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半晌,宁惜主动打破僵局,支支吾吾问道:“诶,你,你不是去帮老爹砍竹了吗?怎么单独回来了?”

  冷栎回神,老实道:“小老板,是老爹叫我先回来的,他说家里事情多,让我帮你分担重活儿。”

  “哦,这样啊。其实也没啥活儿,就是做做饭而已。时候也不早了,老爹估计也快回来了,你辛苦一上午了,先去乘凉歇会儿吧。”

  宁惜也不知自己在胡言些什么,东一句,西一句地解释完,就羞红地垂下脑袋,匆匆跑开了。

  温热白皙的侧脸被她随风扬起的发丝擦过,带着淡淡余香,令冷栎心神一顿,随默然垂眸,看着宁萌将散落一地的紫红李子一颗一颗捡回篮子里,他的嘴角不自觉涌起一丝淡笑。

  ……

  用过午饭,宁惜趁天气晴朗,想把隔夜的衣裳拿去小池塘边洗了,便动作麻利地将大堆衣服塞进竹筐里,准备出门,心里盘算着,等把老爹的风湿病彻底治好了,再攒点钱买一个全自动洗衣机回来,这样就不用辛苦去跟村里那群捣衣妇抢位置了。

  就在她回头看了一眼葡萄藤架下抱着花猫午睡的妹妹时,一道素净身影忽然出现在她身畔,轻声道:“走啊,小老板。”

  “欸喂!你吓我一跳!”宁惜被冷栎这神出鬼没的出现给吓得心口刺挠了一下,回过头,就恶狠狠理论他。

  “你走路不出声啊?”

  冷栎故作委屈垂下脑袋:“是我喊了小老板好几声,你不答应我,我才自己过来的。”

  “你……”宁惜无话可说,刚刚自己确实走神去了,被妹妹可爱的模样给吸引了,这下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好吧好吧。我的错,我的错嘞。不过,你要去哪儿啊?”

  “哦,老爹刚刚说他想喝鱼汤,我想和你一起去溪塘处钓几条鱼回来当晚饭。”冷栎淡淡道。

  宁惜一怔,心口一暖,有些不自在问道:“啊?老爹是这么和你说的吗?他想吃鱼了,干嘛不和我说?你,你……”

  “快走吧,待会儿天都黑了。”冷栎打消她的困惑,夸张掩饰过去。

  两人悠悠晃晃去了荷塘。

  ……

  傍晚时分,满载而归。宁惜将晒得差不多干的衣服晾在另一边没有修葺的屋檐下,转身望见冷栎还提着水桶和鱼竿,在院门口等她一起回正堂,心中莫名有一丝说不出的奇怪。

  两人并肩步入门扉,刚一推开柴门,便听屋子里传来一阵猖狂而粗鲁的笑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夹杂交织,哄堂一片。

  宁惜顿足蹙眉,望着家中突如其来的几张陌生面孔,感到莫名其妙:这都是些什么人?怎么出趟门,回来家里就变得这么乌烟瘴气了?

  她望着洒满一地的瓜子花生壳,以及今日中午采的李子,全都变成了核,面色有些愠怒,而把这些零食糟蹋殆尽的人,居然还稳坐在堂屋里,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外来客。

  宁惜把冷栎支开一边,上前质问:“你们谁啊?在我家干嘛?”

  这时,一位嘴脸伶俐的中年妇人,一听她的话,又听身畔的宁萌委屈兮兮唤了声姐姐,便反应过来,殷勤笑道:“哎哟,这是惜丫头吧?都长成大姑娘咯……正好和我家小东岁数合适呢。”

  “莫名其妙!”宁惜烦躁瞪她一眼,吼得那夫妇二人不知所措,正要发火,却见宁万海从里屋出来,撞见这一幕,有些惊愕。

  赶紧喝道:“惜丫头,怎么说话呢?这是你李叔叔,和张阿婶,还有小东哥一家。他们十年前还来我们家吃过饭呢,你不记得啦?”

  “……”宁惜无力吐槽:十年前来过一次,现在真够脸皮厚的,也不怕我们忘了你们。

  宁万海看出她的不满,又劝道:“惜丫头啊,你李叔叔家以前也是做生意的,今年遭人骗了,钱都没了,房契地契都拿去抵债了,现在来我们家拜访,想要借住几天,看在都是亲戚的份上,你就别这副脸色了。”

  “哎呀爹……”

  宁惜简直想对那三个眼冒精光的烂亲戚当场翻个白眼。

  看着他们得逞的脸色,她心里不免吐槽:呵,蹭吃蹭喝打秋风的穷亲戚。当初我家有难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串门?现在打听到我家发达了,就来霸占瓜分我家的运气,真是不要脸。

  宁惜明白了三人的身份,越想越气,但又不想辜负老爹的一番心软,何况现在撕破脸皮,哄人走,传出去还不得被村里那帮乱嚼舌根的妇人,添油加醋地说自己家没良心,有了钱,就看不起人?

  思来想去,宁惜也只好顾全名声,作罢妥协,让李大鹏一家暂时留下了吃顿晚饭。

  ……

  到了晚上用饭期间,李氏一家早早就上了桌,原本做给宁万海补身体一桌好菜,全被他们一家狼吞虎咽糟蹋了干净,就连宁惜单独给妹妹做的红糖小糍粑都被吃光了,宁萌一时可怜巴巴地放下了筷子,把头埋着,没有心情吃了。

  宁惜咬咬牙,看着老爹一副热心肠地和李氏一家“叙旧”闲聊。她也不想打扰老人家这么点晚年愉悦,只好忍气吞声,默默扒拉碗中白饭。

  这时,张氏忽然搁下了碗,眼冒精光,直勾勾盯着宁惜姣好年轻的脸,笑眯眯对宁万海道:“哟,宁老哥啊,这十来年不见,你家大丫头生得这般水灵嘞?可寻好了人家?”

  此话一出,满桌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冷栎一直冷淡无语的表情,此刻有些微妙的愠色。

  宁万海有些无奈地望了眼宁惜,随后笑哈哈含糊道:“没呢,惜丫头还小,不愁这事儿。”

  张氏却不肯罢休,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苦口婆心’道:“哎哟,都是大姑娘了,还不愁呢,年纪再大些,怕是喜婆都不好说媒了呢……诶,宁老哥,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哈,你看我家小东这饱读诗书,去年才考了个秀才呢,你家姑娘要是嫁到我们家,日后我儿子做了大官,保证她……”

  “啧。”

  张氏话还未说完,宁万海脸色也越来越为难,宁惜忍无可忍,把手中的碗重重一丢,不满啧了一声,目光冷飕飕盯着张氏和他儿子贪婪算计的模样,震慑得二人莫名噤了声。

  什么玩意儿?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想我家倒贴你们一个媳妇儿?宁惜对这一家子极品,真是无话可说,把嫌恶二字全都写在脸上。心里冷哼,还秀才呢?也不看自己那份穷酸样,就是考上了秀才,都是不知道考了几年才来的。一副凤凰男的蠢样,还不如我的小弟呢,瘌□□想吃天鹅肉……

  她好像把心里话全都吐到这三个极品的脸上,但碍于老爹的面子,最终还是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叹道:“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我也吃饱了。”宁萌也不高兴,把碗放下,乖乖跟着宁惜走了。

  张氏有些不乐意,埋怨道:“哎哟,小姑娘家家的,脾气真犟,宁老哥,你可得好好说道下她,日后……”

  “啪——”

  筷子断裂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张氏的话,空气再度安静下来。宁万海错愕望了眼冷栎的反应,额上冒出些许冷汗。

  愣愣看着冷栎走远,张氏才敢放口大气,喋喋不休道:“哎呀呀,什么人呀,老板请的小工能上桌一起吃饭都是福气了,这哑巴还敢这么目中无人,宁老哥,这种人,可不能留……”

  “行了,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李大鹏就算装懵,也看出了宁万海这次脸色变化地最大,怕搞得太僵了,连忙喝住内人的话,恶狠狠瞪了张氏一眼。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氛围压抑。

  ……

  星月烁空,夜风轻拂,田埂小路在月色与萤火虫的光华下,清晰蜿蜒。

  宁惜闷闷不乐,随手摘了一支田坎边的芦苇在手里把玩,心里想着怎样才能将这一家子极品米虫,赶紧从家里轰走,就他们这样大手大脚,忘恩负义的德性,迟早把这个温馨小家蛀空!

  “哼。”

  她愤懑跺了跺脚,把手中枝叶扔进水中。

  突然,身后暗处的草丛里传来几声阴柔的呼喊,把宁惜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惜妹妹,惜妹妹……你在这儿呀。”

  李小东突然笑眯眯地搓着手,向宁惜走来,目光透露出他卑贱的德性,让宁惜有些作呕。

  “关你什么事儿?好狗不挡道,赶紧滚开。”

  宁惜懒得和他废话,嫌弃翻了白眼,喝令他让开窄窄的田埂小路。

  李小东面子登时挂不住了,冷着脸道:“不识抬举,居然敢对本秀才大吼大叫,真是乡下丫头,没见识,又粗鲁。我娘还想让我娶你做媳妇儿,真是看走了眼……”

  “哈?啧啧……”宁惜翻了个白眼,这古代的普信男还真多,一个打秋风的烂亲戚,居然还来数落她?登时不想忍了,宁惜尖酸讽刺道,“就你蠢材,是个长眼睛的,都不可能看上你,还你娘说,你娘说的,是不是吃饭睡觉还要你娘伺候你啊?我可去你娘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投奔我家,胡吃海喝的,现在还敢教训我?我看你就是欠收拾,不知道老……”

  李小东听得脸色青红交加,恨恨瞪着宁惜,抬手欲掌掴她的一副伶牙俐齿,身后却突来狠厉一脚,登时把他踹到旁边的水田里去了。

  “谁?哪个王八羔子敢踹我?”

  他在水里扑通扑通乱吼。

  宁惜看得爽极了,扔了几块石头狠狠砸向他,喝道:“叫你对本姑奶奶无礼!”

  冷栎理了理衣袖,上前温声道:“消气了么?”

  “气?哈哈,我气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这狗东西,该的!阿月,你这次做得很好,回去我给你涨工资!”

  宁惜拍拍手,十分赞赏他的举措。随后拍着他的肩膀,亲昵地推他回去:“走走走,脏东西看多了,眼睛要长针眼呢!”

  水田里的水不深,李小东闹了一出狼狈,拖着一身稀泥巴,看着二人走远,只好灰溜溜地晚些回去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