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艾涵舟只身来到这颗星球, 就代表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用武力解决问题。
首先不提武力的种种危害,单单说艾涵舟肩不能挑, 手不能提的身体素质,就注定他此生与「以暴制暴」四个字无缘。
——假如真的打起来,柔弱的人类最多抵抗零点三秒。
不过, 在脑力战争方面, 艾涵舟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以前在人类社会中,艾涵舟就算比较聪明的。
现在来到星际社会,面对一群又一群把脑袋当做保值物品, 架在脖子上看着玩儿,几乎不怎么拿出来用。
相比之下, 艾涵舟的正常脑子显得尤为突出, 几乎达到「谁都能忽悠」的地步。
与丑东西相处第三天,艾涵舟开始旁敲侧击, 打听他为什么非要去塔玛星。
此时, 他已经跟丑东西进行了两天两夜的友好相处,通过「看星星看月亮」拉进彼此之间的关系, 然后推心置腹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
虽然丑东西没有人生, 但他接受艾涵舟的感化, 猥琐发育几千年的思维逐渐正常,甚至愿意和他进行友谊层面的交流。
“我要去找一个人。”丑东西打开心扉, 如实告诉艾涵舟。
“找谁?”艾涵舟问, “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不、不记得。”丑东西竟然被问蒙了,“上次见他, 还是……”
“上次?”艾涵舟默默为他补全废话文学。
“不。”丑东西摇摇头, 浑浊的眼球出现一丝清明, “是几千年前。”
这句话说出来,丑东西自己似乎被吓了一跳。
距离最后的见面,竟然已经过去几千年。
换句话说,他活在仇恨和愤怒中的时间,竟然长达几千年。
“嗤、嗤、嗤。”丑东西嘴里发出古怪的笑,哑着嗓子说,“几千年过去,我还记得他,他也一定记得我。”
“你确定吗?”艾涵舟适时提醒道,“正常来说,几千年时间,足够一个生命来来回回死好几次了。”
“他不一样。”丑东西十分笃定,“他不会死。”
“咦?”艾涵舟听到这里,下意识看了眼甜甜。
据他所知,整个塔玛星里,唯一不会死的只有甜甜。
不对劲啊。
甜甜压根不是人,他甚至连「东西」都不一定是。
甜甜猜出艾涵舟的心思,递给他一个无辜的眼神,表示自己很冤枉。
即使灰雾没有太多的记忆和意识,他也能百分之百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坨东西。
他长得太有标志性,如果见过,灰雾怎么可能会忘记。
“好吧。”艾涵舟当然选择相信甜甜,回过头又继续问,“请问,你确定自己见到的是人吗?”
丑东西原本沙哑的声音,骤然变得高亢起来,“当然!他绝对是人!”
“我知道了,你先冷静。”艾涵舟毫无防备,被吵得差点聋了。
他揉揉耳朵,无奈地问,“你知道吗?正常人类的寿命只有几十年。你那么久没见过他,或许……”
“不会。”丑东西振振有词反驳,“他不一样。只要他不想死,就绝对不会死!”
“万一他想死呢?”艾涵舟冷不丁提出假设。
“怎么会。”丑东西想也不想反驳,“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永远存活,而且永远年轻,他不会死的。”
“活在梦里,世界上哪有那样的人。”艾涵舟摇摇头,继续评价道,“就算真的永远年轻,未必是他想要的。”
“你还小,你懂什么?”
“我确实还小,但是关于人类的生老病死,我看过太多。”艾涵舟抬眼,定定看他,“你现在的状态,非常像一个接受不了心爱的人已经离世的可怜鬼。”
对。
心爱的人。
艾涵舟原本以为,他气势冲冲来到这里,一副要把塔玛星挫骨扬灰的架势,肯定为了报仇。
丑东西自己也这么说。
每每提起那个人,他总会说「不会放过」「要让他尝尝被抛弃的滋味」等等。
但是,当艾涵舟提出那个人已经不在的假设,丑东西反驳的比任何时候都激动,话语中还有一丝悲伤。
凭借过往经验,艾涵舟百分百能够肯定,丑东西对那个人不止有仇恨而已。
或者根本没有仇恨。
他只是被抛弃以后,疯狂的寂寞和思念,扭曲了意识,所以才表现出这么极端的方式。
或许,他执拗了活了几千年,一直在寻找塔玛星,只为了再看他一眼。
“你想见他。”
艾涵舟说。
话音刚落,便遭到丑东西激烈的反驳。周围士兵看情况不对,连忙跑过来,帮忙隔开艾涵舟。
“你也看到了,我们的陛下非常易怒,请不要刺激他。”
“行吧。”艾涵舟索然无味换了个坐姿,慢悠悠说,“我可以不问,但是你们不好奇吗?”
“好、好奇什么?”
“好奇他为什么要来塔玛星,好奇他为什么要不惜代价找到那个人。”艾涵舟轻笑,“塔玛星那么危险,你们很有可能被漩涡撕成碎片。在此之前,你们这些大冤种,难道真的不想知道原因吗?”
“……”宇宙最强的士兵集体沉默。
他们虽然不知道大冤种什么意思,但是联合上下语境,用于形容他们确实很贴切。
还有,这可能是他们距离统治者秘密最近的一次,谁能不好奇啊?
大伙儿彼此交换眼色,默契的退到艾涵舟身后,开启吃瓜模式。
艾涵舟非常擅长循序善诱和乘胜追击,通过锲而不舍的追问,硬生生把他心底不见天日的小盒子,撬开一条缝隙。
只要有了缝隙,接下来的事情容易很多。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让他把秘密全部倒出来。
旁边围观的灰雾,暗暗庆幸:还好艾涵舟的好奇心比较薄弱。
否则,以他的能力,人类身边所有生命体,都别想藏住秘密。
丑东西在半疯狂半冷静的状态下,开始讲述自己的秘密。
听故事之前,艾涵舟已经想到,那会是一个冗长又无聊的故事。
但他没有想到,这个故事比想象中,还要无聊一百倍。
故事从塔玛星变成现在的塔玛星之前开始。
当时,放眼浩瀚宇宙,除了遥远而古老的蓝星以外,只有塔玛星拥有生命。
后来的生物认为:塔玛星拥有强大的力量。所以,他们才想要争夺塔玛星。
其实并不是。
最开始,塔玛星的生命普通而短暂,柔弱不堪一击。
直到塔玛星出现一位自称人类的神明,拥有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只要得到他爱的感化,就会变得更强,更加长寿。
人类平等的爱每一个生命,赐予他们同样的实力,希望他们能够和平相处。
起初,得到神明恩赐的生命,确实和睦了一段时间。但渐渐的,他们开始不满足。
因为每个物种得到的异能不同,导致他们之间互相猜疑,怀疑神明对他的爱比自己多。
猜疑逐渐累积,终于有一天,他们撕破和谐的假象,互相大打出手,战得不死不休。
他们以为,只要打赢对方,就能得到更多的宠爱。
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这个说法,加入浩大的宇宙战争中。
他们摧毁所有能够摧毁的,伤害所有能够伤害的。用极其强烈的仇恨和愤怒,反噬神明赐予的爱。
渐渐的,人类的爱,完全被恨意埋没,他彻底失去「爱」的能力,沦为失望和欲望的载体。
终于,人类爆发了,把参与战争的生命体,全部赶出塔玛星。
然后用他们反噬给自己的恨意,将整个塔玛星覆盖,阻止他们回来。
历经时光的更迭与变迁,塔玛星终于变成今天的模样。
丑东西十分不甘心。
他是发动战争的其中一方,也是被人类驱逐最远的那个倒霉蛋。
后来长达几千年的时候,他始终没有想明白:
我只是太爱人类了。
我想要得到对等的爱。
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点要求,人类却不肯满足,还要彻底的抛弃他?
“讲完了?”艾涵舟听得差点睡着。他换了个姿势,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盯着丑东西,“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吗?”
“哪里?”
“人类的感情,本来就是不对等的。”艾涵舟以人类的立场,认认真真告诉他,“每个人都拥有很强的主观情感,这些情感可以分为亲情、爱情、友情,就拿最简单的亲情举例吧。”
“正常来说,人类拥有生育自己的父母。但是父母对于孩子的感情,并不是同样的多。因为生育成本不同,母亲往往会多爱小孩一点。”艾涵舟提问,“你认为,孩子会更爱母亲吗?”
“会。”丑东西迅速给出答案。
“不一定。”艾涵舟回答,“幼年时代的孩子,一部分会偏爱父亲。因为在他们眼里,母亲整天在家里唠叨,教训自己。而父亲会赚钱给自己买零食玩具,还很少过问自己的学习。”
丑东西愤愤评价,“人类真不公平。”
“世界上哪有绝对的公平。”艾涵舟话锋一转,“我刚才举的例子,正好和你一样。你说的那个人类,他只给你一点点爱,但是他赐予你强大且健康的生命。而你呢?”
“我……”
“你说你给了他全部的爱,但是你用恶意和仇恨反噬他,毁掉他最真实的和平与安宁。你只认为自己的感情没有得到回应,那他呢?”
“他失去了一切。”艾涵舟得出结论。
“我……”丑东西眼底浮现一层雾气,洗去眼瞳的浑浊,凝成两滴血色的泪。
“我爱他,却毁了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