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实习生请假必须要到单位的缘故, 林珞珞周日没能请到假，于是只有席灵玉一个人先行回了京都。
周一一大早，林珞珞先把周六去采摘园摘回来的果蔬送去了席灵玉的公司, 包括她们本来打算留下的份一起。
秘书接到林珞珞电话的时候，就一个人下了楼，毕竟昨天自家老板已经来消息说过这件事了。
但是当秘书看到那满满一后备箱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并不像她老板昨天在电话里提过的那样“只是多摘了一点”。
“是不是有点多……”秘书语气似乎有些为难。
“是有点, 玩得太兴奋，一个不小心就摘多了, ”林珞珞解释说, “你们随便分一分吧, 不过放了一天了，可能多少有点不新鲜, 别介意啊。”
“不介意。”秘书摆摆手，“只是我一个人下来的, 可能一时间搬不完, 会不会耽误您的时间？”
“没关系，我把车钥匙给你，你们慢慢搬……不搬也行，下班的时候直接过来停车场拿, 也省得来回折腾了。”
“好的。”从林珞珞手里接过车钥匙, 秘书又问, “需要派司机送您去机场吗？”
林珞珞晃了晃手里的另一串钥匙：“不用了, 我开灵玉那辆，自己去就好。”
——周五下午的时候，是林珞珞来接的席灵玉, 所以席灵玉周五早上开来的车就一直停在公司停车场里。
林珞珞循着开锁声音走过去，冲秘书挥了挥手：“我还得去公司请假，就先走了。一定记得把东西都分了啊！”
目送林珞珞开车离开，秘书这才回头看着这一后备箱，给后勤部打了个电话，等今天下班的时候都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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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家的别墅里现在挤满了人。
那些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以前见过的、没见过的亲戚，一夜之间就都冒了出来。
“现在大哥走了，文耀还在里面，那母女两人到现在了，也不回来操办大哥的丧事，这都是哪门子事啊！”
“那母女两个，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那个姓方的，就是图大哥的钱才嫁过来！现在大哥把公司给了文耀，那女的就撺掇她女儿，把文耀送进去。”
“她娘家不是也很有钱吗？还图我大爷爷的钱吗？”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方家孩子本来就多，她又是个做女儿的，怎么抢得过她那些哥哥。她在方家分得那点钱，哪有你大爷爷多啊！”
“我听说，现在股份有一大部分都在席灵玉手里了？”
“可不是嘛！从席阳到文耀，那对母女可是一个都没放过，下手狠着呢！”
“之前席阳病了，要她帮忙配型治病，她理都不理，还拉黑了全家人。”
“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呐！”
席晓媛听不下去了，小声嘀咕：“席阳又不是亲生的，更何况他那病也是自己折腾出来的，之前也一直针对小姑姑，人家凭什么非得救他。”
“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就算席阳不是亲生的，只要他姓席，那就是席家的根儿！现在你大爷爷走了，就得席家的儿孙给他扶灵。可惜你大爷爷无福，儿子被人关进去了，孙子也走在他前头……到头来，竟然也只有侄子来扶灵了。”
“不是还有小姑姑吗？怎么就只有侄子了。侄子比女儿还近？”席晓媛听得愤愤，“宁可要没血缘的孙子，也不要亲女儿？”
“就说你们女孩子什么都不懂，”席正嗤之以鼻，“扶灵那得男孩子才能扶，我们男的才是席家的人，你们女孩子迟早是要嫁出去的。说白了，族谱上虽然有你们女孩子的名字，但是也就到你们为止了，我们可是能延续族谱的。”
“都什么年代了，还嫁出去，还上族谱，族谱能让你免考上京大吗？”席玉娇翻了个白眼，“年纪轻轻，脑子里进了僵尸。也难怪当初人家珞珞看不上你，你有什么值得人家喜欢的吗？”
“你！”被戳到痛脚的席正咬牙切齿。
“你哥说得没错。”生怕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吵起来，席玉娇的爸赶紧出来说，“等我跟你叔叔百年以后，都得让你哥来扶灵。到时候你跟晓媛都嫁出去了，就不能算我们家的人了。”
“哦？那当年是谁大闹岳父葬礼，跟小舅子争家产争得人尽皆知的？不是说女儿嫁出去之后，就不是自家人了吗？”门口传来讥笑的声音，打断了客厅里的吵闹，“女儿都不是自家人了，你说这女婿是哪来的脸去跟人家儿子争家产的呢？”
林珞珞面带讥笑地走进来，看着烟雾缭绕的室内，伸手在鼻前挥了挥：“诸位叔叔哥哥们果然重情重义，大老远跑来不说，这烟火缭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直接到了公墓烧纸的祭拜区了呢。”
有几个人手里还夹着烟，听到这话，手里的烟也不香了，赶紧掐灭。
“席灵玉，你爸走了这么多天了你才回来，你不嫌丢人不说，还带人来闹事？”
说话的人十分眼生，席灵玉并不认识，看了一眼方莹，方莹似乎也不认识，大概是席家的远亲。
林珞珞就更不认识了，这一屋人，她也就只认识席正那几个，所以说起话来，更是毫不在乎。
“你谁啊？知道的是灵玉的爹死了，不知道的看你急成这样，还以为死的是你亲爹呢。”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席老爷子的二弟现在是席家最年长的，咳嗽两声开了口：“好好说话。今天来这里的，都是来送大哥的。”
“是我不好好说话吗？”林珞珞冷笑，“这位孝子贤孙跑到别人家里指责人家丢人，真情实感地难过，我下意识以为他也是这家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林珞珞！你平时满嘴胡话也就算了，今天什么日子，你还在这胡言乱语！”说话的是席灵玉的堂哥之一，说完又转向方莹，语气里带着斥责，“你也不管管她！”
“她没说错，我管什么。”方莹垂着眼，看着自己握着手绢的手背，语气轻飘飘的。
听到这个回答，屋里不少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方莹吗？！
这还是那个说话永远都是“是是是”、“好好好”的那个方莹吗？！
“好了，都不要吵了。”席老爷子的二弟杵了杵拐杖，“既然现在嫂子跟灵玉也都回来了，这操办大哥丧事的事情，就交给她们了。大哥风光了一辈子，相信嫂子跟灵玉也肯定能让他走得风风光光的。”
“好说。”林珞珞笑着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都进来吧。”
没一会儿，就有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
看到这个架势，席老爷子的二弟有些生气：“之前你胡说也就算了，这是想干什么？！我大哥尸骨未寒，你想在他的家里做什么？！”
“做什么？不是您说要让方阿姨跟灵玉来操办丧事的吗？”林珞珞挑了下眉，“不管是方阿姨还是灵玉，都没有操办丧事的经验。您也说了，想让伯父风风光光地走，那肯定还是得让专业的来啊！这是从京都最大殡仪公司请来的专业人士，一定给你们办一个盛大的葬礼！”
“什么叫给我们？”有人不满林珞珞的用词，“我们都还活着，办什么葬礼！”
“啊……看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积极的样子，我还以为是你们想要的呢。”林珞珞装傻说，“不过没关系，虽然大家现在还活着，但早晚有死掉的一天的。如果你们也很想要盛大的葬礼的话，可以提前跟我说，到时候我帮你们请人。”
一群人脸色铁青。
“好了珞珞，”眼见着骂架一触即发，方莹开口了，“既然现在大家都同意让我们来操办丧事，那咱们也就别浪费时间了。”
“好。”林珞珞点点头，收了声。
方莹转头去跟那些穿黑西装的人说了些什么，又转头跟客厅里的人说：“明天在殡仪馆重新设灵堂，加上之前这三天，再停两天就火化下葬。”
完全一副通知的语气，而不是商量。
有人不满意：“按规矩都是停灵七天的，停五天怎么行？”
“既然交给我们办，那就按我们的习俗来。”席灵玉面无表情地说，“不满意就自己来办。”
“哪里的习俗都是停灵七天！”
林珞珞讥笑道：“全国这么大，你去过几个地方，就敢大言不惭地说哪里都一样了？就算是在京都，也有地区是停五天的，不信的话自己去打听。见识少不是你的错，出来教别人做事，你可能需要重新投胎长个脑子再说。”
旁边有人说：“确实有地方只停五天。”大概是跟之前那人不怎么对付，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能停七天，干嘛非得停五天！心疼钱？”
“能停五天，干嘛非得停七天？”林珞珞反问，“多那两天是能让人复活，还是你准备用那两天给自己交代后事，好去黄泉路上陪他啊？”
“你……！”
“再说了，人死如灯灭，就该早日入土为安。”林珞珞继续说，“我还想反过来问问你，非要停七天是安得什么心呢。你是不想他安稳吧？”
林珞珞的伶牙俐齿，在场的不少人都是头一次见，一时间鸦雀无声。
“既然现在都安排好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方莹戴着黑色的礼貌，微微颔首，“再次感谢各位前来吊唁。”
“等一下，”席老爷子的二弟喊住方莹，“既然嫂子跟灵玉现在在这，不如把大哥遗产分配的事，一起解决了吧。”
“这有什么好解决的？”席灵玉眼眸一抬，回头看过去，“他有遗嘱吗？”
“正是没有遗嘱，所以才要商量一下怎么分。”今晚一直沉默着的张萱第一次开了口。
林珞珞这才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张萱：“啊，大嫂也在啊。”
“没什么需要商量的，”席灵玉转过身说，“既然没有遗嘱，那就按继承法来。不过因为大哥是挪用公司公款进去的，所以跟公司有关的，就没有大哥的份了。剩下的资产算清他的份，我妈、大哥、我，三个人平分就好。”
张萱很快抓住了关键词：“什么叫‘算清他的份’？”
“就是字面意思。”席灵玉也不打算多跟她废话，“不放心的话，大嫂可以找个律师来，当然，我也会找律师来。”
“席灵玉，你真的一点心都没有！”有人看她一直这么冷静，忍不住道，“你爸爸去世了，你一点都不伤心，却只知道在这里算计他的钱！”
席灵玉并不搭理，语气依旧十分冷静：“既然你有心的话，这几天守灵就拜托你了。”
“你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的吗？”
“别人是谁？”眉毛一挑，席灵玉冷笑：“如果是指你们的话，我为什么要在意一群比我多活几十年，都还活不明白的人的话。”
“你爸才刚走，你就要跟亲戚们撕破脸皮吗？”
“说得好像他活着的时候我们关系很好一样。”原本席灵玉就不在意这个家，如今那个人一死，方莹也早就死了心，她对这里、对这些人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被怼的人哑口无言。
名声、孝道原本都是足以压垮一个人心理防线的东西，可在席灵玉身上，却无法得以施展，毕竟她从小就没受到过家里的什么恩惠，长大后更是丝毫不在意名声，二十年都不回一次家。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方莹环视一圈人，语气温和，话语却一点都不似以往，“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
话已至此，自然是没什么还能继续说下去的。
等三人离开之后，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了口。
“跟她们一起来的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是谁？说话怎么能那么难听！”
“席灵玉的对象。真是什么人找什么人。那小姑娘嘴巴真是厉害，一句都不饶人啊！方莹大概也是被她教坏了。”
“真的是！刚刚方莹那样，我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以前大伯还在的时候，她连拒绝都不敢，现在竟然都敢这样了！”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她们母女赶出去吗？一想到大伯的遗产要被她们母女分去一大半，我就替文耀不值！”
“就是说啊！刚刚她那个态度，要是大伯还在，也早晚要被她气死！”
“大伯不就是被她气死的吗？嫂子说，大伯临终前念叨着要见她一面，结果她直接关机，谁的电话都不接。”
“真是冷血啊。就算之前父女关系再不好，那也是亲父女啊！自己的爹不行了，也真能狠下心一面不见。是我，我可做不到。”
“谁说不是呢。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这就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大伯那么好的人，她连让他走都走得那么不安心。要我是大伯的儿子，今天非得跟她打一架不……”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各位，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串钥匙。”
门口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屋里愤慨的谈话，众人朝那边看过去，只见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正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屋里，一副讥嘲的模样。
“在这。”席晓媛眼尖，看到旁边地毯上有一串银色的东西，赶紧过去捡起来，走到门口递给她。
“谢谢。”林珞珞接过来，冲屋里的人再次笑了笑，“不小心把钥匙掉在这里了，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你们的激情认爹大会吧。”
还有什么能比背后说人被当事人听到最尴尬的吗？有，那就是背后激情认爹，被人家的子女听到并且嘲讽。
席家的亲戚也并不都是齐心的，自然有人看热闹偷笑。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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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席家再次出来，林珞珞咋舌感慨：“真是热闹啊。”
“怎么了？”后座上的方莹问，“是不是他们又说你什么了？”
“那没有，”林珞珞摆摆手，“就是觉得人好多，好热闹。什么样的人都有，就像一个小社会一样。”
“家族就是这样的。”不知道方莹是想起了方家，还是席家，叹了口气。
林珞珞问她：“那这次办完京都的事情，您是再去国外，还是回江临？”
“还是得去一趟国外，治疗大概要到五六月份才能结束。”
“那很快了。等回来江临，去我跟灵玉那里住吧。”
听到林珞珞的邀请，方莹笑了笑：“不了，你们那套公寓也不算大，我过去也不方便。我跟你们外婆之前也说好了，等回来就去她那里住。你们外婆年纪也大了，身边有个人也更放心一点。威尔终归还是有语言上的壁垒，到时候有点什么事也没有我方便。”
“也行。”
“到时候你跟灵玉要是上班累了不想做饭，就来外婆家吃。”
“好。”林珞珞笑着说，“那到时候我跟灵玉可就天天去蹭饭了，你跟外婆可别嫌弃我们蹭吃蹭喝啊。”
“自己的孩子，怎么会嫌弃呢。我跟外婆巴不得你们天天来呢。”
林珞珞回过头看着她，笑嘻嘻说：“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
席灵玉开着车，余光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原本以为见到席家那一大群人而变得糟糕的心情，也顿时轻松了许多。
如果不是方莹要回来争家产，席灵玉是绝对不会回来的。那个人是生是死，与自己没有丝毫的关系。
不过看了今晚的局面，席灵玉突然觉得，那个人也挺可怜的。一群亲戚聚过来，真的是为了他的去世而伤心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席阳的事、席文耀的事、自己的事，桩桩件件，在他们眼里，都是可以看得乐子。而今晚的指责，也不过是在看热闹之余，顺便满足了一下自己的虚荣心，要说是真为席文耀、席老爷子不平，那倒是没有的。
毕竟一群人人到中年，事业、家庭都还比不过尚未而立之年的自己，心里总归是不平衡的。平日里没有机会站在自己头上，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说话，如今这种最传统的社交活动上，总算是有了一个凭借。
——男丁。
在这个地方，无论你活得多么失败，只要你是一个家族里的男丁，那么总能在婚礼、葬礼这两个地方，找到对家里优秀女性评头论足的机会。
可惜，无论是席灵玉还是林珞珞，没有一个买账的。就连昔日最买账的方莹，如今也变了。
与其说席家这群人可怜，倒不如说是可悲。可悲到除了那些传统糟粕以外，一个家族竟然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可以维系亲人之间的关系。
“在想什么？”目送方莹进了对面的房间，林珞珞看着站在酒店房间门口却迟迟没有开门的席灵玉问。
“没什么。”席灵玉掏出房卡开了门，“只是觉得那群人挺可悲的。”
“有吗？我倒是觉得那群人很可笑。”林珞珞说，“你都不知道，我回去捡钥匙的时候，听到了什么。”
“什么？”
“他们在虚空认爹。”
席灵玉一开始没听明白林珞珞这5G冲浪的用词，琢磨了一会儿就明白过来了：“你还记得谁说的吗？明天拜托他守灵好了。正好我也不想去。”
“当然记得，明天我给你指指。”
“好。”席灵玉把她跟林珞珞的外套都挂起来，去旁边拿了两套黑色西装挂到旁边，“其实明天你可以不用去的。”
“那可不行，”林珞珞去卫生间洗漱，“我妈今天还特意打电话叮嘱我了，这两天只要你跟阿姨去，我就必须得去。明天我爸妈要过去吊唁，我要是不在，肯定要被她念叨。”
“我可以帮你跟阿姨解释，你去别的地方忙了。”
林珞珞一边刷着牙，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可骗不过她。我妈老狐狸了，就算是我跟你加起来，大概都骗不过她。”
“你还是成功骗过她一回的。”
“恩？”林珞珞抬头，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站着的人，“什么时候？”
“跟我领证的时候。”席灵玉斜靠在一旁，笑眯眯说。
想起领证那天发生的事，林珞珞总觉得好像就在昨天一样，没想到一眨眼一年多就过去了。
漱完口，把牙刷放回去，林珞珞转过身说：“那大概不是骗过去的，只是消息太震撼，把她吓到没来得及分辨真假罢了。”
席灵玉笑笑，不置可否。不管一年前的那天真相如何，结果是圆满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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