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奇小说>耽美小说>[洪荒]满船清梦压星河>第66章 若教眼底无离恨 ◇

  多宝:心思浮动者,逐;借此滋事者,杀。

  霜雪冷寂, 四下无声。

  有人足履漫过荒芜的雪,从容不迫地执着灯盏而来。素色的道袍,未添半分纹饰, 唯有腰间佩着一方碧玉, 流溢着皎洁的光。

  碧游宫隐蔽的阵法不胜凡几,一花一草木, 一叶一枯蝶, 皆可为其耳目。无人识得道尊的到来,但碧游知晓。

  道人驻足于不远处,手中灯盏明黄的光颤了颤,似经风吹, 如有雪落,动静渐渐大了,几乎是剧烈地抖动着, 接着,于一瞬间熄灭。那一点光灭了,世间重归于皎月的清冷银辉之下。

  道人慢慢地收起了灯盏,在极为浅淡的诧然过后,他唇边照旧含着笑意,恭敬地垂下眼眸, 一丝不苟地俯身行礼:“拜见二师伯。”

  截教首徒,多宝道人。

  浮黎唇齿间溢出一声冷笑, 他如玉的面容有一半拢在阴影之下, 周身透着冰冷寒寂之感。圣人的威压凛然若巍峨高山,浩渺渊海, 携着无尽的凛冽霜雪, 直直压上他脊梁, 绵延至肩胛骨。

  多宝身躯一沉,整个人随之晃了晃,又迅速维持住原先恭敬的姿势。道人衣袍曳坠于地,薄薄的一层,蔓延入雪地之中。

  他敛眸垂眉,面色如常地注视着玉清圣人足下一点。

  浮黎声音寒彻,一字一顿似凛风刮骨,连魂魄也在瞬息寒透:“玉宸去紫霄宫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多宝眉目低垂,声音平淡无波:“回师伯,弟子不知。”

  身上的威压便更盛一重,压得脊骨战栗,几欲摧折。

  道尊淡漠的目光掠过多宝,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又低笑一声:“她向来信你,此事重大,你却屡屡言之——不知?”

  他的话里透着荒诞之感,目光又冷上三分:“玄门大师兄,上清首徒,截教掌教弟子……”

  浮黎一个一个地列数过,冷笑着问他:“你还想要什么,才肯开口?”

  多宝没有回答,任凭沉默充斥着这段近乎死寂的时光。他眸光淡淡,面上仍是挑不出半分错漏的恭谨。

  浮黎低眸注视着多宝,手指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却又慢慢地,强迫一般地,逼着自己重新冷静下来。他微阖眼眸,在长久的凝滞后,轻描淡写地一挥衣袖,将人自地上托起。

  风雪漫过道尊的衣袖,衬着那玉质的手掌,愈发光洁无暇,而祂漠然的眉眼比玄冰更冷,像是无机质的死物。

  万物不曾入眼,足履不染凡尘。

  多宝只瞧了一眼,便又照常垂下了眼眸。他心底转过一句:“圣人之所以为圣,其皆出于此乎?”

  但很快,他又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他离经叛道的师尊,眸底倏忽柔和几分。

  那笑声压在喉咙里,未曾吐露半分,面上亦是看不出分毫。

  雪花轻盈地拂过他眉睫,无声无息地舒展开微小弧度。多宝眉眼间仍旧含着浅淡的笑意,只微微垂着,掩下几分舒淡的光:“二师伯不远万里前来碧游宫,多宝有失远迎,实属罪过。”

  浮黎衣袂翻飞,墨色的发丝缠入簌簌的雪,伴着寒意凛冽入骨。

  道尊沉着眼眸,定定地望向多宝。

  多宝神色不急不缓,又道:“不知二师伯是想歇于客殿,还是去往师尊住所?”他说是这般说着,衣袖微抬,遥遥指向远处星辰低垂之地。

  随后,他微侧过身,敛袖行礼:“多宝但凭师伯吩咐。”

  浮黎眼眸渐深,冷冽如冰雪的目光飘掠向远处,像是叶脉上滚落的一滴露水,轻描淡写地坠至星辰光辉之下,倏忽间起了风,便又乘着白羽,追寻着耀日而去。

  他隐约瞧出几分端倪,心底便又莫名沉上些许。

  他右手食指屈起,在袖中掐算了片刻,复而一甩衣袖,眉目愈发沉凝:“带路。”

  便是默认了。

  多宝脑海中转过此般念头,唇边笑意不改,恭敬地领着道尊前行。

  *

  身后的雪渐渐远去,像是蓬莱岛屿上一个短暂沉沦的梦。

  朦胧的星辰拢在风雪之间,守望着过往沧澜。星辉斑斓下,透着亘古以来的澄澈通明,历经千劫万难,始终不改。

  而道路自始至终,不为人的意志所动,兀自延伸向远处。

  浮黎眉眼间拢着一层浅淡的阴霾,他漠然地瞧着多宝的背影,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照旧掩去了身形。

  在旁人看来,便是多宝独自一人在黑夜中行走。

  高耸的云阶上,云霄轻轻阖上了琅嬛阁的门扉,抱着书卷一步步往下走。自明亮的书阁内走出,她眼眸闪了闪,慢慢适应了屋外疏离的月色。瞧见多宝后,她不禁诧然了一瞬,“大师兄?”

  她微微启口,本想问上一句您不是在处理教中事务吗,怎么有闲心出来转悠。想了想又止住了话头,只加快脚步走上前来,信手自袖中取出一盏模样精巧的莲花灯,转而递给他。

  “夜深露重,烦请师兄珍重己身。”

  云霄略行一礼,语气平淡,神色中却微微透出几分探究的意味来。

  多宝抬眸望她。大底做了长久的师兄妹,这点心意他毫不费力便能够感觉到。他平静地道了声谢,停住了步履,接着双手接过灯柄。

  灯上传来的暖意微柔,徐徐照亮他脚下方寸。

  多宝眼眸含笑,从容道:“劳烦师妹牵挂,师兄心中有数。”

  云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抱着书卷,自然地与多宝擦肩而过,只在某一瞬间,灵识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她顿了一顿,走出一段距离后,方回首瞧去。

  多宝的身影渐行渐远,唯有一星灯火葳蕤,沉眠于夜色之下。

  *

  等到推开沉闭已久的门扉,踏入碧游宫主殿,万千的星盏亦于一瞬之间亮起,仿佛在迎接着远道而来的旅人。

  浮黎神色奇异几分,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眼眸微怔,定定地看去。

  几息之后,他眉眼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视线随即抽身而出,漫不经心地在殿内流连。

  多宝并未往里走去,视线也不过匆匆一掠,便垂落了眼眸,拢了衣袖站着。

  道尊神色莫测,目光无声无息地逡巡过殿内各处,方方面面,不曾遗漏。

  自各式珍奇的摆设,再到杯中偶然遗落的一点花茶,抑或是窗外遥遥可见的荒雪星辰……他唇角勾起一个莫名的弧度,却不知是笑他自己,抑或是笑他妹妹。

  他的妹妹啊。

  他缓声念着这几字神文,唇齿契合得恰到好处。

  浮黎瞧了半会儿,微微垂眸,信手自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卷籍,禁制的光晕一闪而没,遁入其中。待他揽开衣袍坐下翻阅几页,便又见着熟悉的字迹来。

  “呃……”浮黎目光淡淡。

  他修长的手指触上笔迹间浓淡相宜的墨,氤氲未散的淡淡莲香缱绻绕过鼻尖,他便倏忽笑了一声。

  浮黎掩了书卷,微支着下颌,眼眸半开半阖,一下慢着一下笃笃地敲着桌案,任长夜更漏,绵延不绝。

  那姿态说不上散漫,也绝非道尊平日里的端庄整肃。

  玉冠束起的墨发不知何时散了一缕,被浮黎握在手中。道尊眸光微暗,略一抬眸,便瞥向一旁的多宝。

  “阿宸不在碧游,可有截教门下借此生出事端?”

  多宝平静道:“未曾。”

  浮黎微挑眉梢,便听多宝又道了一句。

  “心思浮动者,逐;借此滋事者,杀。”

  他语气不急不缓,声音若玉石相击,泠泠有声:“故言——未曾。”

  浮黎敲击的声响止了,他撑着下颌定定地望着多宝,一时竟找不出言语来形容:“你倒是不怕阿宸怪罪下来。”

  多宝便笑。

  他神情自若,姿态仍是一等一的恭敬,只自唇边凝出几分笃定的笑来:“非常时期,自当行非常之事。况且,正如二师伯所言,师尊信我。多宝不才,唯愿不负师尊所托。”

  浮黎眼眸沉了沉,隐隐有几分愠怒,瞧了多宝半晌,又似索然无味地收回了视线。

  “阿宸收了个好徒弟。”他语气淡淡。

  多宝敛眸垂目,滴水不漏地答道:“承蒙二师伯昔日教导,师侄没齿难忘。”

  浮黎低低地笑了半声,说不出的莫名情绪泛上心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好一个三清首徒,截教多宝。

  至少从他口中,怕是得不出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多宝:o(*////////*)q师尊超信任我哒。

  浮黎:……我看你是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