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朱广沪保守的作风越来越为媒体所抨击,但他毕竟担任充当本国足球水平名片的国家队的主教练这一重任,在今年承担着冲入亚洲杯决赛的使命,竭力挽回球迷对国家队的信心,在足协内部还是一位颇具份量的人物;同为本土培养的优秀教练,朱广沪比吕居仁年长十四岁,执教经历、个人履历、出身等都比没有任何职业球队执教经验“一穷二白”的吕居仁丰富,吕居仁能够打动足协选择他为08之星计划的执行教练,就在于他十二年的国脚经历以及退役后游历欧亚大陆各国联赛,在通晓世界足球的基础上深刻地理解、把握中国足球,独特的视角另辟蹊径,让人耳目一新;同为从中国走出来的教练,两人的执教风格也颇多共同之处,对着这位老大哥,吕居仁并不敢苟同他那种善于逢迎、不切实际、任人唯亲的作风。
作为自己的前辈,吕居仁再高傲也还是得暂时放下架子,尽到一个后辈应有的基本礼节:“我吕居仁区区一介庸人又怎受得起大名鼎鼎的朱指导一敬?该我敬你才对!”
一番客套过后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朱广沪开始极力颂扬吕居仁的带队成绩,将他吹嘘得天花乱坠;吕居仁尽管已经喝多了几杯,但头脑仍然清醒,不置可否地敷衍着朱广沪,时刻警惕着他的糖衣炮弹。足球业内人士都清楚这条或明或暗的潜规则:一国的国家队与国奥队一般由不同的教练担任,由于资源的可共享性,国家队主帅与国奥队主教练总会有某些交易类的联系;如果是后者极力讨好前者,说明国奥队的超龄球员人选已经有着落,要尽快到国家队中落实;反之,前者一反常态地向后者示好,隐藏在甜蜜辞令背后的肯定是挖角行动,当年英格兰主帅埃里克森与英格兰青年队主帅发生的,有关小将鲁尼的口水战便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尽管人员浮动的大权掌握在足协手上,但作为一支球队的直接负责人,主教练在这一问题上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他可以决定抛弃哪些球员,同样可以决定留下哪些球员;因为足协的正式任命书还没有下达,所以吕居仁名义上还只是U21国青队的主教练,但明眼人都明白,这支国青不是一般的青年队,再加上此次亚青赛的骄人战绩,吕居仁升任国奥主帅仅一步之遥;这支暴露在星光下的球队受到大众的广泛关注,诱使某些人物对此垂涎三尺,也在情理之中。
吕居仁十分清楚这条行内不成文的规矩,他也了解朱广沪心中打的如意算盘,他更清楚自己手下的这批球员的价值所在;这几年国家队中并无太多新面孔出现,李金羽、肇俊哲、李玮锋、杜威、孙继海、郑智……几年内进进出出,留下的还是那几张老面孔;国家队成绩一直裹足不前,除了教练的执教思想有所偏差之外,人员构成单调也是一个主因,从另一个侧面也反映出联赛球员培养断层、人才质量低下的无奈现状。
而吕居仁主导的这个08之星计划从五年前便着手准备,几年下来,掘地三尺地将中国的青年才俊搜刮过来,根据球员特点与球队战术要求,具体落实到场上每一个位置,选择最合适的球员出任,球员一经入选便享受种种保护政策,即使球员的母队也必须绝对服从征调的安排;08之星计划下的国青队网罗了国内86、87年龄段最优秀的年轻球员,由于受限少,自由发挥的空间很多,每名球员都显得棱角分明、各具特点,呈原生态的朝气蓬勃样子未受国家队老气横秋、墨守成规习气的污染;经过本届亚青赛,这支球队的风采完全展现在国人面前,其中一些球员已经具备进入国家队的实力;所谓“树大招风”,国青队崭露头角以后,其中一些球员成为各大俱乐部眼中的香馍馍、国家队觊觎的对象自然就不足为奇,敏感的吕居仁事先已预料到事态的后续发展,此刻真切地闻到其中的猫腻。
果然,朱广沪三两句套话后便撕下他那张伪装的老脸,假惺惺地叹道:“居仁呀,你真的要体谅一下大哥我的难处呀!你也看到了,国家队这几年成绩都不理想,找不到合适的球员便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我想,大家都是为国家搞足球的,总不会真的希望看到自己的国家队沦落吧。国家队再这样下去就要垮了,你明白吗?”
吕居仁明白他葫芦里买什么狗皮膏药,冷嘲热讽地说道:“怎么,我不去挖你的大牌,你倒先记挂着我手头上的几个愣头青,想来挖墙脚呀?你已经有了孙继海、董方卓、邵佳一和郑智等无条件征用的‘海龟’,还贪心这几个不争气的小毛孩呀?!”
听着这带刺的讥讽话语,朱广沪心里十分不舒服,板着脸孔说道:“你以为我是为自己开口向你要人吗?别忘了,你也曾经是这支球队的队长,为它的荣誉奋斗过十几年。国家队要是整天挂在人们取笑的嘴上,我想你的脸色也不可能好看吧!”自己堂堂一个国家队主教练,居然低声下气向一个青年队教练“乞讨”,而对方又不知好歹,想到这里,他更觉气愤。
“对,我曾经是国家队的一员,把我的青春都搭在了里面。但那已成为过去,现在我只是一名青年队教练,国家队的事轮不到我插手;出于为这支青年队考虑,我要对它的人员完整性和打法连贯性承担责任,我不能让它支离破碎!况且,我的球员要备战6、7月份的世青赛,我不希望他们分心;相对国家队在亚洲杯捞成绩、缓和自身生存危机,国青队到世青赛上为国争光、为奥运练兵的目的纯粹得多,也更有现实意义!”
稍顿,看看他那铁青的脸,吕居仁继续说着,“你要是真的为国家队考虑,就少点以这种‘以大欺小’的高姿态去四处凑壮丁,球员构成并不是一支球队取胜的唯一要素。上届亚洲杯决赛,日本队派来的国内阵容不一样把号称‘史上最强’的中国队轰下台吗?花多点时间在球队战术、打法与球员作风的研究,少喊点莫明其妙的‘疯狗主义’,也别太依赖那几只‘海龟’;作为这支球队的教练,你就要对它负全责,赢球是你职业素养的体现,不是领导意志的展现!”
自己身居国足主帅高位,几时曾受过小辈此等奚落,这一老师教训学生式的言语从清高的吕居仁口里蹦出,朱广沪根本无法容忍,强忍着暴怒听完他的斥责以后,勃然大怒:“你以为你是谁呀,吕居仁!不就是白捡个第三名吗,神气个屁啊?我告诉你,国家队肯破格录用国青球员,你应该为此骄傲,别他妈的不识抬举!你丫命够好,捡了08国奥这个大便宜,没有足协对08之星计划的倾力支持,能有你吕居仁的今天?你只是个刚出道的幼雏,在我眼中只是个穿开档裤的小屁孩,翅膀还没硬到教训我的程度,你丫凭什么跟我谈条件叫板?!沈头(沈首虎)批我就算了,你也有资格数落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不就是赢了几场青年队的比赛吗,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中国足球的救世主了,操!全国的精英都任你挑选、无条件服从你的安排,换作是我早就把冠军生吞了,还要等第三名!?”说话间,朱广沪已经站了起来,咆哮的声音已经超出了正常分贝,附近几桌顿时一片哑然,大家都惊讶地看着对峙的两人。
朱广沪的助手宿茂臻不住地拉着他的上衣下摆,细语劝慰道,示意他冷静;王朋也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向吕居仁,害怕出现意外,将好好一场喜宴搞砸。众目睽睽之下,朱广沪不敢过于放肆,他懊丧地推开宿茂臻的手,指着吕居仁的鼻尖冷冷说了一句:“好,给我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今后你别想从我这里申请到超龄球员,国家队与你没有一点关系!”说完,忿忿离去。
吕居仁时常被人冠以“冷血”的骂名,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他善于克制自己,出奇的冷静能容人所不能,譬如今晚无视对方在家门口的叫嚣;朱广沪那一番挑衅的谩骂近于人身攻击,却没能引起他任何的反应,惹得老朱对其进行一轮指手画脚的攻讦,一般人受此大辱后,即使不大打出手,也会恨恨地抛出几句狠话来维护自己的脸面;然而吕居仁竟然一个字都没说,自始至终都没拿正眼看泼妇发作一样的朱广沪,独自喝着手中的白酒,此等窘迫的气氛不是那么容易消除;众人心中都在暗自思索,这已经不能归为冷静,说是懦弱似乎更合适,对这位国青主帅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王朋不知所措地站在他背后,无法抽身离去,留下又不知作何开解,进退维谷的局面颇为尴尬。惯于克制自己,但此番被人指着鼻梁骨臭骂一顿,自己却闷声不吭,吕居仁越想越觉得气憋,口中含的醇香清冽的金六福一点味道都没有;被骂到这份上了,暴走的那个人应该是自己,想到这里,他满肚子的火气此刻才涌了上来,一仰头将杯中大半杯的白酒喝干,霍地站了起来,重重地将酒杯摔在桌面上,转身离去;朱广沪大声嚷的时候便吸引了大厅里的众多目光,此时两人先后愤然离场更是赚足了所有的关注眼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王朋满脸愕然,众教练开始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