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午间，一栋二层别墅的里面，却挂上了遮光的窗帘。
萧承颜坐在轮椅上，笑着看着师江，他什么话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
师江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瞪了一眼。
“别看了！”
萧承颜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体内的精血只能支撑他能讲话。简单来说，精血还没走到下面，所以他走不了，身体也动不了，只能坐在轮椅上。
萧承颜万般委屈地道：“我等了你千年，又失去神智半年，看看你怎么了？”
师江沉默了。
那段记忆找回之后，师江脑中时常错乱。千年前的记忆仿佛强加在身上的错乱感，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般，恍若如世。
在地府里，奈何桥旁，苦苦等待的千年，似乎不是很美好。
但师江忘不了，亦摆脱不了。
“我也等了你千年。”师江轻声道。
萧承颜找了他千年，他又何尝不是。
他们一个以为对方投了胎，所以在人间找寻了千年。另一个不信人类能活了千年，便在地府苦等。
造化弄人，也是一个比一个倔。都不愿相信对方能等自己，选择自己停滞不前，然后苦苦等待。所以他们一直错过，错过千年。
“跟我讲讲吧。当年的事。”
古僵君的身体恢复能力一绝，现下已经可以艰难地抬起手。师江了然靠近，将萧承颜的头贴在自己的脸上。
萧承颜沉声道：“七皇子背叛了国家，为了皇位与敌方勾结，选择抛弃你。所以我替你报了仇，杀了他，也杀了鎏国君主。”
他抚摸着师江的脸颊，感受着久违的触感，“我在鎏国君主手中得到了长生的秘诀，只不过只有半份。为了带着记忆找你的转世，费尽心机得到了下半卷。没想到，却让你苦等了千年。”
师江摇了摇头，现在提这些陈年旧事，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
纠结地想了想，看着萧承颜眼底的神色，师江叹了口气。
“那时七皇子用师府上下威胁我，父亲死了，家中剩下众多女眷。所以那时，分明能反抗的我……”
“不要说了。”萧承颜骤然打断，眼神却像拉丝般不肯从师江的脸上移开。
“我曾怪过你，但那是曾经。现在只要你能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怨。”
师江愣住，眼底闪过笑意。讨好般蹭了蹭萧承颜的脸：“你不怪我摔坏了师云泾的头颅？”
师江总是在疑惑，他有时觉得自己就是师云泾，有时却觉得自己只是师江。
如果萧承颜不是为了师云泾，他恰好不是师云泾的转世，他们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可能。
萧承颜哪里看不出师江掩藏在心底的心思。
“我说过，你就是你。师云泾和师江，是同一个人。”
师江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这让他总觉得自己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下面。
但无奈结果就是这样。
他的确是师云泾的转世，师云泾的确是千年前的师江。
萧承颜望着师江，眼底闪过一丝繁乱的纠结。
他有问题想问，一直想问。
他想问师江为什么不投胎，他们为此错过了千年。
师江握紧了萧承颜的手，将体温传递过去，又想起萧承颜身为古僵君，多半是怕人类的体温的。
“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他自然是看出了萧承颜的想法与纠结。
萧承颜缓声问道：“当初为什么不投胎？”
师江：“杀伐太重，无法过桥。”
“并不至于千年也过不得奈何桥。”
师江沉默了一会儿：“我一直在等着你。十年、百年也不见你，我就想着，也许我们在地府错过，却也怕你并没有过奈何，一直纠结着。”
萧承颜轻声问道：“那为什么后来又选择投胎了？”
师江浅笑：“我等你来找我。”
萧承颜拉起师江的手，落下一吻：“事实证明，你的想法是对的。无论到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师江笑着打趣：“明明是我自投罗网。我先在地宫找到的你！”
“可你没开棺。是我引你进去，这才相遇。”
他们缠在一起打趣了一会儿，师江突然收敛住笑，在萧承颜的腿上坐立难安。
“你问过了一个问题，我也要问你一个。”
萧承颜抬眸，灰蒙蒙的眼底盈光夺目：“江儿请问。”
师江现在并不想理会萧承颜让他头皮发麻的唤法，将头迈进萧承颜的胸膛，闷着声音：“改造身体的方法，会痛吗？”
“不痛。”萧承颜轻吻师江的侧颜。
“我要听实话。”
萧承颜默然半晌，叹气久久未能停歇。
“你会害怕。”
“我不怕，你告诉我便是。”
萧承颜抬手扣紧师江的后脑，将他紧紧贴着自己。灰蒙的眼瞳看向窗外，像是回忆起曾经。
他的声音很淡，叙述出来的话却像不是发现在自己身上的经历。
“破开皮囊，用药性极大的草药吊住一口气，不能让人彻底死亡。之后在全部内脏上涂抹含有刺激性的药，最后用针线缝住破裂的身体。”
师江倒吸一口冷气，仿佛能看见手术台上，历史上的血腥一幕重演。
萧承颜反过来轻轻拍着师江颤抖的身子：“不怕，不怕……”
师江还在抖着，哄不过来，萧承颜叹了口气，“宋朝已经有了蒙汗药，不疼的。”
为了哄着师江不抖，萧承颜还是撒了谎。
长生的代价若是这般容易，人人都能忍受得了，所有人都能长生了。
那时的军医缪京亲手制作他，用了足足三斤的麻醉散，在他身上也不见分毫作用。从那时候开始，他便知道，只能用自己的毅力挺过去。
但好在，上天让他失去了爱人，却怜悯般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他挺过来了。
师江不断抽着冷气：“这如凌迟有什么差别。”
萧承颜笑着说出：“差别就在于，我不痛。”突然，他像回过神来，徒然激动，“为什么问痛不痛，难不成你也想长生？”
陪着他，一起长生？
“我……”
萧承颜急声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不会让你有任何的痛苦。就像做了一场梦，醒来便能长生。”
师江低下头，“我不怕痛，我只怕再次失去你。”
“师江，我的师江……”萧承颜已经不知所措了，师江这句话无疑算是答应了他。
“我会亲手制作你。没有谁为谁守墓，我们会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师江怜惜地抬起头，注视着破镜重圆的爱人。萧承颜的肌肤不再僵硬，笑起来重新有了千年前的感觉。
那个从小在街上摸爬滚打的小孩子，被狗在身上撒尿还能笑着伸出手，朝人讨生活的孩子，成长为了他的，独一无二的爱人。
他们两个，
一个在奈河桥畔等了千年，
一个在般若地狱的人间找寻了千年。
可缘就是这么古怪，
等了千年的人等不到，寻遍了历史的长河也寻不到。却在某一天里，自己送上了门。
所以，他们命中注定在一起。最后，纠缠在一起，直到世界走向毁灭，亦会永永远远相牵、相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