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被人扯动的感觉将凌云久从午后悠闲的小憩中拽回了现实,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张手护住扑上来的小小身影。
少年垂下眸，只见怀中多了一蓬枯黄细软的头发, 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宽大病服，伸手指了指被葱郁藤蔓紧紧缠住的花园外墙。
记忆渐渐回潮，凌云久没忍住隔着单薄的衣物挠了挠胸口的突起。小女孩学着他的模样将一双小手贴在少年身上，只用指尖便能描绘出大片皮肤上的丑陋狰狞。
她抬起头, 水汪汪的眼睛诉说着关心。
凌云久看不得她这模样，少年用右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圆润的小木梳，小心梳理女孩头上为数不多的发丝：“今天很凉爽，所以身上不怎么痒了。”
他又变出一根粉色小皮筋，三两下便箍在她还没有小拇指粗的辫子上。
女孩点了点头, 她安静地窝在凌云久怀中晒太阳，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将少年叫醒的正事。她扑腾着起身, 病服袖口露出的手腕细瘦到一用力就会折断, 女孩固执地指着外墙的方向，凌云久叹了口气, 稳稳地抱着她离开身下不停晃动的躺椅。
“又被那臭小子扔到外面去了？”
凌云久弯腰将她放回地上站稳, 或许是因为起身过猛, 少年直起腰时脑海中恍然晕了一瞬。他扶额踉跄着稳住身形, 再睁开眼睛时自己已经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身旁唯有小女孩正满眼担心地望向自己。
“谢谢小乖，我没事。”凌云久勾起一个安慰的笑容，他拍拍女孩单薄地像张纸的肩膀, 三两步绕到正藏在树后试图探头探脑的男孩身后。
抬脚便踹。
“喂！”
小男生捂着被踹的屁.股回头, 他紧紧捏着拳往空气中乱挥什么也打不着。男孩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将自己踹出树根的罪魁祸首是高高瘦瘦的凌云久。
他顿时蔫儿了下来, 心中算盘却打得噼啪响，只见圆溜溜的小胖脸上黑亮眼珠一滚，小男孩撒腿就要跑。
可凌云久吃过的盐比小男生吃过的药都多，他伸手一捞，小胖猴被老老实实地挂在手上，唯有两条不着地的腿还不死心地在空中扑腾。
他用右手拎着男孩的后衣领，口中啧啧称奇。每晚都要经历一遍消毒漂洗的病服竟然这么能抗，这至少有一百斤的小豆丁少说被自己拎来拎去走了十几次，竟然连半点变形脱线都无。
两人维持着颇为滑稽的姿势走出了小花园，直到站在被植物覆盖的外墙下，凌云久这才松手将男孩放在地上。他又轻轻踢了一脚催促，让这小子赶忙朝小女孩指的方向找去。
“明明是她的东西，为什么每次都要我找啊。”男孩颇为不满地赖在原地不动，凌云久闻言抬手弹了弹他脑门：“谁让你整天扔人家玩偶了？”
“男子汉不准欺负女生。”
“谁让她整天抱着那个破兔子不和我说话。”男孩嘴上抱怨，身体却老老实实地扒开前面的灌木丛。小孩子一猫身钻进去，只留下半片窸窸窣窣的响声。
凌云久笑着摇了摇头，他刚要抬脚跟上前，却不巧被穿过树叶的光束照到了眼睛。少年猛地闭上眼睛蹲在原地不动，等到眼前阵阵黑白色的光晕完全消失后才睁开眼睛，刚刚视野过高没有发现，那眼熟的□□色抱偶不就孤零零地躺在不远处的树丛里？
短短半小时经历了两次晕眩的人也懒得再站起来，凌云久暂时委屈自己一双长腿只能窝起来一点点地龟速挪动，他移了半晌，额头甚至还沁出薄汗，终于在双腿完全麻.痹之前将女孩的柔软抱偶捞回怀中。
他拍拍小兔子身上的泥沙，一双圆头的哑光中跟鞋停在凌云久面前。凌云久心中咯噔一声，他缓缓抬眼，撞进一双慈祥眼底。
“院长，”他吞了吞口水，将抱偶挡在自己面前做免死金牌：“我出来给小乖找兔子。”
这是s市最有名的私人医院之一，除了顶尖的医疗储备与设施，院长愿无偿接收某些“无家可归”的患者并为他们提供免费治疗才是令这家医院在s市乃至全国名声大噪的根本原因。
你愿意为了自己患有罕见病的孩子，卖掉房子卖掉车子甚至背上一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外债吗？
只为了抓住那千万分之一的痊愈机会，还有捡回一条命后附着的无穷无尽的后遗症。
经历过病痛与苦难的孩子大多早慧，他们早早便体会到了世间无助与冷暖，即使年纪尚小，也能懵懂地读懂亲人滴落的眼泪含义。
比起医院，这座被绿植隔离的小花园更像是临终关怀的乌托邦。
凌云久也是这些“无家可归”的患者中的一员，其实比起无家可归，“被抛弃”三字才是最血淋淋的贴切词语。
不过与他人不同，凌云久的身体还算硬朗...如果不算他身上狰狞的烧伤，肉虫般盘亘的增生，还有能将人折磨地整夜都合不上眼的骨痛的话。
在每个不得入眠的夜晚，凌云久总会默默地咬住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被子。他根据身上的烧伤疤痕猜测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家医院，可由于大脑对于灾难的保护机制，他失去了自己最想得知的记忆。
做个无忧无虑的傻子也好，凌云久总是这样宽慰自己，他喜欢小孩子，人也长得不错，院长女士还准许自己用微不足道的护工劳动来抵消高昂的治疗费用。
比起虚无缥缈的记忆和从未出现过的家人，还是祈祷院长女士不要破产更加实际。
想到此处，凌云久捏着兔子玩偶的手冲院长女士挥了挥，少年缩成小小一团，捏着玩偶的左手背上还打着硕大的留置针。
好可怜。
院长正欲开口，身后传来的脚步与交谈声令女士精神一凛。她匆匆伸出手指对凌云久“嘘”了一声示意少年安静，转身间便带上亲切又和蔼的职业笑容。
“傅先生，久仰大名。”
躲在草丛中的凌云久被面前的枝叶遮了眼，少年极尽全力也只能看到五六条笔挺的西装裤。他微微猫下身，终于绕过阻碍看清了被簇拥的上位者容颜。
男人即使心不在焉地听着，周身气度依旧不容他人置喙，凌云久怔愣地望着那枚眼下痣，心中怦怦直跳。似乎感受到了少年直勾勾的眼神，男人轻瞥过来，少年下意识向后俯身，枝叶发出簇簇声响。
只下一秒，众人脚步与商议声渐渐逼近，凌云久抱着兔子玩偶不敢动弹，心直接跳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再看，只静静等西装革履的几人离去后才松了口气。
他拿着兔子玩偶回到小花园里，看着小女孩欢欢喜喜接过抱偶对在草丛里扒了半天落得灰头土脸的小男孩做鬼脸，凌云久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脑海里满是那惊鸿一瞥。
傅月迟睁开眼睛，男人瞳孔微动，普通人看不到的幽蓝光芒充斥着偌大的办公室。有穿着秘书模样的人正站在办公桌前等待先生的回复，紫檀木的宽大桌板上摆着诸多评估文件，男人随意抽了几份扔到秘书面前，某私立医院的慈善与写着陈睢姓名的投资项赫然在目。
傅氏最重效率，秘书恭敬地将文件收好后匆匆离开总裁办公室。傅月迟也乐得清静，他起身走到建筑中层的落地窗前，整个S市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
这就是人类的世界吗？
他手指微动，足有三米高的落地窗俨然变成一块透明的幽蓝光屏。
负责维护小世界的013号系统教唆自己不甘心扮演炮灰的宿主一同叛变，正准备休假的019号系统被迫加班介入小世界中继续剧情。
019面不改色，伸手在光屏上点开这本烂俗的现代大男主复仇文。
令系统满意的是，男主陈睢正处于艰难困苦的创业阶段，自己要扮演的傅月迟仅作为神秘的投资者出场寥寥。019仅一眼便梳理出自己所需参与的大致剧情，无非在中期吩咐秘书将陈睢带入傅氏，男主收集证据拉拢股东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期说些经典反派的嘴硬话术后被稳稳送入局子。
这么简单的剧情，权当换了个地方休假。
休什么假，019...不，现在应该叫傅月迟，无机质的眼球扫过桌上叠成一支钢笔高的文件。为了确保在男主复仇前傅氏不会自行崩溃，傅月迟默默拿过文件，系统高速扫描签字，心中打算尽早结束这无聊的角色扮演。
不过在无趣的加班中加个小调剂也不错。
019看向缩在灌木丛里的清秀少年，单薄身躯紧紧护着怀中的兔子布偶。他自以为听了院长的话躲地很好，可根本挡不住至高位面碾压科技的窥探，就连头发丝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是谁？”
傅月迟缓缓收回目光，院长带着人前往宽敞主路上的脚步一顿，她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这些被亲人因昂贵治疗费而抛弃的患者们，是本慈善项目的主要救助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