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初最近见到韩牧也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以前不论遇到什么事，韩牧也都会在下午五点准时到家，可最近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甚至不回家，直接留宿在了实验室的休息室里面。
两个人明明住在一起，可韩初了解韩牧也去向的途径渐渐变成了观看每日新闻。
韩牧也最近的行程很紧张，随着第三代机器人流入市场，身为研发者的他再一次吸引了媒体的目光。而他也有选择性地挑选了几个以科普为主的杂志，接受了采访。
韩初坐在沙发上，反复翻看着采访回放，和电视机屏幕里的韩牧也对视。
镜头下的韩牧也穿着咖色外套，着装整齐，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从容地向主持人和观众介绍着与机器人领悟相关的专业知识。
这很正常，韩牧也向来如此，不管情况多么紧急，他总能有条不紊的把一切处理好。他就站在闪光灯下，为众人簇拥，游刃有余地应对记者的提问，丝毫看不出睡眠不足的倦意。
韩牧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韩牧也，从来都不是。
韩初整个人都陷在了沙发里，他应该更早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打开了和韩牧也的聊天框，消息记录停留在两个小时前。
韩初：还在忙吗，博士？今晚回家吗？还需不需要准备晚饭呢？
韩牧也：抱歉抱歉，晚上要出去和同事们团建，不用准备晚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所以不确定会不会回家，你直接休息就好，不用等我。
对于机器人来说，如果身体各部分的系统连续长时间运作，会更容易造成零件磨损，降低使用寿命。所以机器人也会像人类需要睡觉一样每晚停止运行，进行定时休眠。
韩初倒在沙发上，逐步停掉了身体各部分的系统，四肢和躯干变得愈加沉重。他并不想回到房间，在这里待着可以更快知道博士有没有回来。
他的世界里只有博士了。
凌晨一点左右，韩初蓦的睁开眼睛，他清晰地听到了门口处传来的动静。
先是断断续续的“滴滴”声，而后是一阵急促的警报声。这说明是有人在尝试着按密码，并且出现了密码输入错误的警示。
博士当然知道自家门锁密码，所以不会按错，难道是有小偷？
想到这里，韩初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瞬间开启了身体所有的防卫机能。他站起来，慢慢试探着向玄关处走去。
虽说一代机器人是作为陪伴型而存在，但这里的“陪伴”也包含了护卫的意义。所以通常他们的运行系统里都存储了大量综合格斗的程序，钢铁之躯让他们不惧疼痛，这两点让机器人在肉搏战中不会输给任何人类。
听到警报声之后，门外的动静短暂地消停了一阵子，而后“滴滴”声再次响起，在辽远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韩初打开门旁边挂着的视频呼叫器，屏幕亮起来。出乎意料的是，门外站着的不是什么不速之客，而是韩牧也。
不过他的样子与白天电视里的简直判若两人。打理细致的头发此刻松散开，衣领袖口皱皱巴巴，领带扯得东倒西歪。他身形摇晃，似乎下一秒就会下一秒摔倒。
韩初见状，连忙打开了门。
本来为了缓解醉酒的不适，韩牧也大半个身子靠在门上，门一打开，他重心不稳，倏地向前倒去。
韩初被撞得踉跄后退，赶忙伸手，堪堪扶住了韩牧也。与此同时，他闻到了韩牧也身上传来的酒气。
“抱歉，我没想吵醒你，但是门上的密码锁一直在晃，我都看不清了。”韩牧也扶住身旁的鞋柜，慢慢稳住身形。
“博士……门没有晃，是你在晃。”韩初解释道。
“唔，是吗？”韩牧也揉揉眉心，“抱歉，我今晚喝了一点酒。”
第三代智能机器人的研发项目从四年前就已经开展了，在此期间他们克服了种种困难，甚至还面对过因原材料稀缺而不得不停滞项目研发的局面，才取得了如今的成就。团队同事紧绷了四年的神经也终于得以放松，于是相约今晚出去聚会团建，身为研发者和团队总负责人的韩牧也自然不能推托。
在聚会上，来者纷纷敬酒道贺，觥筹交错，盛情难却，韩牧也也只能一一应下。即使再三斟酌，聚会结束时，他还是喝了个半醉，被一个相熟的同事送回了家。
韩初在浴缸里放满了温水，劝韩牧也去泡个澡，他则转身来到厨房，准备做一份醒酒汤。
过了约摸半个小时，醒酒汤熬好了，楼上浴室里却没了动静。
韩初走上楼，在浴室门前停下步子，敲了敲门：“博士，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他直接推开了门。
白雾扑面，湿热的水汽里夹杂着淡淡酒香。雾气散尽，韩牧也躺在浴缸里，双目微合，已经因为疲惫而进入了梦乡。
他的头发打湿成一缕，露出柔和的侧脸。与读书人都很文气的刻板印象不同，韩牧也一直有健身的习惯，此刻浴室顶灯便完美地映出了他匀称的肌肉和线条流畅的腹肌。
浴缸中水位及腰，水滴顺着腹肌淌下，留下一路湿滑，而后没入缸中，带起细小波纹。
视线不自觉顺着下移，刚落到水面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韩初倏地收回目光。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程序运行出了bug，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浴室门开得太久，冷气涌进来，韩牧也在凉意中睁开了眼。
在看到韩初之后，道：“我不小心睡着了，让你等很久了吧。”
说完，就直接从浴缸里站了起来，伸手去够一旁挂着的浴巾。
水声哗啦啦响起来，雾气再次翻涌而上，韩初感觉自己每一个关节处都生了锈，只能一动不动待在原地。
身体内部左侧的机械心脏突然不受控制的加快了跃动速度，一次比一次猛烈地撞击着金属腔壁，发出“咚咚”声响。异样感袭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我……我先去准备醒酒汤。”韩初回过神，快步离开浴室，几乎称得上是仓皇而逃。
浴室门关上，韩牧也回想着方才韩初仓惶的背影，不禁轻笑一声。
韩牧也穿好睡衣走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放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
醒酒汤是由甘蔗和马蹄熬制的，喝起来带着蜂蜜的甜香，被酒精灼烧的胃部也得到了舒缓。
韩初坐在他对面，低头盯着桌布上的一块浮雕花纹，意识游离，似乎在思索什么。
“小初，在想什么呢？”
韩牧也叫了他两遍，韩初才慢慢抬起头，敷衍两句，就跑到厨房刷碗了。
他能怎么回答呢，韩初像无意识的机械一样反复擦拭着案板上的一块糖渍。方才浴室的那一幕像照片一样自动保存到了大脑内存卡中，久久挥之不去，他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说。
韩初慢吞吞地清理完厨房，转过身时发现韩牧也手里放着几粒药片，他就着水咽了下去。旁边放着一个药盒，浅黄的灯光打在标签上，上面写着“尼可地尔片”几个字。
韩初快速检索着。
尼可地尔片，首个用于临床的ATP敏感的钾离子通道开放剂，适用于各类型心绞痛，包括劳力型心绞痛和痉挛性心绞痛，而且能显著减少心血管事件发生风险。
“为什么要吃这个药呢？”他走出厨房，站在了韩牧也身旁。
“我的心脏不太好，”韩牧也实话实说，“我……我有先天性心脏病。”
在说这件事时，他的嘴角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似乎在讨论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
韩初反应了两秒，不免想起了新闻报刊对韩牧也身世的各种报道。
韩牧也是个孤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在他18个月大时就被遗弃在了一家小诊所门口。后来，有好心人发现并把他送到了孤儿院。
大部分领养人来到孤儿院的初衷是希望能带走一个健康而又聪明的孩子，所以身患心脏病的韩牧也并不在挑选之列，他又一次被抛弃了。
但韩牧也并没有放弃自己，在长大后，他接受了来自社会方面的资助，得以完成学业。然后在机器人领域深入研究，取得了如今的成就。
韩初想起一本书里写到过，人类是无比脆弱的存在，在婴儿时期，他们需要来自父亲和母亲双方的关怀，如果一方角色缺失，会对孩子以后的性格和行为观念造成影响。而他们长大之后，也会继续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组成一个新的家庭，这就是文明的延续。
那韩牧也呢？在韩初的印象里，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韩牧也闻言一愣，没有料到话题跃度这么大，但想了想，还是认真答道：“结婚意味着爱与责任，在这段关系中，你必须对对方的表现做出回应，如果你达不到对方的期许，你就会被抛弃。 ”
无法满足期望，就会被抛弃，这是韩牧也自出生时就明白的道理。他不可避免的想起韩初被遗弃在工厂回收站时的情景，也许是一瞬间的共情作祟，他把对方带了回来。
他和苏晴分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苏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浪漫主义者，她的爱过于张扬热烈，她渴望一场旷世绝伦的爱恋，一场备受瞩目的婚礼。这是偏好安宁的韩牧也无法给予的，所以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这不是单独谁的错，只不过是他们都无法满足彼此的期待。
“我很害怕让别人失望，结婚对我来说是一项挑战，恋爱也是。在这种关系中，恐惧比愉悦的感受来得更直白。”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气氛有一瞬间冷了下来，餐厅里无人继续开口。
韩牧也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今晚真的喝醉了，竟然会对着一个不具任何情感的机械制品大谈爱为何物，还妄图让对方搞懂。
“难道不是因为你不行吗？”
在韩牧也考虑换个话题时，他听到韩初这么开口。
“什么，这是谁告诉你的？”韩牧也确信以一代机器人的语言体系是无法说出这种表达的，这对他们而言太过高级太过隐晦。
一想到自己因为陷入回忆而短暂感伤之时，对方满脑子都是自己不行的画面，韩牧也就忍俊不禁，方才沮丧的情绪一扫而空。
“我在坐地铁时听别人这么说的，这是什么意思呢？”韩初看着他，语气充满无辜。
韩牧也“啧”了一声，但他暂时没有教坏孩子的念头，于是解释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我很行哦，刚才那句话不能乱说。”
“我也知道博士很行的。”韩初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点头表示赞同。
你知道个鬼啊，韩牧也在心里嘀咕着。他站起身，准备上楼睡觉。在走到楼梯拐角时，韩初小声叫住了他。
“怎么了？”韩牧也转过身等他继续开口。
“博士，如果心脏有病的话，那是不是只要更换一个就没事了？”韩初抬头望着他，试探性地开口，想要探寻韩牧也具体的身体状况。
小一代机器人的思维方式过于简单，他以为人类可以像机器人一样随意更换身体的损坏部位，然后毫发无伤的出现在眼前。
但韩牧也做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无法告诉韩初自己的心脏是室间隔缺损，位置很差，手术风险非常大；无法告诉韩初人类的身体机能有多么复杂，不能像机器人那样随意更换零件；无法告诉韩初自己一直有随身带着美托洛尔，以应对猝不及防的心衰；他无法看到对方失望，即使只是一个机器人。
楼梯间没有开灯，韩牧也左半边身子都陷入了阴影中，醉酒的晕眩感再次袭来。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温和地笑笑，然后道：“那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如果有一天我的心脏不再跳动，请你为我更换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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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心脏病的描述是度娘搜出来的，可能会有不准确的地方，欢迎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