关的,他偏偏不说了,就是等着谢苏主动来问。

  片刻之后,谢苏淡淡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夜深了,师尊休息吧。”

  说完,他看也没看明无应,走到另一边的床铺和衣躺下。

  还是背身向外。

  明无应碰了个软钉子,竟还嘴角一勾。

  好容易逗得谢苏同他说了一句话,哪有这么快就鸣金收兵的道理。

  可谢苏不知道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他,还是真的这么快就睡着了,一言不发,半点动静也没有。

  明无应不由想到刚在白家寻到谢苏的时候,这人一副萍水相逢随和温文的样子,其实心里不知道转着多少念头,说起谎来字斟句酌,一有机会就想从他身边逃跑。

  这才过了多少日子,那点局促紧张早就消磨完了,冷若冰霜是他,咬牙切齿也是他,翻脸翻书也似,还学会对他视而不见了。

  明无应笑了笑:“你这场气还要怄到什么时候?”

  不出他所料,谢苏面朝墙壁侧卧,睡熟了似的。

  明无应叹了口气,在另一张床上仰面躺下。

  哧的一声,是一道无形剑气削过灯芯,屋里沉入寂然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边响起谢苏低低的声音,语气十分不善。

  “师尊对我有一句实话吗?”

  明无应眼角一跳,在床上翻身坐起。他目力过人,黑暗中视物也如白日,见谢苏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可这句话中的涩然之意,是黑暗阻隔不断的。

  明无应立刻就想到了是今日小神医离去之时,自己截住她的话,在谢苏面前露了端倪。

  以谢苏的敏锐,哪怕只是三言两语,也足够他猜出前因后果。

  他沉吟片刻,待开口时,却见谢苏抬起手虚虚地勾了一下,两边床帘无声下落,将他身形全掩在后面,那是不打算再跟他说话的意思。

  明无应心道,他不让谢苏做的事情,谢苏也一个不少地全做了。

  十年前闯了天门阵,十年后一见面就逃跑,他都没说什么,倒是谢苏先来跟他算这笔帐。

  可若是真要一笔一笔铺陈下来,谢苏从前以身犯险也好,如今对他步步紧逼也好,确然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连搪塞带威胁,划了道线把谢苏丢在外面不许他过来。

  偏偏这个人看着不动声色,却跋山涉水地要走到他身边来。

  他推得开第一次,还推得开第二次吗?

  说来也应当不算是较量,可结果竟像是只有输赢。

  他此生这唯一一场输,终于也犯在谢苏手里。

  明无应琢磨了片刻,无声地笑了笑。

  这一夜未见得有多漫长,不知过去了多久,明无应睁开双眼时,房中还是一片漆黑。

  有人在他的左手手腕上按了一下。

  明无应能在夜里视物,只一抬眼便看到是谢苏站在他的床边,俯下身来,按住了他的手。

  他心情好,脸上也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故意道:“不生气了?”

  谢苏的气性有多长,他早有领教。

  明无应心中好笑,问道:“又梦游了?”

  可谢苏垂眸看着他,不发一言。

  明无应的目光在谢苏脸上一勾,发觉他与平时有些不一样。

  谢苏撒谎骗人时拙劣得很,根本就不需要他出言揭穿,自己就先维持不住。

  可是此时的谢苏不说话也不动,倒像是真的对外界无知无觉。

  明无应屈膝坐起,左手自然而然从谢苏掌下移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动静大了些,谢苏眨了眨眼睛,长眉蹙起,像是有些不满,单膝跪在床铺上,向他倾身过来。

  谢苏的手臂撑在他腿边,两个人之间距离极近。

  这下明无应可以确定,谢苏是真的在梦游了。

  多年之前在蓬莱山上,他也见过谢苏梦游,面无表情,双目空茫,还伸手摸了他的脸。

  那时谢苏会梦游,是因为他身上带着聚魂灯的碎片。

  碎片离身,他就再也没有犯过梦游的毛病。

  如今聚魂灯已被他调伏收用,安置于内景之中,而谢苏今夜忽然如此,却让明无应肯定了一件事。

  他那一缕缺失的魂魄必定就在天清观中。

  这念头闪过极快,明无应再抬眼时,只见谢苏与他之间不过咫尺之遥。

  眉目湛然,冷玉一般。

  虽然知道谢苏是在梦游,明早睡醒了什么也记不得,明无应仍是嘴角一勾,有意放低了声音。

  “你凑我这么近做什么,还以为你要亲我呢。”

  谢苏看着他,眉头蹙得更深些,明无应心中好笑,只道这个人晚上被自己气得狠了,做个梦还是对他这么咬牙切齿的。

  可他刚刚低笑出声,眼前的人蓦地倾身过来,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明无应微微一顿,立刻反手握住谢苏的手腕,不许他退后。

  方才的触碰轻得仿佛错觉一样,不像亲吻,倒像是什么精乖的小兽靠过来蹭了他一下。

  谢苏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嫌自己手臂受制,挣了一下不见效果,停了下来,垂眸看他。

  明无应笑了笑:“你能听见我说话?”

  谢苏毫无动作。

  “这个就叫亲啊?”明无应低声道,“要不要我教你?”

  说的时候不觉得,可这“我教你”三个字,从前他在蓬莱山上说过千百遍,此时此地说出来,却是落在这么一件事上,听在耳中莫名煽情。

  明无应的目光在谢苏脸上游弋,还不待有什么动作,身上忽然一沉,是谢苏把自己整个人砸进了他的怀里。

  明无应放开谢苏的手腕,转而抬起他的脸。

  “砸死我了……”

  这人双目阖着,长睫微微颤动,呼吸沉静均匀,撩了他之后,竟然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明无应气得想笑,片刻后却是将谢苏身体放平,低头凝视他片刻,伸手在他眉心处点了点。

  而后指尖虚虚掠过谢苏乌浓的眼睫,又如力道遒劲的笔锋向上一勾,最终落在他眼下那颗胭脂色的小痣上。

  良久,明无应低低地笑了笑,向后一靠,阖上了眼睛。

  谢苏醒过来时,天光大亮。

  外面十分安静,屋里却只有他一个人。

  谢苏翻身下床,心头总有一种淡淡的异样感觉,却找不到源头在哪里。

  桌上茶杯下压着一张纸条,谢苏刚刚挪开茶杯看清纸条上的字迹,便僵立在原地。

  明无应的字,当然是他早就看熟了的。

  纸条上写的却是这么一句话:昨夜你梦游了。

  谢苏回头看向床铺,余光扫过床上凌乱痕迹,这才惊觉自己心头萦绕不去的异样之感到底是因为什么。

  这是明无应的床。

  他昨夜不仅又梦游了,还穿过整个房间,睡到了明无应的床上。

  可谢苏此刻全然回忆不起来昨夜发生过什么,顺着纸条上的字一想,觉得耳根都热起来,将纸条扣在掌心,推门而出。

  被外面和煦日光一照,谢苏才想起昨日与小神医的约定。

  他不知道明无应去了哪里,却知道他一定不会像从前在蓬莱山上那样不告而别,寻了个天清观的弟子,向他询问去藏书阁的路。

  天清观的藏书阁从外面看来不过两层,里面却好似用了些术法,远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谢苏进入第一层时,只粗略一估,便看出此地的藏书应当不在学宫之下。

  明面上他是随长公主的车驾进入天清观的修士,来到这藏书阁阅览典籍也无人盘问,小神医却已经在这里等了他多时,一见他便很不客气地说道:“你来迟了。”

  她独自一人占据一张宽阔长桌,手边堆了不少典籍,一边翻阅,一边在空白的长卷上草草抄录。

  谢苏走近一看,问道:“你在看关于当年金陵城瘟疫的记载吗?”

  “是啊,此疫名为桃花疫,染病者高热不退,身上遍生红疹,一团一团的如桃花一般,七八日便溃烂成疮,疮破之后不出三日,必死无疑。可是凡是进入天清观避难的百姓,都被治好了。”

  小神医笔下抄录不停,一手在书中记载逐行点过去,说话时头也不抬。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来天清观正是要寻找当年疫病的治疗之法,收录进我的医书。这部医书写好,我就没有白来世上活一回。”

  谢苏问道:“你要我来此处是做什么?”

  小神医笔锋一顿,说话之前先四下环顾,见左右无人,示意谢苏凑近些。

  谢苏向她走近半步,只听小神医压低声音道:“有这么大的藏书阁不用,岂不是抱着金碗要饭么?”

  谢苏听她话中似乎另有他意,并不打断,只等她说完。

  “你我要找天下至为阴寒之物,苦思冥想可是想不出来的。这朱砂骨钉大约有些来头,不然也不会在白家传承了那么久,还引得姓柳的一家子混蛋出手相夺,我想仙门记载之中一定能找到些痕迹。”

  小神医瞟他一眼,又道:“这藏书阁一共两层,第一层的典籍可随意翻看,第二层却是不许外人进入的。我想这骨钉是件厉害法宝,自然不是随便什么破书里面就能找到的……”

  谢苏道:“你是想要我帮你进藏书阁的第二层?”

  小神医搁下笔,小声道:“正是!”

  谢苏又道:“你想进第二层,恐怕不只是想找这个吧?”

  小神医愣了愣,说道:“你怎么知道?”

  谢苏笑微微的:“难道这第一层的书,你就已经全部看完了,知道里面并没有关于骨钉的记载?”

  小神医也知道自己的话不能令他信服,见谢苏揭破,倒也大大方方答他的话。

  “当年瘟疫死人无数,朝廷派下太医主持救治,也不见有什么效果。疫病可不分高低贵贱,是王公还是贫民。连皇宫里都死了许多人,可是凡是进入天清观的百姓都痊愈了,你说是不是很神奇?国师又是如何将他们治好的?可牵扯到太医院,涉及皇家,当时的药方诊录,还有观中事务的一应记录,便都收在第二层,我是看不到的。”

  她见谢苏并不答话,急急忙忙道:“我找药方,你找骨钉,我们各取所需啊!”

  谢苏知道从典籍中寻找朱砂骨钉的记载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此来天清观,也想找一找姜红萼口中的那个陆英在观中的痕迹。

  小神医说有关观中事务的记载都在第二层,对他而言,倒也确实算是各取所需。

  第一层中有不少天清观的弟子读书研习,皆十分专注。

  谢苏走在前,小神医走在后,两人手中均是拿着一些陈旧的卷轴古籍,丝毫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到得通向第二层的楼梯外,谢苏扫了一眼那名看守的弟子,继而走到一面高耸的书架之后。

  小神医随即跟上去,她医术虽精,修为却是不佳,也不知道谢苏要如何把她带到第二层,只是在身后跟着他。

  绕了一圈,谢苏径直从另一边踏上楼梯,小神医心里一惊,目光便扫向那个看守的弟子,耳边忽然响起谢苏的声音。

  “别看他,别出声。”

  小神医心道,自己走在后面,谢苏如何知道她在看谁?

  可谢苏说话,她不敢不听,立刻低下头,随着谢苏走上楼梯,一颗心砰砰跳着,只怕下一刻就被人拦住。

  谢苏的步子不疾不徐,那名看守的弟子就好像完全看不到他一样。

  小神医屏住呼吸,也从那弟子身边走过,见他连看也不曾往这里看过一眼,心中更是惊奇。

  第二层同第一层的格局一致,却不知为何要比第一层昏暗一些,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小神医一面惊叹,一面趴到了书架上去寻自己要找的记载,一回头见到那个看守的弟子不知何时已经上到第二层,正向着他们走过来,急忙扯了扯谢苏的衣袖。

  谢苏却道:“无妨。”

  那弟子走到近前,颇为恭敬地问道:“真人需要弟子做些什么?”

  谢苏轻声道:“劳你将金陵城中桃花疫时一应用药及诊治的记录找出来,还有观中所有弟子的名录,从以前到现在的都要。”

  “是。”那弟子垂首答道,“请真人随我来。”

  他将谢苏带到一处角落,又以术法将天清观建观以来的历年弟子名录找出,又行了一礼,这才恭敬退下。

  小神医看得瞠目结舌,直到已经看不到那弟子的身影,才悄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谢苏微微一笑,并不答话,打开一本名录翻阅。

  小神医见他打开的并不是近年来的名录,而是一本陈旧至极的册子,有些好奇,但终究记挂着自己的事情,自去查找当年关于疫病的记录了。

  谢苏心中对陆英已经有了些猜测,所以先看千年之前的弟子名录。

  天清观的传承可要比陈朝国祚长得太多,只是从前也如大多仙门一般,建在人迹罕及的仙山之中,只不知为何选择了出世,此后更少与其他仙门往来。

  小神医心中还是有些害怕,找到有用的记载,抄录一段,便要抬头望一望楼梯处有没有人上来,片刻之后才放下心来。

  她埋首于典籍之中,终于找到些当时的诊治记录,更是寻到几张桃花疫初初泛滥之时太医院开出的药方,小心捏在手里,向书架尽头走去。

  谢苏放下一卷名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形稍稍一凝,自袖中取出了那张方长吉赠他的符纸。

  符纸微微抖动,上面缓慢地浮现出一行字迹:国师已从春猎所驻之处离去,或已返回金陵。

  谢苏捏住符纸,忽然抬头,望向小神医方才走过之处。

  在刚刚那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一道极轻的铃铛响声。

  天清观外,长街尽头,清风扬起数支帷幔。

  空灵幽渺的磬音似从天际传来,不知何时,数名手持莲花或拂尘的童子走来。

  吟咏唱喏声中,一辆宽阔宝车缓缓停在天清观门前,自车中走下一位身着玄色衣衫,鹤发童颜的老者。

  天清观门中匆匆走出数人,为首之人身形纤弱,急忙上前迎接。

  “距春猎结束还有半月,国师这便返回观中,可是有何……”

  老者微微一笑,走入观中,这才望向身边的人。

  “知昼,观中有贵客驾临,你为何如此礼数不周?”

  国师的话中并无责备之意,那位知昼真人却有些愣怔,见国师向长公主所居院落走去,随行跟上,低声禀报。

  “长公主于昨日驾临,一应接待皆与往日并无差别。”

  国师笑道:“我说的贵客不是她。”

  知昼脸色苍白了几分,又道:“昆仑山的丛靖雪前日入观,也……”

  国师脸上的笑意更加玄妙:“我说的贵客,也不是他。”

  知昼低下头:“弟子愚钝。”

  见国师停下步子,知昼小心翼翼抬起头,顺着国师所望的方向看去。

  随长公主车驾进献而来的那些仙禽异兽暂都安置在这处院落之中,有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背对着他们,手中捏着一把鱼食,向缸中两只白鱼投喂。

  知昼又惊又疑,见国师向那男子走去,不敢多问,只得跟上。

  国师和煦一笑:“让蓬莱之主居此陋室,自然是敝观招待不周。”

  明无应投下手中最后几粒鱼食,这才转过身来,在那如遭雷击僵立原地的知昼真人脸上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一笑。

  “国师客气了。”

  国师上前半步,伸手按在盛有白鱼的大缸缸口。

  那水面上前一刻还有鱼食落下的圈圈涟漪,下一瞬就连白鱼也看不到了。

  水面如同镜面一般,映出一处昏暗之地,高大的书架之间无数根红线垂落,每根红线上都缀着十几个小小的金铃铛。

  小神医被困在红线之中,神情茫然,双眼之中雾蒙蒙的。

  却有一个身影穿梭其间,如流风回雪,轻盈之至,自重重红线之中将小神医拉了出来,却连一只铃铛都没有碰到。

  国师含笑道:“敢问这一位是蓬莱主的人么?”

  “哪里,”明无应笑了笑,“我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