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涵舟的厨艺天赋寥寥无几。
他自幼无父无母, 总要想办法喂饱自己。
经过漫长时光的磨砺,艾涵舟会做各种家常菜,味道勉强能夸一句「好吃」。
由于小时候生长于偏僻的乡村孤儿院, 院里经费有限,餐桌上素菜总是多于荤菜。导致艾涵舟养成素食为主的饮食习惯,更擅长烹饪各种各样的蔬菜。
欧克亲手养大的菜菜, 看起来青青黄黄营养不良。但生在纯天然, 生长空间充足,而且自身生命力足够顽强。
艾涵舟把采摘的蔬菜全部清洗干净,菜叶一片片揪下来备用。
毛茸茸的幼崽们探头探脑, 全部围在爹咪身边。有几只喜欢模仿艾涵舟做事,也拿起蔬菜, 攥在手里玩儿。
“不可以。”艾涵舟平常极其溺爱幼崽, 今天却难得严厉,板着脸把蔬菜从幼崽手里抢回来, “要好好珍惜食物, 知道吗?”
“唔。”被教训的幼崽低垂脑袋,耳朵耷拉着, 仿佛做了天大的坏事。
艾涵舟擦擦手, 温柔抚摸它的大脑袋, “乖,我等会陪你玩。”
幼崽黯淡的眼睛瞬间亮起, 乖乖守在艾涵舟身边, 眼巴巴看他洗干净所有蔬菜,然后把伊纳索尔母星传送过来, 类似于冻干的食物压碎, 加水熬成香喷喷的粥底。再讲新鲜蔬菜放进去, 青翠的菜叶点缀浓郁粥底,看起来非常有食欲。
熊仔老远就闻到香味,咋咋呼呼跑出来,向爹咪喊饿饿。
“再等等,烫。”艾涵舟刚把粥舀出来,提醒的话才说到一半。
几只贪吃的崽迫不及待凑过来,张开血盆大口暴风吸入。
即使物种再怎么进化,舌苔依旧是身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幼崽们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吃刚出锅的热食,毫无防备被烫到舌头,疼得泪眼汪汪,可怜兮兮要求爹咪呼呼。
“笨。”艾涵舟嫌弃。
“谁让你们不听我把话说完?活该,长点记性吧。”他嘴上凶巴巴,动作却依旧温柔,挨个给每只幼崽检查烫伤。
幸亏星际时代的幼崽,拥有自愈能力。滚烫的粥烫疼了舌头,却没有造成实际伤害。吃货崽崽好了伤疤忘记疼,再次回到干饭战场,生怕少吃一口。
新鲜的菜叶散发清甜味道,吃进嘴里还能尝到露水凝成的菜汁。贫瘠如塔玛星,大家第一次尝到这种奇妙的味道。
即使朴素的蔬菜粥称不上美味佳肴,依旧让崽子们胃口大开连吃好几碗。
尤其是欧克,每次都要多舀几片青菜,含泪送自己亲手养大的菜菜最后一程。
“好吃好吃!站长,你不吃吗?”欧克嘴里含着食物,嘴角沾着食物残渣,没出息地问,“你要是不吃,剩下那碗能留给我吗?”
“可以,就当给你发季度奖。”
“哇!站长你真好!”苦命员工欧克丝毫没有被白嫖的感觉,欢天喜地把最后一碗蔬菜粥舀进自己碗里。躲到角落严严实实护住粥碗,生怕被其它幼崽抢走食物。
艾涵舟见他们一个个好养活的样子,只觉得辛酸。
即使有蔬菜,塔玛星的食物资源依旧贫瘠,达不到人类社会的千分之一乃至万分之一。
要知道,那锅粥里,连米都没有。
蓝星的狗看了都要摇摇头。
也只有他们,没吃过啥好东西,才会连锅底都舔干净。
艾涵舟怜惜的想:看来要多弄点好吃的食物,至少让自家崽崽每天吃饱饭,拥有幸福快乐的童年。
“咘叽-咘叽——”被艾涵舟「发配」去孵蛋的草莓崽,等到大家吃完,才摇摇晃晃扑棱翅膀飞过来。
它先飞到欧克的头顶,叽叽喳喳大声叫唤,非要欧克把爹咪亲手做的饭饭分给自己一口。
欧克拿它没办法,念在草莓细胳膊短腿吃不了多少,勉强让它尝一口。
草莓兴致勃勃张大嘴巴,叼住一片菜叶,有滋有味的吧唧吧唧。
然后——
“咘叽……”草莓皱着小脸,张大嘴巴,把菜叶全部吐出来。
“咘叽叽!”
这是什么鬼玩意?
又苦又涩,好难吃!
“咘叽!”爹咪,崽委屈。
“活该。”艾涵舟对草莓崽只有两个字评价。
它身为纯粹的吸血狂魔,平常连冻干和合成肉罐头都不喜欢吃,怎么可能喜欢蔬菜。
“咘叽叽——”草莓飞到艾涵舟手掌心,用爪爪和翅膀比划,向爹咪告状。
“崽,少骂两句脏话。”艾涵舟抚摸草莓崽的翅膀根,暗暗担忧。
草莓小朋友又怂又横,等到成年以后,凭它狗都嫌的性格,肯定到处惹是生非每天被打。
还有。
艾涵舟本人并不介意用鲜血投喂草莓,毕竟这只崽的食量比蚊子还小,就算每天吃三顿,对于成年男性也不会造成影响。
可是草莓迟早会长大,等到成年期以后,总要离开家长独自成长。
艾涵舟再怎么宠爱崽子,也不可能陪它过完漫长的余生。
总不能让崽子养成挑食的坏毛病,只吃一种食物。离开艾涵舟以后,很可能因为「没有爹咪投喂」这种可笑的理由饿死。
“草莓。”艾涵舟区区手指,挠挠草莓的肚皮,和和气气跟崽子交流,“除了我的血,你还喜欢吃什么?”
“咘叽!”没有啦。
“果然。”艾涵舟表示意料之中,并且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它挑食不是好宝贝。
草莓眨巴眨巴黄豆眼,蠢兮兮叫唤,企图让亲亲爹咪明白:由于种族限制,它注定只能挑食。
“就算你只能吸血,也可以换换口味。”艾涵舟环顾四周,目光兜兜转转落到欧克身上,“他怎么样?”
“咘叽叽!”草莓吱哩哇啦大声叫唤,努力表达对欧克的嫌弃。
欧克背着那么大的壳,皮肤绿油油的,吃起来好像会中毒似的。
草莓摇摇头,坚定地表示拒绝。
“那耶斯呢?”
耶斯姐姐?草莓转动小脑袋,看向因为被欧克气到,吭哧吭哧埋头种树的耶斯甜妹。
她低头劳作时,上臂隆起的肱二头肌,看起来能夹死两百只草莓。
“咘叽叽!”草莓叫嚷着对耶斯指指点点。
瞧瞧她雄壮的肌肉!
草莓那么柔弱,连艾涵舟的手指都咬不破,乳牙怎么可能咬破耶斯的皮肤?
“呵。”艾涵舟无情嘲笑,“小废物。”
“咘叽!”草莓大叫。
【】
——
夜色已深。
星际物种经过无数次进化,拥有超强的夜视能力。
即便没有夜视能力,也可以通过自身异能进行弥补。
所以,塔玛星的深夜,不仅没有高悬天空的月亮,连一盏路灯都没有。
艾涵舟眼前漆黑,跟随步履如飞的侍女,鬼鬼祟祟潜入皇宫。
为了不引起其他贵族的注意,艾涵舟没办法用亮亮灯。只好像个瞎子似的,抹黑走进维希亚宫殿。
寝宫内亮着幽微的亮光,总算把艾涵舟从睁眼瞎的状态解救出来。
维希亚今天撤掉屏风,端端坐在那儿,静等年轻人类来到自己身边。
“你来了。”维希亚脸色比上次好看许多,泛着浅浅的血色,总算有点鲜活的气息。
这已经是艾涵舟第三次为他治疗。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到第三回,彼此之间已经能够用比较自然的方式相处。
“嗯,吃小零食吗?”艾涵舟随身携带不大不小的箱子,径直走到维希亚面前,拿出几块猫咪熊熊狗狗形状的动物饼干。
所谓饼干,其实是将冻干打碎,再加入蔬菜汁,捏成可可爱爱的形状。
可惜塔玛星没有面粉,也没有糖和烤箱,饼干只能做最简易版本。即便如此,家里崽崽们依旧非常喜欢。
“饼干?”维希亚有些好奇的接过去,先闻闻味道,然后谨慎的尝了一小口。
混合新鲜蔬菜汁的饼干,味道迅速征服味蕾。
他姿态优雅,细致的品尝完艾涵舟给的饼干,才开口说,“好吃。你可以……”
“我不可以。”艾涵舟抢在维希亚说完话之前,出声打断,“我没有成为救世主的想法。你臣民的死活,与我无关。”
停顿几秒,艾涵舟又补充,“再说,他们也死不了。”
维希亚眼睫低垂,表情落寞,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艾涵舟若有似无叹了口气。
拿这条小鱼毫无办法。
艾涵舟第二天来到皇宫时,正巧碰到手握重权的大臣们,耻高气扬威胁维希亚。
说来说去,无非是需要他强大的异能,又嫌弃他极危物种的身份。要求维希亚识趣,乖乖服从命令,像狗一样被他们呼来喝去。
周围那些侍从和卫兵,对于陛下遭受侮辱这件事毫无反应,看样子早已经习惯。
大臣们离开之后,艾涵舟走到维希亚身边,问他为什么不反抗。
维希亚只是低低垂着头,银色长发挡住他的面容,无法看清楚表情。
“不可以反抗。”
“你……”
“我必须呆在这个位置。”维希亚语气很轻,坚定而凄楚,“我必须守护塔玛星。”
“行吧。”艾涵舟懒得继续说什么。
他共情能力很差,无法理解维希亚的远大抱负。
根据前两次的相处经历,艾涵舟默默给人鱼陛下贴上标签:苦情剧男主。
假如维希亚生活在人类社会,进军娱乐圈,那些虐身虐心治疗低血压的剧,肯定非他莫属。
艾涵舟从来不是善良圣洁的人,没有普度众生的菩萨心肠。
上次,他特意带来一些食物,给小鱼补补身体。
结果却被维希亚反复追问来源,还问他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塔玛星所有民众都吃到食物。
艾涵舟当场拒绝。
维希亚表情肉眼可见的失落。
艾涵舟本以为,自己态度坚决,维希亚应该死心了。
没想到他撞了南墙不回头,真够笨的。
“维希亚。”艾涵舟难得有些好奇,“你只是个傀儡皇帝,为什么非要管他们死活?”
维希亚漂亮的眼睛波光潋滟,如大海般瑰丽。
“我有自己的理由。”维希亚淡淡回答,“而且,我孑然一身,死活本来就不重要。”
“你闭嘴吧。”艾涵舟差点想翻白眼,“你长得那么好看,怎么说的话没有一句能听的。”
维希亚第一次听见这种评价,迷茫的表情透出几分委屈。
艾涵舟打开盒子第二层,拿出灰雾帮他准备的急救工具,坐到维希亚旁边帮他处理伤口。
来到塔玛星以后,艾涵舟经常听到「极危物种容易狂化」的说法。
此前,艾涵舟接触的极危物种,全部是没有觉醒的幼崽。
崽崽们乖巧可爱,顶多是争宠时凶了点,互相拽尾巴咬耳朵,小打小闹而已,哪有半点狂化的迹象?
维希亚是他接触的第一个成年体的极危物种,相处三次,艾涵舟大概摸清楚维希亚的性格。
简单概括:常年遭到PUA的傀儡,风险性人格,拥有成为圣母的潜质。
极其危险?
开什么玩笑。
那些身居高位,仗着权势肆意妄为的「贵族」,分明更加危险。
“你说你的死活不重要,那你猜猜,我为什么要劳心劳力帮你处理伤口?”
维希亚迷茫,“为什么?”
维希亚可没有艾涵舟那样洞悉人心的本事。
接触三次,他对艾涵舟的认识,还停留在「难以捉摸的人类青年」这个层面。
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他有什么目的。
维希亚全然不知。
“因为…”艾涵舟低头,为他处理伤口同时,缓缓说,“你是极危物种。”
“咦?”维希亚更加惊讶。
打从他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谁因为「极危物种」这个身份,善待维希亚。即使后来阴差阳错成为塔玛帝国的国王,那些大臣和士兵,知道维希亚身份,也会露出古怪的表情。
“你不怕我吗?”
“你是虎鲨吗?”
维希亚为难地盯着自己尾巴,喏喏说,“我不是。”
“那我为什么怕你?”艾涵舟说着,帮他把渐渐痊愈的鱼尾搭理干净,唇角浮现一抹笑意,“如果你是幼崽的话,现在应该住在我的处理站,跟大家一起玩儿。”
“我……”淡泊如维希亚,竟然被勾起一丝念想。
——只要变成幼崽,就可以跟他回家吗?
“好了。”艾涵舟把所有东西收好,擦干手指站起来,“你的尾巴快要痊愈了,我还会再来一次,下次见。”
“啊?下次见。”维希亚喃喃说完,凝视艾涵舟远去的身影,眼底竟然有几分不舍。
其实他想问,下次之后,还会来吗?
艾涵舟听不到鱼鱼的心声,他已经走到皇宫外面,并且拒绝卫兵护送。
空旷静默的星球,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艾涵舟再往前几步,停下脚步,对着清冷的空气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