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伶寒裹着从角落里捡到的破烂的布袋子,慢慢地往前走。马上就要天黑了,若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点的话,又得被风吹一个晚上了。
顾伶寒自出生以来就不被家族看好,什么“明明是个男性,声音却柔弱又不响亮”,“身为男性却一点都不英武”,“长相过于阴柔”,“没有男人的气概”等等。一开始大家只是有些排斥而已,后来家族发生了一些事情之后,那些人便开始原形毕露。因为他并不是直系之后,所以族里的人甚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赶了出去。
还冠冕堂皇地说着“家族现在正经历着危机所以不需要这种战斗力薄弱的族人”。
他一只手抓着身上的布袋子,另一只手紧紧地按住裤子的口袋。口袋里是之前遇到的一位心地善良的阿姨怕他饿所以塞给他的馒头。
天马上就黑了,他急急忙忙地走着,然后在一个转角处跟另一个人撞上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立刻低下头大声地道歉,这种情况下最糟糕也不过是一顿毒打罢了,他倒是也能撑得住。
此刻头顶处却传来一个有些惊讶的声音:“你——”
顾伶寒听了一愣,便抬起头看向那个人。只见那人穿着华丽,看着像有钱人家。陌生男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顾伶寒的脸上,看的顾伶寒很不自在。
就在这时,男子说道:“你这张脸生的可真是极好!”
“啊?”
男子捉住他的手,声音听起来非常的高兴:“有没有兴趣学易容术?我跟你说啊!你这张脸!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模子呢!”
“易容术?”顾伶寒似乎有些疑惑。
“啊,刚才忘了自我介绍来着——”男子笑道,“我乃漓魅派当代掌门人,你叫我莫笙就好。”
“漓魅派……又是什么?”
“是一个主修易容术的门派,里面大多数都是修士,倒也有普通人,不过唯一的条件是只收男子。”莫笙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知道你一定有疑问为什么不要女孩子,可是你想啊!要是男女混合的话,那肯定会有人沉迷美色无法精进了对吧?”
男性也是可以耽美的啊……
顾伶寒没好意思说出口这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为什么答应了莫笙的邀请,仔细想想,大概是不想再流浪下去了吧?又或者——是心底一直藏着的,那一抹难以察觉的恨意。
从此,世界上再无顾伶寒,有的只是漓魅派新入门的小师弟。
多年之后,学成的顾伶寒第一次从门派出远门做任务。莫笙说他天赋很好,所以几乎把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了他,甚至还说等他彻底熟悉了门派的运作之后就把门派交给他,自己甩手不干了。
结果到达目的地的途中遇到了一些打劫的低级修士,他轻松解决了之后忽然心有所感,似乎有些要晋级的迹象。于是顾伶寒决定当场晋级看看,万一成功了,自己以后出门生命也多一层保障了。
在晋级的途中,他的脑中总是浮现出以前家族的那些人,那些嘲讽他的人,那些赶他走的人,那些讨厌他的人,那些想让他死的人——
我现在已经有能力自保了!我没有给家族丢脸啊!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责备我啊——
突然,有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猛然从晋级中惊醒,抬头便看到了一位衣着非常随意的长发女性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拍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正拿着糖葫芦。女子咬了一口糖葫芦之后发现他醒了,于是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扬起一个笑容说道:“哟!你还好吗!”
“你……我……”顾伶寒觉得自己大脑当机了,不知道是晋级失败后遗症还是单纯被吓得。
“修炼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才可以啊!你这么急于求成的话,很容易走火入魔的哦。”女子指了指他有些惨白的脸色说道,“你刚刚被心魔缠住了,幸好我无意间路过发现了,不然你可就修行毁于一旦了呢!”
“谢谢前辈出手相助!在下顾伶寒,漓魅派弟子,请问前辈的名——”
“喂,你也太不防备了吧?”女子伸手敲了敲顾伶寒的额头嘟囔道,“出门在外,遇到陌生人的时候,不要主动自报家门,就算报也要报道号,知道吗?”
“呃,这个——”顾伶寒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在下,在下道号是百变公子……敢问前辈姓名啊不,道号!”
“百变公子?什么玩意儿?啥意思啊?能变身?”
“就是……就是可以易容很多人,师父让我自己想个道号,我就随便取的……”
女子再度敲了敲他的额头说道:“我说啊!你这家伙,不要随随便便就把家底说出来啊!万一我要找你师父麻烦呢?陌生人提问的话不是每一句都要回答的,你偶尔用点脑子好吧?你看现在我什么都没说,却知道了你的基础信息,你是傻瓜吗?”
“对不起……”
“一个男生,强势一点啊!干嘛突然跟我道歉?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女子吃完了糖葫芦之后也坐了下来,“我呢,复姓北堂,单名一个初。你爱叫啥叫啥,无所谓的。”
“那北堂前辈为什么一见面就说了自己的名字呢?不是说不要对陌生人自报家门吗?”
名为北堂初的女子白了他一眼道:“你就这么肯定这是我的真名?”
“……那前辈就那么肯定那是我的真名?”
“就你那个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
“好啦不说了,还好我无意间发现了走火入魔的你,这才救下了。别的地方肯定还有我无法发现的别人也因为走火入魔而身消道死……”北堂初暗叹一声感叹道,“真希望能有个组织能够无视等级的差距真心去教导后辈啊……现在的修士总是自傲于自己的修为,对弱者不屑一顾,这可真是不好的现象啊……”
“前辈你可以自己成立一个嘛!”
“我?别开玩笑了。我哪有闲工夫管理这种组织?我连自己都打理不好了,还分心教导别人,还是算了吧!”北堂初轻哼一声,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话说回来,百变公子的话……就是说可以易容上百个人咯?”
顾伶寒解释道:“其实这是一种统称,实际上只要我见过的人,道具齐全的话都是可以易容的,不止上百个。”
“这样啊……”北堂初忽然笑道,“反正都是个统称了,那叫别的也是可以的吧?百变公子……怎么听都很没有格调啊。你这种技术和样貌,别说什么公子了,完全担得起『郎君』的称号。”
“郎君?”
“郎君可不止夫君一种意思呢,还可以表示翩翩贵公子呢!”北堂初突然有些兴奋地说道,“百变多俗气,怎么也得千字开头嘛!百变公子百变公子——我看还不如叫千面郎君呢!”
“师父说了定下的道号不能随便乱改的……”
“真是的,百变公子哪有千面郎君好听!你说是吧,阿寻?”
这个时候,顾伶寒才注意到原来在两人不远处还有个人在。那是个行为举止非常优雅,第一次见就会觉得是个温柔的人的女子。她快步来到北堂初的身边然后开口附和道:“阿初大人说的没错。”
声音也十分的柔和呢!
顾伶寒赶忙也礼貌的问道:“这位是?”
“她叫柳寻,是个普通人。目前跟在我身边,负责照顾我的起居,就这样。”北堂初伸手摸了摸女子的头,那女子几乎是非常乖巧的挽着北堂初的另一只手臂,淡淡地笑着没有说什么。
“普通人吗?”顾伶寒微微一愣。
“就算遇到了什么事情,阿初大人也会保护我的。”柳寻这么说道。
“喂,你会唱戏吗?”北堂初忽然问道。
“啊,我现在还没学……”
“你别在意,我就是随口一问罢了。”北堂初说道,“我就是刚刚突然觉得你这张脸穿上戏服应该会很好看的,要是花旦的衣服说不定就更——”
“前辈,那是女装啊!”
“哎呀,都是修真者了,都长得这么好看了,还在乎什么男装女装呀!穿着好看不就好了!”北堂初小声嘟囔道,“阿寻的男装就很好看啊,不行,突然想看女装了……我们换个话题吧!”
顾伶寒有些发愣,他看着如此随性的北堂初,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
“那先等我学会唱戏吧!”他说。
“好啊!”北堂初听了非常的高兴,“那可就说好了啊!如果你学会了唱戏的话,那可一定要给我唱一曲!穿着戏服的那种哦!”
“好。”
顾伶寒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站在那里目送两人的离开。
唱戏……吗?
说不定……挺不错呢?
顾伶寒后来再次遇到了那位北堂初前辈。
应该说是再次正式的遇到了那个人。
其实他一直想抽个时间好好道谢的,毕竟当时走火入魔的他若不是那人偶然路过,他可能就要身消道死了。再加上那人也送了他一个新的道号,自从用了这个道号之后,似乎感觉自己更加自信了?
他是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才遇到了那人,当时那个人孤身一人坐在一个很冷清的茶馆喝茶,神色似乎比两人第一次见面更加阴郁。
“北堂……前辈?”顾伶寒小声喊道。
那人听到声音后便发现了他,于是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朝他挥了挥手。
“嗯,好久不见。”北堂初说。
“前辈为何一个人?那位柳小姐呢?”
“啊……她死了。”
“呃,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让前辈不开心的!!!”
北堂初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这有什么?普通人类罢了,终有一天会死的。”
顾伶寒察觉到了北堂初话中的某些奇特的情绪,但是他选择了不说破。
“我没想到之后居然还能再遇到前辈,之前一直想跟前辈好好道谢的!”顾伶寒说道,“之前还好遇到了前辈,我才没有走火入魔……然后如今已经是七品巅峰了,相信不出几年就可以晋级玄圣了!”
“这很好啊。”北堂初平静地说道。
这怎么听也不像是祝贺的语气啊……
“我是真的在发自内心的祝贺你哦。”
“……读心术吗!”
只见北堂初忽然起身道:“我大概,要走了。”
顾伶寒觉得对方的用词有些奇怪,不过并没有追问,只是低声说道:“前辈,我现在是漓魅派的掌门,手下也有些人脉。如果前辈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找我。”
“咦?”对方一愣。
“还有,我觉得前辈之前说的想法很不错,于是就打算弄一个类似的组织,到时候如果前辈有兴趣的话也可以一起来玩。”
北堂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个道号,你一直在用?”
“是啊,前辈赐给我的道号,我自然用着呢。”
北堂初听后微微一笑,然后侧过头看向窗外。
“你在使用这个道号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真是有些好奇呢……”
“北堂前辈想知道?”
“谁知道呢?”北堂初收回了目光,然后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想知道我的事情,其实可以直接来问我。没必要……偷偷打扮成那样。”
“?!”
“还是说——那其实是你的个人兴趣?”
“不不不不是的!!!我没有那种兴趣!!!”
“有的话也没关系,其实……那样也挺好看的,真的。”
“……”
之后两人就分别了。
又过了几年,顾伶寒利用互联网亲手建立了一个叫做三界修真讨论的群,然后北堂初很乐意地加入了。起初这个群就几个人,后来慢慢被修士知道。越来越多的年轻修士加入,群里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
但是北堂初却很少在群里冒泡了。
顾伶寒其实知道北堂初喜欢着一位叫做赤炎的神族仙子,他一直都知道。
但是他也知道,自从那位仙子出现之后,北堂初变得不爱笑了。
无论如何,他都想再看一次那个笑容——
在那个午后,那片草地上,那个嘴角沾着冰糖葫芦碎屑的人,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那一抹笑容。
是从心魔中惊醒的他,看到的第一个场景。
就是那个笑容,改变了他的一切。
所以,不管是什么事,只要能让那个人开心起来,他什么都愿意做。
“你大可不必这样的。”忽然有一天,那个人这么跟他说道,“我什么都不能回报你,毕竟我是那样不堪的人啊……”
“别这样说自己了!北堂前辈才不是那种不堪的人啊!!无论做什么,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需要前辈回报我什么,因为认真的说,我的命其实就是前辈救的!所以我不会要求回报,前辈值得我做的这些!”
“可是顾伶寒啊……”北堂初苦笑一声。
“即使你做的再多,我也不可能会喜欢上你啊……”
顾伶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从来没有觉得北堂前辈会喜欢我。”
“你这又是何必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北堂前辈多叫一叫我的道号呢,毕竟『顾伶寒』这个人啊,早就死在那个午后了。”
“你真是个蠢货。”
“谢谢前辈夸奖。”
被精灵的攻击洞穿身体的顾伶寒此刻觉得身体发冷,不知为何,当时他的脑中就一直有一个信念,他觉得北堂初一定还会再来的。
所以他硬撑着不让自己的灵魂消散,也无意间发现了药剂师留下的小瓷瓶。
后来北堂初果然来了,他义无反顾的吞下了那颗丹药,然后身上的伤口也全数恢复。
“搞什么啊,这种时候居然还想着给我唱戏吗?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啊!”那人嘟囔道,但是还是乖乖的听他一句一句地唱完。
当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体开始变得有些无力了,于是他轻声说道:“北堂前辈,我要卸妆了!”
“好啦我不看就是了!”那人笑着调侃道,并且将身子背了过去。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想要伸出手叫她,却始终没有出声。
成为掌门是因为想让她看到自己变强的样子。
发展人脉是为了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帮助她。
创立修真群是因为这是她的愿望。
晋级为玄圣,特意取了那样的圣号……也是因为她。
只因为那个人随口一句的“百变公子哪有千面郎君好听”,就将用了好几年的道号直接替换掉。
千面郎君,千面郎君。
那个人曾说过,『郎君』一词可以用来表示翩翩贵公子,但是说到底,也有那层意思吧?
顾伶寒垂下手臂,露出了一个苦笑。
说什么很喜欢这个道号,听起来很好听很有格调。
假的,全都是假的。
其实他只是想让那个人唤他『郎君』而已。
“郎君。”那个人忽然开口道。
他温柔地回道:“北堂前辈,我在。”
那人似是叹了口气,却始终没有回头。
那人说道:“你的女装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融化,他的喉咙已经完全无法出声。
可是此刻的他,真的很高兴。
他喜欢的人,在最后的最后,叫了那个他最想听的称呼。
那个人那么聪明,会不知道他的想法吗?
可是够了,已经足够了。
在最后看了那个身影一眼之后,他的身体终于全部融化。
然后,华丽的凤冠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此,这世间再无顾伶寒,有的,也只是『千面郎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