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赛季的春节,选手们按照惯例享有到初六的假期。年三十儿那天,周泽楷和家人一起在爷爷家守岁。
周家是个挺传统的家族,像春节这种节日必然是要聚在一起的。周泽楷父亲这一辈里,虽然兄弟几个平时散在全国各地,每年春节时都会带着自己的家人从各处飞回S市,聚在一起分享一年来的经历与见闻。
“哎呀,每年见都觉得我们泽楷是越来越帅了……对了,现在谈朋友了没?”
面对堂姐关切的眼神,周泽楷难受了一下,抿嘴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
“喜欢的姑娘呢?”
周泽楷又摇摇头,继续拿手里的一张剪纸逗膝上的小侄女。
“也是,就你那工作,平时哪有机会认识什么妹子。”堂姐笑了,显然也知道周泽楷平时是怎么个状态,伸手亲昵地拍了拍周泽楷的手臂:“怎么样,要不要姐姐给你介绍一个?”
周泽楷连忙摆手,这个同辈里最早结婚的堂姐一向是直爽利索的性格,如果不明确拒绝,搞不好她真的会给自己介绍个姑娘。
“我要嫁给叔叔!”这时,小侄女突然扑在周泽楷怀里,撒娇一样叫道。
小孩子的声音很亮,这话一出来,周围原本在各自谈天的亲人都不禁看过来,望着这边乐,堂姐更是被逗得不行,笑得靠在沙发上顺气儿:“我就记得你一直招小孩子喜欢。”
如果被一个大姑娘突然这么抱一下,周泽楷肯定要窘死了;不过面对小侄女儿,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放柔了声音问她:“为什么?”
“叔叔帅,”小侄女仰起头,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叔叔好温柔。”
现在的小孩子都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电视剧吗?周泽楷无奈又温和地笑。
小孩子的喜欢,永远是这么直接又单纯,完全没功利性的,可能只是因为你笑得很好看,或者你给她变了一个小小的魔术;可是一旦长成大人,喜欢这种感情就不再简单了,太多的因素开始掺杂进来,比如欲望、比如现实的考虑……无论再怎么告诉自己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情,内心深处也依然抱有期待,渴望自己的感情能被珍惜、被回应。
不被喜欢的话,帅也好、温柔也好……没意义啊。周泽楷想。
可他分明说过喜欢我。周泽楷又想。他回忆起那天在轮回宿舍里叶秋那个拥抱的力度和温度,还有他低沉的、温柔的声音,在自己耳边明明白白地说着喜欢。那些不像是假的。
距离在珠宝店的刻字记录里看到叶秋和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已经过去了一天多,而周泽楷还没和他联系过。
鸵鸟心态,周泽楷这样评价自己。
在这种时刻周泽楷就会觉得,现在这个时代,一个人想要消失真是太容易了。没了电脑和手机,整个人和外界的联系就会蓦然松弛下来。叶秋又不用手机,那么和他之间这种联系还要再减损一半,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想放花,叔叔。”零点将近时,小侄女挂在周泽楷的脖子上这样说。
周泽楷看了看屋里,亲人们都在热络地聊天,没见谁有下去放花的意思。于是他和厨房里正在下饺子的堂姐打了个招呼,给侄女穿戴严实后自己也穿上羽绒服,一手拎着一袋子烟花、一手牵着小侄女下楼。
等到了楼下,周泽楷才发现自己没带点火的工具。还好小区里的7-11还开着,他买了个打火机,结账时看到柜台里的烟,鬼使神差地买了盒叶秋平时抽的牌子。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呢……吐出一口烟后,周泽楷因嘴里的苦涩味道而皱起眉头,犹豫着要不要掐了。
正好这时,不远处的小侄女手里的烟火棒燃尽了,跑过来找周泽楷点火,周泽楷索性把烟递给她,看护着她兴高采烈地拿烟头的火星又点燃了一支烟火。
“叔叔偷偷抽烟,我要告诉妈妈。”小侄女仰头,一双大眼睛看着周泽楷。
“就一次。”周泽楷心里暗笑,蹲下身来,做出一副恳求神色看着她,伸出小指道:“保密。”
小侄女歪着脑袋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笑着用力点点头,勾住了周泽楷的手指,然后突然凑上来,在周泽楷脸上啵了一下。
周泽楷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小辫子,轻声道:“别长大啊。”
“诶?”小侄女不解,周泽楷只是笑,摇了摇头,递给她一支新的烟火。
以后恐怕是不会有孩子了啊。看着小侄女那张被焰火映亮的天真无邪的笑脸,周泽楷遗憾却平静地想。他一直喜欢小孩,小孩也都喜欢他,每次家人凑在一起时,一堆弟弟妹妹、侄子外甥全要围上来。
在喜欢上叶秋之前,周泽楷和任何一个少年一样,虽然没有谈过恋爱,却对自己未来即将拥有的家庭充满幻想。在他的想象里,所谓“家”的场景,大概就是若干年后自己下班推开家门时,有一桌饭菜、一双儿女,还有一张温柔恬静的笑脸——非常普通的场景,和绝大部分的青春期少年恐怕都没有不同。
明明是这么平凡的想象,到底是怎么变成一个边抽烟边打游戏的背影了呢……周泽楷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了,然而笑着笑着,却又觉得难受起来。
他拿出手机随手一按,屏幕顿时亮起来,锁屏是君莫言的截图。
“叔叔,没了。”小侄女跑过来,于是周泽楷又点起根烟递给她,嘱咐到:“别烫到。”
小侄女欢快地应了一声,又跑开两步玩烟火棒去了,周泽楷的视线也跟着她,默默地看护着。
零点大概快到了,周围放花的人越来越多。就在一个礼花很响地在天空炸开时,周泽楷感到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看了看显示的来电人,不禁一怔。
苏沐橙……叶秋。
又看了一眼小侄女、确保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周泽楷抿了抿嘴,接起了电话。
“小周,新年快乐。”周泽楷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叶秋的声音了,此刻突然带着笑在自己耳边响起来,竟然仍觉得熟悉。
“嗯……快乐。”周泽楷犹豫了一下,轻声说。
与周泽楷这边震耳欲聋的喧嚣不同,叶秋所处的地方相当安静,像是在室内。难道年三十儿也在网吧?周泽楷乱七八糟地想着,用不间断的想法来掩饰自己的心乱如麻。
“老板娘今天在饭馆定包间了,沐橙也在,”像是捉到了周泽楷的心思,叶秋的话恰到好处地接下来,“哎,都喝高了,我出来时一条八卦翻来覆去聊五回了。”顿了顿,他续道:“小周,这两天怎么没上QQ?”
“忙。”周泽楷有点心虚,却又立刻觉得心虚的不该是自己。
叶秋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简直可怕。如果不是方明华亲眼看见那一幕、而自己又去确认了名字,周泽楷真要怀疑那一切都是自己意淫出来的幻觉。
“啧,别太累啊,春节好好补补——你太瘦了。”
“……嗯。”
周泽楷以前和叶秋说话哪里这么低沉、敷衍过。叶秋这边连着被蹦了几个单字,再怎么隔着电话也察觉出不对劲了,不禁有些担忧:“怎么了小周,说话不方便?”
周泽楷摇摇头,然后想起叶秋看不到,又补了一句:“没。”
“我可是特地卡着零点拨号的啊,给点反应呗?”叶秋的语气温柔,简直像是在哄人了。
如果放在之前,听到这样的语气,周泽楷恐怕能幸福得笑出声来。可此刻,周泽楷也只是嗯了一声,却依然是一团乱,想不出合适的下文。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叶秋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小周,新的一年也到了,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在开口时,叶秋声音里却没了那种一贯的懒散。
“我之前一直没跟你说,因为我……”
“初三。”周泽楷突然说。
面对周泽楷难得的抢白,电话那头的叶秋明显愣了一下:“嗯?什么?”
周泽楷沉默了一会儿,压下心里的难过,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安排,而后重复道:“初三晚上……我过去。”
顿了一会儿,叶秋笑了起来。
“也好,这种事用电话说确实没诚意——本来应该我去找你的,”他说,语气又恢复了漫不经心,还带着点在周泽楷听来简直令人心生恐惧的温柔,“小周,我等你。”
挂了电话以后,周泽楷静静地站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
“叔叔……叔叔你怎么了?”小侄女跑过来要火时见周泽楷出神,担忧地仰起头来,扯了扯他的衣角。
周泽楷笑笑,蹲下来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羽绒服帽子的毛边里,低低地说:“没事。”
那个春节,周泽楷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了初一到初三。他跟着父母串门、吃饭,对亲戚朋友们温和地微笑着,也依然陪孩子们一起玩耍,和往年全无不同。
“明天早点回来啊,阿楷,”出门时,母亲给周泽楷调整着双肩背的肩带,带点不满和心疼的语气,“你们俱乐部也真是,过节都不让人安生。”
是不让人安生啊。在酒店里,听着门口传来的敲门声,周泽楷想。
叶秋进门时携进一股冬天夜晚的寒气,他仍然穿着那件黑色外套,带着周泽楷的围巾。关上门后,他打量了周泽楷一圈,伸手揽过周泽楷抱住,语气有些不满:“小周,这大过节的,你怎么还瘦了?”
周泽楷没说话,也没有回抱,只是静静地任凭叶秋身上的烟味将自己包裹。
“有心事?”察觉到周泽楷的反常,叶秋把环抱的姿势改为扶着他的双肩,担忧地看着他。
“先……说事。”为了说出这句话,周泽楷感觉自己拿出了打季后赛的力气。
见周泽楷一脸严肃的样子,叶秋咳嗽了一声,挺尴尬地把视线转开了点,落在周泽楷肩上。
“小周,这事我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就是之前我觉得还没到需要告诉你的程度,后来咱俩……那个啥以后,我又给忘了,所以才一直没跟你说清楚。”
“你看,新年新气象,你就当成是一个新开始吧。”叶秋扶在周泽楷肩上的手加了些力气,盯住他的眼睛,开口道:“其实我……”
“分开吧。”周泽楷飞快地说。
叶秋愣了。
“你说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叶秋才开口,语气并不激烈,然而周泽楷从来没听他的声音那么哑过。
用全身的力气挺着脊背,周泽楷深吸一口气,尽力使自己显得坚决些。他抬手抹了把脸,直直看进叶秋的眼睛:“分开吧。”
他的眼神那么疼,声音却平静,像一把烧尽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