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还处于模糊的状态。
眼中映出的是朦胧的白,与逐渐浸透白的不详血色。
他看着世界变为血色,又逐渐暗淡,化为不可名状的黑。
在被黑暗侵蚀前,这个不明的世界迎来了破晓的光。
“……中也?”
耳边是熟悉的女声。
不过片刻,声音的主人探头望向他。
睁开眼的时候,那副迷茫还没有褪去。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女性,如海的眼眸倒映着她的身影,对比往日在她的眼里多了份脆弱,却异常的吸引人。
“怎么了,中也?”
她再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仿若清风吹散了梦中的迷雾。
“……啊,没事。”
他如此回答,伸出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声音透着刚醒的沙哑。
“你看起来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她的话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心,声音轻柔得像是怕吵到才醒的他,“……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吗?”
“大概吧。”他下意识回想梦到的内容,但回应他的却只有隐约的刺痛感,就像宿醉了一样让他难受,于是他马上放弃了联想,“别担心——只是个不记得内容的梦而已,没什么。”
“嗯,只是个梦而已。”
她轻声应答,明明和他熟悉的温和语调别无二致,却让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别的情绪被她掩藏在里面。
他放下手坐起身,不由侧头看向她。
对方回了他一个疑问的表情,但下一刻便露出浅浅的笑,对他道了声,“早安。”
“嗯,早安。”
他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于是类似于直觉的东西被他忽略,他恢复了往日的效率,和她一起洗漱穿衣,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那个梦,自然也被遗忘。
比较武装侦探社的悠闲和异能特务科的繁忙,港黑的事务有些中规中矩。
老是被派出去出差的中也,替森首领各种奇想收集资料的清和,这两人在整个港黑,也称得上是大忙人。
就连同属于干部的尾崎红叶有时候都会感慨一声,原来不怎么参与任务的清和,现在的勤劳程度也越来越向中也靠拢了。
“……那么,收集情报的工作就拜托清和小姐了。”
清和才清闲两天,森鸥外又因为一时兴起给她安排了一堆需要处理的工作。
“首领,您真的不是故意的吗?”清和微笑着接过他递过来的敌对组织的资料,面不改色地质疑他,“虽然都是些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消息,但您不觉得最近安排给我的任务越来越紧密了吗?”
“有吗?”
“您说呢?”清和将这个问题又推了回去,“首领,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希望您的举动,不是为了某些不好的事情。”
“清和小姐真是冤枉我了。”森鸥外不为所动,脸上带着完美的笑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港黑啊。”
“——希望如此。”
清和不再追问,而是带着新到手的资料,着手潜入敌对组织的事情。
在她走后,森鸥外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坐在原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才拿出抽屉里的终端,拨通了某个电话。
“这边已经按照计划吩咐下去了。”
他的声音十分冷静,却又带着点儿不会承认的忌惮。
“啊,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成功吧……呵,太宰君真是谦虚了,若不是你突然找我提出这个计划,我可不想背着她安排这些事。”
和他通话的,是少有联系的太宰治。
不知听到了什么回应,森鸥外的眼中透着压抑的黑暗,仿佛沉淀着什么可怖的东西。
“……要掌握他们两个可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啊,太宰君可不要失手才好……毕竟现在的清和小姐,已经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了。我不得不承认,如今清和小姐的成就,可不比你还在的时候小啊。”
——除了任务完成度,森鸥外还在暗指清和给他的危机感,已经与太宰治相差无几。
“是吗?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森鸥外挂断了电话。
“松本清和……得让她再多留一分注意给中也君才行。只有这样,她才不会……”
他走到窗边,居高而下看着窗外的风景,未尽的话也逐渐湮没于此。
港黑,大厅。
和清和一样执行着自己任务的中原中也,今天也十分利落地解决了敌人,早早地回到了港黑。
想着这个时候清和应该也解决完了任务,正好能一起回家的中原中也,却在踏进大门的下一个瞬间感觉到了想法和现实的落差。
他看到了某个讨厌的家伙。
“你这家伙来港黑做什么!?”
看到对方的瞬间,中原中也露出戒备的表情。
“呀~真是好久不见了,中也。”
穿着米色风衣的男人只是微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仿佛身处的不是敌方的总部,而是某个观光景点,比中也还要自在。
“谁想见到你这个混蛋啊?!”只是听到他的声音,中原中也便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该死的,居然没有一个人拦着你吗?太宰!”
“哦~中也是说外面那些见到我连枪都拿不稳的人吗?”太宰露出故作的恍然,“中也对他们太宽容了,仅仅是我的几句威胁就让他们拿着枪的手一直颤抖……真是不如我教导出来的那批人呢。”
“——你来这里就是想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吗?”
“不~当然不是。”太宰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看着中也,眼中沉淀着深意,“说起来,你和小清和在一起也有好几年了呢。”
中原中也一副不知道他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唔……单方便的胜利就太没有意思了。”太宰说着意味不明的话,“果然还是得双方掌握相同的情报,才公平嘛。”
“你这混蛋在说什么?!”
“——呐,中也。”
太宰那双鸢色的眼微微敛起,嘴角上扬,露出一副兴味却暗藏恶意的表情,用与表情完全相反的明媚语调朝他说道,“你知道小清和对你隐瞒了‘某件事’吗?”
“……哈?”
“是很重要的事情哦。”他的语气充满了诱惑,仿佛在引诱他打开潘多拉的盒子,“……是中也绝对不能忍受的欺骗呢。”
梦中见过的黑暗在中也的脑中一闪而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中原中也不由皱着眉,神色严肃地盯着双手插兜的太宰治。
“我想说……”太宰治眯起眼,嘴边的弧度越发明显,“中也你啊,一直在被小清和‘催眠’哦?啊,更准确的说法是中也你的记忆,一直在被小清和的人消除。”
“哈?你在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
“——中也真的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太宰治脸上的表情尽数消失,变得平静到冷漠。
他的目光落在中原中也的身上,散发出的沉闷之感让中原中也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正常的男人,还是如多年前那样异常。
“中也明明也快察觉到了吧?‘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仿佛深陷迷雾之中’、‘她有什么隐瞒着自己’,这样的感觉。”
中原中也无法反驳。
他再度想起了那个缥缈的梦。
“——中也。”
在中也愣神的瞬间,太宰治来到了他的面前。太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又在他想挥开他的手时收回。
“你能忍受小清和的欺骗吗?”
他的话仿佛某种魔咒,回响在中也的脑海。
一直如迷雾一般看不清的梦,在此刻变得清晰。
中原中也终于看清了雾中的一切。
——那是他无数次被消除的记忆,也代表着清和无数次对他的欺骗。
……
……
因为突然的心神不宁,清和手里的任务稍微耽误了一些时间。
等她将资料传送给森鸥外,再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房间一片漆黑。
清和一边思考中也是还没回家,还是已经睡了,一边脚步轻缓地走到电灯开关的地方,准备打开客厅的灯。
碰——
在她伸手想要按下开关的下一刻,有谁将她禁锢住了。
借着窗外仅有的一丝月光,清和在黑夜中看清了擒住她的人。
“……中也?”
她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酒气,不同于原来清淡的香味,这身酒气嘈杂,让人晕眩。
“啊。”
将她按在开关旁边的墙上,中原中也因为醉酒有些神志不清地应了一声。
“怎么了,中也?”清和一时没明白对方的状态,虽然他一直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压在墙上,但清和却并没有挣脱开,“……你醉了。”
“啊,我知道!”
他似乎有什么烦心事,语气有些不耐,却又记着没有太过伤害她。
“到底怎么了?”
“……喂,清和。”
“嗯,中也,我在。”
听到清和毫无怒气的回应,中原中也保持这个姿势沉默了很久,才又欺身向前,将她牢牢地抵在墙上,困在他的怀里。
散发着酒气的他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呼吸略显沉重。
“今天太宰来找我,说了一件事。”
已有醉意的中原中也讲话时有些含糊不清,但并不影响清和听清楚他说的什么。
提到太宰治,清和的表情有瞬间的变化,不过因为姿势的原因,中也无法看到。
“……先生说了什么呢?”
她的语调依旧轻柔。
“他说你一直在骗我。”
提到这件事,中原中也的表情变得愤怒,他抓着清和的力道加大了一分,身边的气场有了某种变化。
“他说——你一直在为了隐瞒身份,消除我的记忆!”
清和隐约听到了周围有形之物颤动的声音,她感觉到手腕被重力揉捏的痛感,但并没有喊出一声。
“那中也,相信先生说的这些话吗?”
“——清和。”中原中也并没有回复这个问题,而是突然放轻了声音,用一种让清和心慌的压抑语调说道,“我记起来了。”
“……什么?”
“我说,我记起来了——你消除掉的那些记忆。”
他微微松开了手,就仿佛放弃了什么别的东西。
那一瞬间,清和感觉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碎掉了。
可即便心中的恐慌快要溢出,清和脸上依旧带着游刃有余的笑意,轻声问他,“……那中也,想怎么做呢?”
“我最讨厌欺骗。”他沉声回答。因为醉酒,他的声音带着迷雾般的沙哑,“清和,你知道我最讨厌欺骗的。”
“嗯,我知道哦。”她嘴边扬起微笑,说出的话却变得破碎不堪,“我也不想骗中也呢,所以只好消除那些中也不能知道的事情……没想到中也居然想起来了啊。明明不可能的……明明只有忘记,中也才会一直呆在我身边的。”
“喂,我——”
“呐,中也。”清和打断了他想要说的话,她感觉自己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却是主动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抱住了他,“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如果你无法接受这样的我,我可以接受。但是……现在不要推开我好吗?”
重力的异能还在施展的状态,只要他想,就能轻易摆脱她,但他却没有。
“你——”
清和没有让他将话说出口。
因为在他开口的瞬间,清和便吻上了他,堵住了他想说的一切。
她紧紧地抱住他,双眼直视着他同样没有闭上的眼。
几秒钟后,中原中也的眼睛微微瞪大,清和被他用异能下意识甩开。
他伸手捂住了侧颈,拿开的瞬间,一枚小巧的针管出现在他的手中,随即抛开碎裂在了地上。
那是装了强效麻醉剂的针管。
“你还是——”
“抱歉,中也。”
清和的脸上毫无表情,披散的发丝在夜中泛着月色的光,散落在她肩头。
她就如同被网困住的野兽,那双如蜜的眼因为过暗的室内,显示出令人心悸的深沉色彩,“事情到了这一步,中也肯定会离开我的吧?毕竟中也,一直讨厌欺骗啊……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但是只有做出中也讨厌的事情,我才能留住中也啊。”
中原中也的意识有些模糊,在这样的状态下,他却突然回忆起了许多与她有关的事情。
和他在一起时眼中的复杂。
听到他提起首领时的沉默。
偶尔独自一人露出的忧虑。
还有好几次他从恍惚中醒来,她在他身边那副暗藏忧伤却强颜欢笑的模样。
他为什么会没有察觉到呢?
他为什么会没有注意过,她和他在一起后心中一直未曾散去的不安呢?
——他为什么,从未给她该有的安全感呢?
但他现在却无法再思考了。
清和揉了揉被重力碾压了瞬间的手腕,面不改色地感受着仿佛骨头错位的痛楚。
她走到呼吸平缓,已然昏睡的中也面前,伸手从他怀中取出了他的终端。
拨出了记忆深刻的号码,清和将终端放到耳边。
不过两声,电话被接通。
“太宰先生。”
「……呀,果然会这样啊。」
清和听到他的声音缓和了表情,“太宰先生,为什么要和森首领一起设计让我离开,将这件事告诉中也呢?”
「小清和,你瞒不了他一辈子。」太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松,他就像早就知道清和会给他打这样一通电话,语气丝毫没有惊讶,「我说过吧,由人口中说出的约定往往是虚假的美梦……森先生畏惧你的能力,中也无法接受欺骗,就连红叶大姐也没发现你的真实。」
「小清和,只有我才知道你的一切,只有我……才理解你的一切。」
“我知道,但是……”清和望着中也的睡脸,缓缓勾起唇角,“即便中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我,我也不会放任他离开我的生活。”
她说着令人畏忌的话。
“哪怕他不再爱我,我也会让他重新回到爱我的时候。”
「……真是固执呢,小清和。」
“太宰先生才是,没有下次。”
清和挂断了通话,随手按下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
她的目光转向了窗外的明月,身边泛起了星光。
“不,这次我要你向我许下‘约定’……没错,我要你将‘记忆移除’的能力共享给我。”
属于无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上空。
一直完整的王剑,因为主人头一次不符合规则的使用,刻上了难以察觉的裂痕。
……
……
中原中也偶尔会做相同的梦。
梦中有他,还有他的妻子松本清和。
大多数时候他无法记住梦的内容,只知道梦中体会的感情,即便是醒来后依旧残存于脑海。
那种压抑、痛苦、愤怒、自责却又无奈的情绪,一直萦绕于他的心头。
这些感情总是无法困扰他多久,但又隔三差五地朝他彰显着存在感。
直到某一天醒来,中原中也记清了梦中见到的一切。
——他记起了她在他面前那副明明要哭出来,却倔强地表现出不在意的冷酷模样。
他意识到,即便被她欺骗的愤怒无法消散,心中的爱意也未消减。
因为依旧爱着她,他才会在知道她做的一切时产生气愤。
他并没有告诉她自己什么都想起来了,而是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小心又冷静地看着她在他面前表现出的一切。
会因为他说的早安扬起从心的微笑。
会因为他出口关心露出满眼的喜悦。
会因为他对她的信任而满腔的温柔。
……一切的一切,都在彰显她对他的爱。
哪怕这份爱建立在了“虚假”之上。
也只有在他忍不住对她坦白的时候,中也才能明白她心中到底隐藏了多少不安。
“……其实,我记起来了。”
“是吗?又一次啊……”
就连她也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消除他的记忆。
一次又一次“轮回”的背后,是她濒临崩坏的感情。
“……没关系,即便中也讨厌我也没关系。我会让中原一直陪着我的,只要中也记住的,是那个让你喜欢的我就好了吧?”
在闭上眼时,中也听到了她低声对他说的话。
——他没有讨厌她。
他并非不能接受真实的她,他唯一在意的只是欺骗本身饱含的意义罢了。
即便她一直欺骗着他,他也没有讨厌过她。
但这样的话他不能说。
因为他明白,现在的清和不会相信他此刻的话,她的眼中满是害怕失去的恐惧。
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中也,早安。”
在又一次被“移除”了记忆后,中也睁开眼看到了她朝他露出的微笑。
“早安。”
他回应了她的问候,脑中却没有往日被更改记忆时的模糊。
——他依旧记得一切。
一切回到了她认为的“正轨”。
“清和,你可以再相信我一点。”
“诶~我一直很相信中也呀。”
中原中也没让清和看到自己眼中的复杂。
不论还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轮回”,他也想让她明白,自己对她的喜爱并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东西。
总有一天,他能将她心中的不安驱散。
总有一天,他能告诉她,不论她是何种模样,他都会接受她。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期间的加更,就这一章,六千字不到,毕竟越过节作者桑上班越忙。
不要问为什么十一也写甜水冻刀,问就是不敢在正文写,但又想抒发一下现实里独自码字积攒下来的郁闷。至于中也是否真的会如文中一样接受这样的轮回并甘愿一起堕落?那已经不重要了,作者桑爽够就好嘛。
[小剧场]
星炼:明明是个什么都好的领袖,偏偏遇上一个人类就成了恋爱脑(摇头叹息却要什么给什么)。不用说了,一定是那个人不好。
清和:论黑化,我是专业的,谁也黑不过我(微笑脸)。黑化使我快乐,一直黑一直快乐(破罐子破摔)。
中也:反正不习惯就得一直轮回当个傻白甜对吧?不就是黑化吗?我也一起黑就行了吧(烦躁、认命并快乐着)。
太宰:诶~本来还指望中也宁死不屈呢(看热闹不嫌事大),这样小清和才会知道只有我能接受她,(面无表情)真可惜……
森首领:只要你们不惦记我的位置,怎么样都OK。
红叶:???(我总因为自己不够鬼畜而和你们格格不入)
题外话:
剑三第四部 开了,在等的读者酱可以体验双倍的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