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见到现在，这还是池越第一次听到林栖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没有不耐、也没有揶揄和哄骗，听起来有点温柔，倒是和传闻中人美心善的明世中学林会长对上了号。
池越几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略微别开眼，状似不以为意地说：“和什么好，我跟你又没好过。”
……
好像有哪里不对。
池越懊恼地抿了抿唇，板起脸，面无表情。
林栖难以言喻地沉默一瞬，从善如流地改口：“那你要跟我和解吗？”
池越思考的时间，楼上又传来噔噔噔的下楼声，急促得像是打鼓，没一会就蹿到他们面前。
“原来你们都在这啊，”乔煜敏锐地观察了一下形势，没发现什么火.药味也没发现有什么打架过的痕迹，放心地拍拍池越的肩膀，“我看你们都不回来，还以为你俩都被妖怪抓走了呢。”
当然真相其实是，他在池越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他们俩日渐令人迷惑的关系，怕一个不对打起来，这才紧急扔下手里的事下来找他们。
“……”池越缓缓抬手，捏住乔煜还搭在他肩上的狗爪子，用力一攥。
“嗷呜——！”乔煜当场流泪，默默收回手，“你什么毛病？”
池越没理。
被人打岔，刚才的话题显然不能再继续了，林栖转移话题：“你们事都做完了吗？”
乔煜想了想：“差不多吧。”
“那就撤了吧，”林栖说，“开学第一周，请你们吃饭。”
乔煜刚想答应，想到池越不可撼动的校霸身份，忍着痛说：“我就不去了，我家里还有事。”
一听就是借口。
林栖弯起唇角，没有点破：“行。”
聚会地点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七八个学生要了一个包间，一进门，几个男生就吆喝着点上一打啤酒。
“会长，你也来一瓶呗。”
林栖摇摇头，许听月挪到他身旁，白了一眼几个起哄的男生，轻声问：“会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栖：“什么问题？”
“你和校霸到底是什么情况哦，和好了吗？”
女孩子心思细腻，在池越答应去找人的时候她就觉得有点奇怪，这位校霸的反应和之前见到会长就要找茬的态度很不一样。
可是和好的话，那乔煜也没必要找借口不来聚会，在座的都知道，他说赶着回家，只是怕池越和他们起冲突。
因为校霸经常找会长的麻烦，学生会里没有人对池越有好感，除了乔煜，乔煜不是人。
林栖：“还没有。”
“哦，这样……哦？！”许听月还以为自己幻听了，这个“还”字，是她以为的那个“还”吗？意思是他们还真有可能和好？
许听月表情魔幻：“会长，你和校霸和好的话，我们学校会有一半人怀疑人生的。”
“为什么？”
“因为校霸很讨厌啊，”许听月掰着手指，细数校霸入学以来做过的歹，“翘课、打架、骂人，还特别凶，看他一眼都不行，还老是找你的麻烦。”
许听月忍不住在心里摇晃林栖的肩膀，希望能把他晃醒，校霸不配你对他好，他不值得！
林栖听到最后一句话，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你上次盯着他看的时候，他有凶你吗？”
“欸？”许听月想想，“还真没有。”
“对吧。”林栖笑了笑，“他也没有很凶。”
“……”
虽然听起来还真是这样，可她想表达的重点其实不是这个……
学生会里都是相熟的人，吃饭也放得开，不会拘束，一群人吃到华灯初上，绚烂的灯火如烟霞般装点了整座城市。
几个男生喝到脸上泛红，话都说不清楚，林栖无奈地打了个电话，叫人把他们送回家。
回到家，林栖洗去了一身的火锅味和酒味，换了身衣服，上三楼敲了敲画室的门。
现在还没到九点，唐女士正常都会在画室画画。
“进来吧。”唐女士声音有点愉快，看到林栖推门进来，就更愉快了，“小栖，快来看妈妈刚画的画。”
林栖看了一眼：“……”
为什么要把他小时候穿背带裤的照片画出来。
“宝贝，你看你小时候多可爱呀。”唐女士捧脸，热情地赞叹自己强大的基因，“当然了，你现在也可爱，还好看，你在学校收到情书了吗，收到了多少，能给妈妈看看吗？”
“收到了，但是不能给你看。”林栖坐在属于他的椅子上，拿起画笔，跟唐女士学习绘画。
虽然有个艺术家母亲，但他对艺术方面实在没有什么天赋，也就是唐女士怕他美术课考不及格，强迫他每周跟着学习一晚上。
林栖不忍心告诉她，他们的美术课从来不考试。
画布一片空白，林栖不知道画什么，思绪也有点走神，控制不住地想起许听月说的话。
——校霸很讨厌的。老是找你的麻烦。
他又想起和池越第一次见的时候，池越被他气到哭又觉得被气哭很丢脸慌不择路想要掩饰的表情。
学校里很多人都对他们是怎么结仇的抱有强烈的好奇心，但估计没有谁会想到，凶残又张狂的校霸才是吃亏的那个。
也因此，他一点也不在意池越来找他麻烦，事实上与其说是麻烦，不如说更像是小学生虚张声势地闹脾气，他理亏在先，也就由着池越闹。
他一直觉得这是他和池越两个人的事，和别人没什么关系。
然而现在的事实证明，他预估错误，且错的离谱。
林栖放下画笔，在唐女士关爱的目光里，不解地问：“妈妈，如果有一个人，他并不坏，可他因为我变成了别人眼里的坏人，我要怎么做才能别人知道真相？”
唐女士烂漫地回道：“简单，把她变成你的女朋友。”
林栖坚强地补充说明：“他是个男的。”
唐女士还是很轻松地回复：“简单，把他变成你的好朋友。”
林栖：“……”
虽然唐女士这话有些荒诞不经，但他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
唐女士让他自由发挥，可他实在想不出画什么，干脆画了一只吐着舌头的小奶狗当作业。画完回到房间，他拉开书包拉链，拿出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
发作业的时候，老师们都很友善地说发两张试卷让大家星期天做着玩，于是英语几张试卷、语文几张试卷、数学理综几张试卷，堆积起来也有了捏得住的一小叠。
他做作业没有先写哪门科目的偏好，摸到什么写什么，现在他手里的就是一张数学试卷。
他直接翻页看最后一题附加题，从题目上看，不难看出出题老师绞尽脑汁想要把题目难度拉到最大限度的感人信念，光是说明都占了半页。
林栖看了一遍就知道，这是道全年级也不会有几个人能解出来的超纲题。
一班正式的班级群里终于有了活动的痕迹，点进去都是在尖叫数学最后一题是个什么几把我怎么连看都看不懂的，像是捅了土拨鼠窝。
言双：@林栖@丁彦@贺枫爸爸们在？出来解解题？
她@的几位都是数学成绩榜上排名靠前的大佬，一班里卧虎藏龙，名字挂在榜单前排的远不止这几位，只不过还有一位她不敢@。
另一位就是池越，和池越校霸名头同等的，是他理科王者的名号。
明世每次大考都会划分详细的排名，各科单列一个榜，连同总分榜一起贴在各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前，一直贴到下次换榜，每天路过都能看到公开处刑。
池越文科是出名的拉胯，名字经常挂在语文和英语两榜末尾，鲜少有人能撼动他的地位，与此相对的是他理科很强，经常和会长并列第一考满分，地位也同样没有人能撼动，除非他自己没发挥好。
丁彦：实不相瞒，我还没写作业。[抱拳]
贺枫：我正在看，@林栖，会长出来一起解题。
林栖点点屏幕：我也在看。
言双：@丁彦，贺枫和会长都在看了，你为什么还不出来写作业？
丁彦得意地回：因为他们都是单身狗，而我在谈恋爱。
底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多了一排排火把和刀。
林栖动动手指，不给丁彦有一丝享受被嫉妒的机会，无情地把这个骂他是狗的人踢了出去。
底下又多了许多大快人心的鼓掌。
贺枫发完鼓掌，说：这题也太飘了，我题目看了三遍，愣是没看懂在说什么。
言双：不愧是学霸，我看了二十遍也没看懂。
其他人附和：看了二十遍没懂+1
被踢出去又被拉回来的丁彦倔强地说：不用看了，这题做不出来也没事，这就是道超纲题，能做出来才有鬼。
贺枫也很执着：不行，做不出来我心里难受。
丁彦：行，那开个群视频吧，大家一起来讨论讨论，人多力量大嘛。
此话一出，顿时得到同学们的大力支持。
林栖不慌不忙地把摄像头调整到对着试卷，点开视频邀请，他只拉了贺枫和丁彦几个准备做题的学生，然而没一会，一大半人都蹿了进来。
言双：小林老师开课了，同学们速来听课！
“别皮啊，”不知道是不是隔着网络的缘故，林栖的声音有种微哑的质感，他笑着说，“听课就听课，不要胡闹。”
同学们：好的好的。
小林老师浑然不知班里另一个群已经炸锅，认真地和丁彦贺枫几个人讨论起题目，讨论到中途，其他人在凝神思考的时候，林栖看到一个头像跳了进来，又迅速离开。
前后停留不到两秒，除了他大概没有谁注意到。
林栖依照对此人头像的模糊印象，在群里找出了这个人——是池越。
他的心情突然变得难以形容。
题目一共有五小问，林栖解出了前三小问，后两问决定放着，先写其他作业。
贺枫痛哭：“我感觉我这两天都要睡不好了。”
林栖善解人意地劝说：“忘了它吧，它不值得被你记在心上。”
“呜呜呜我忘不掉，爸爸你真的不考虑继续答题吗？”
林栖果断退出视频房间。
直到周日下午返校，林栖刚出现在教室门口，等待多时的贺枫第一时间冲到他面前：“经过我不懈研究，我知道第四小问该怎么解了。”
“……坐下来再说吧。”
林栖回到位置，贺枫坐在他对面，其他学生也跟着过来围观，人密密麻麻围了一层又一层，又都约定俗成似的，半点不碍校霸的桌子边。
班里的学生大半都没和校霸接触过，只是校霸声名在外，躲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没多久，有人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带着一种只能用“清澈”来形容的气息，仿佛是清晨卷着露珠的草叶。
“池越，”林栖头也不抬地开口，随意地问，“你数学最后一道题写了吗，要不要一起讨论一下？”
围观的学生们发出轻微的响动，想要趁着大战还没开始前先离开案发现场。
所有人都以为校霸必然会拒绝，并冷嘲热讽一波，给会长下面子，没准还要再打一架。
下一刻，只见校霸拿出试卷，往林栖身旁靠了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