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送走了神情有些恍惚的林妈妈和弟弟妹妹们, 重新回到林家的时候，楚云岚忍不住踹了林凤歌一脚。
姑且算作先前那番宣言的回敬。
她们在来往的路上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不少野兽拦路，刚刚擦干净的身上又沾了血。
对于五感敏锐的哨兵来说, 这种气味几乎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但林凤歌进了门也只是往地上一摊，动都不想动。
神经高度紧绷的后遗症体现了出来。
普通人斩杀野兽有些困难, 而对受过专业训练的楚云岚或者是天赋异禀的林凤歌而言, 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即便如此也经不起长时间的消耗。
野兽的数量多到了一种让人心惊的地步, 也已经吞食了两个跑出来的小孩子，很难说什么时候就会因为过度饥饿而冲到家里去。
楚云岚下一脚踹过来的时候，林凤歌翻了个身, 恰好避开。
“我们该怎么办？”林凤歌下意识看向楚云岚。
楚云岚靠在墙边,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把枪的零件, 已经组装成型。
等到完成手上的工作，她才抬起头，回答林凤歌的问题。
“是时候发挥你狗鼻子的作用了。”
“……哈？”
“外面那些东西，是人为制造出来的, 在底下饲养了这么多年，制造者肯定有能控制它们的东西，至少也有能吸引它们的东西。”楚云岚语速飞快地说道，“但是我不知道谷雨霏在你这里放了什么东西, 只能靠你找出来原本不在你家里的东西了。”
林凤歌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沉默片刻之后，她从地上坐起来，问楚云岚：“你想做什么？”
“把它们聚集起来，然后一口气炸掉。”楚云岚眼睛眨也不眨的说道, “有些跑向城市了，但是那里不用我们担心，只有这里，我们必须要解决掉。”
“那些又不是普通的猫猫狗狗。”林凤歌皱起眉，余光扫向地上已经卷了刃的菜刀，有些不放心，“这里起码有几百只，做到什么程度才能一起炸了？”
不说小镇往日和平，从没有枪|支|弹|药这种管制品，单就四面环山，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火灾，就不能轻举妄动。
但是光凭她们两个人的力量，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那些野兽清理干净。
“你以为我之前在镇上只是转着玩吗。”楚云岚瞥了她一眼，眼神果决，“镇北面有个山谷，是郊区空地，控制好范围最多不会对这里造成太大的影响，至于那些东西，不过就是原材料的集合体，只要想要怎么都能造出来。”
林凤歌眉毛抽动了一下：“你别告诉我你一直在做这些东西。”
“只是余兴消遣而已。”楚云岚将手里组装好的枪丢给林凤歌，“别忘了我一开始是做什么的——改装过的，记得瞄准一点。”
林凤歌停顿半晌，才忍不住嘀咕道：“果然我没感觉错，你才是那个危险人物。”
楚云岚自上而下斜睨了一眼：“你有意见？”
林凤歌摸了摸鼻子，没敢再开口，而是匆匆起身，朝楼上走去：“我先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在她的背后，楚云岚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
林凤歌最后是在妹妹的房间里发现了异样的东西。
是个陌生的球形玩具，看起来是崭新的，散发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微妙气味。
大概是被妹妹随手捡起来带回去的。
林凤歌捂着鼻子把东西拿出去，在窗口晃了两圈，果不其然见到那些野兽纷纷从暗处跑出来，用垂涎的目光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看。
但碍于灰狼和大猫站在门口，多少震慑着它们，野兽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看来就是这个了。”
楚云岚合起手上的书，果断地做出了决定：“那就走吧。”
林凤歌还是有些惊诧：“你真搞出来了？”
楚云岚言简意赅地答道：“有备无患。”
林凤歌心下复杂，原本她还以为楚云岚只是在开玩笑——还处于设想方案的那一步骤，没想到她早就把陷阱准备好了。
对于眼下这个情况倒是个好事。
谁也没有再磨蹭，决定好了就带上随身的东西出了门。
灰狼在前面开路，但是随着距离拉近数量增多，那些野兽还是无法自持地朝她们扑了上来。
林凤歌守在楚云岚身边，帮她挡下了大半的攻击。
楚云岚看到林凤歌手背上的擦伤，眉头微蹙，她本可以躲开。
“我没有那么脆弱。”
“本能反应，我也没有办法。”林凤歌擦了擦脸颊上的汗，嘴上这么说着，还是下意识地护住了楚云岚，“我说过会保护你的，这也是我现在的任务——”
她一点也不敢松懈。
虽然没有经历过未来那些惨烈的第二末世，但毫无疑问那些记忆还是对她产生了影响。
如果真的要保护好一个人，那就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死角，在任何一刻。
楚云岚感受得到她的某种决心，沉默了片刻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尽量往更有利于她们的地势走过去。
那些野兽果然跟在她们后面来了，而且数量越来越多。
“不一定是全部。”楚云岚提醒道。
“至少把大部队解决了，剩下的压力会小很多。”林凤歌还算乐观。
她们在北面的山谷停下脚步，这里已经远离镇子，楚云岚抢过林凤歌手里的玩具，对准山谷下方某个方向丢下去。
引|诱|着野兽的饵料脱了手，疯狂的野兽们如同脱了缰的野马，前赴后继地跃入山谷。
林凤歌猛地将楚云岚扑倒在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在草丛之间停下来。
楚云岚抬起头的时候，才看到一只野兽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片刻之前它正向着她扑过来。
林凤歌又救了她一次。
楚云岚听到抱着她的林凤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心跳都停了片刻，直到后者揉着扭到筋的脖颈转了转脑袋，她才想起自己需要呼吸。
林凤歌觉出楚云岚有些不对劲，也顾不得疼痛，低下头去拍了拍她的脸。
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上一片冰凉，把她都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
“没事。”楚云岚冷静得也快，摇了摇头提醒林凤歌，“把耳朵捂上。”
她想透过精神连接帮林凤歌设置屏障，以免被过近的声响刺激过度。
然而往日畅通无阻的道路此刻却似是竖起了高墙。
楚云岚看向林凤歌毫无知觉的脸，暗下眸色，按动了口袋里的按钮。
“砰——”
剧烈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响起，低矮的山崖边缘也随之断裂掉落，滚到灌木深处的两人算是因祸得福，除了身上厚厚一层泥土和枝叶的碎屑，便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
林凤歌起身的时候一直在揉耳朵。
或许是连番的冲击力让她暂时失去了部分洞察力，以至于没有觉察到楚云岚的异样。
回去的路上要清净许多，但也有零星的漏网之鱼。
比起之前却也可以说是压力骤减。
林凤歌甚至有闲暇跟楚云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小煦比较黏人，就是有点口无遮拦，有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林凤歌说到她的妹妹，也想起她妹妹说过的话，在楚云岚面前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她想了想，止住了话头，换了个话题，楚云岚却始终心不在焉。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林凤歌忍了几次，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嘘——”
楚云岚伸手捂住了林凤歌的嘴。
林凤歌瞪大了眼睛，即刻噤了声，她揉了下耳朵，朝楚云岚视线方向看过去。
“嗯？那个不是……云无心？”
林凤歌看清远处的人，不由一愣。
那个疑似云无心的人站在镇子口徘徊着，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还有明显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但有的还在渗血。
模样看着倒是怪可怜的。
“她来这里干什么？”林凤歌问道，“她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情况不对劲。”楚云岚低声说道，“走边上绕过去。”
林凤歌其实不认为云无心能对她们产生什么威胁，毕竟她也只是个普通人，还是个身体不太好的普通小姑娘，虽然对她的性格和行为颇有微词，但显然她并不能对她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不过此刻一个跟小镇全无关系的柔弱女孩突然出现在这里，确实值得人警惕。
但饶是如此，等到林凤歌意识到一脚踩进陷阱的时候，她们已经身在其中了。
云无心不知怎么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虽是个生面孔，但模样确实可怜，进了镇子就挨家挨户地敲门，讨点水和吃的。
大多数人都不敢开门，怕被外面的野兽吃掉。
也有心生不忍的，趁着现在外面清静些，从家里拿出点吃的喝的递给她，又问她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
“我是来找姐姐的。”云无心说得可怜巴巴的，“原来住的地方被人占了，街上到处都是怪人和怪物，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但是没有地方去，之前姐姐说来了这里，我就想来找她。”
无家可归又满身伤痕的女孩子难免惹人同情。
小镇上的人淳朴，原本警惕的人也忍不住露出同情与不忍的表情，更热情些的已经开始追问她姐姐是谁了。
云无心摇摇头不说。
她下一个敲开的门正是叶二叔家——不久前林凤歌和楚云岚才将林家人送过来。
开门的是林妈妈，让云无心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去拿了些吃的出来。
林凤歌从侧边出来，楚云岚想伸手拉她却没拉住，迎面就撞上了云无心。
屋子里林妈妈跟其他人说了一声，端出一盘面包，林凤歌的妹妹跟在她身后。
楚云岚脸色骤变，也跟着冲了出去，但还是云无心动作更快一步。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刀。
朝最近的小妹妹捅过去的时候，还对着楚云岚的方向笑了一下。
楚云岚和林凤歌几乎同时伸手去挡。
妹妹的哭声伴随着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来。
林凤歌看到面前飞溅的血花，呆怔在原地。
利刃没入楚云岚的肩膀，鲜血飞快地晕湿了她肩上的衣服。
然而她像是没事人似的，连停顿的时间都没有，一脚将云无心踹飞出去。
一声闷响之后，林凤歌的眼神也失去了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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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凤歌有时候会没来由地想起妹妹说过的话。
准确地来说，是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楚云岚让她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虽然她对这句话其实毫无印象。
原先她以为这只是在兴致头上时的一句普通情话，但直到再次亲眼目睹那样的景象之后，她才意识到被自己遗忘的是什么东西。
她站在山崖之上，背后是绵延的远山翠林，脚下是广阔的海域。
温和而平静的海面尽头与天交界，那里有一轮圆日正缓缓升起。
过了很久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何处，以及身边站着什么人。
她侧过头，看到了楚云岚的侧脸，反应过来她一直站在自己身边。
紧跟着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正握住了对方的手，不仅仅是交握，而是十指相扣。
就像她们曾经热恋时手牵着手走过学院的林间小道的时候一样。
林凤歌眨了下眼，面前仿若静止的一切重新恢复神采，最后她才回想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被人偷袭了。
而这里，是她和楚云岚结合之后的精神领域。
也是她曾经盛赞过的、世界上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