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交流之后, 荆楚继续回到房间内部,有关庄园的事情,他仍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清楚。
自从进入森林, 荆楚多少就猜到了后续的发展, 他会不断见到熟悉的场景, 同时属于顾深的记忆也会慢慢被激活。
假使顾深是他的前世,有人会愿意接受自己前世的记忆么?
反正荆楚是不愿意的,他享受自己作为人类的生活, 始终想着回到现代社会,他热爱井然有序的社会,对这种动不动就死人,一不留神就毁灭世界的地方毫无兴趣。
起初,在荆楚看来, 契约什么的, 更像是前世的一场孽债,他很庆幸,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扰乱他原本的生活。
他准备将这里的生活归结为一场荒诞的梦,按照最开始的计划, 荆楚应该在取回契约者之后,直接就执行契约, 之后重回正轨,继续做一个快乐的社畜...然而事情从一开始就脱节了。
即使自己亲身经历了全程,荆楚现在回忆,依旧很难理解当时的自己, 他自认对0123A的那些破事儿毫不在乎, 却跟在旁边逼逼叨叨了全程,他压根儿就不想回到这座庄园, 却一路上半推半就,甚至憋了一肚子莫名其妙的火气,回到了这里。
一切都事与愿违,现在,他不仅接受了顾深的大部分记忆,甚至还打算留在庄园中继续生活。
怎么就这样了?荆楚不知道。
最奇妙的是,正在走在与计划截然不同的路上,荆楚感觉,自己似乎也没有那样抵触。
他一步三摇晃晃悠悠地往楼上走,同时正慢条斯理地剖析自己的内心,他选择留下,肯定有顾深记忆的原因,但留在这里,却不是顾深的感情。
从严格的精神情感角度评价,荆楚也算不上人类,但他在这方面自我感觉良好,觉得四舍五入一下,自己至少有个0.5的人性,至于顾深……顾深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深渊怪物。
当年,顾深来到这里,和一些人类建立羁绊,却又在顷刻间抛弃这一切,将自己投进另一个世界,抹去所有的记忆反复浸染,才诞生了如今的荆楚。
怀揣着这点艰难累积出来的人性,荆楚在人类社会中惬意地生活了二十年,他喜欢在人类中生活,感受人类的感情,看着人类的故事或者事故。
他要花费许多时间,才能逐渐理解人类这种渺小生物的美好,但毁掉这种理解,仅仅需要一秒,荆楚本能地知道,只要自己继续向深渊索取力量,继续毫无节制地凝望深渊……即便是真正的人类,在深渊中也难以留存,更何况荆楚这种半吊子的人性。
遗忘掉感情,道德,追求,以及作为人类的短暂回忆,对于深渊怪物来说,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理智的做法,他应该立刻离开这个世界,回去远离深渊的现代世界,哪里没有深渊,可他偏偏做了相反的选择...荆楚笑了,他已经明白自己为什么留下了。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这点儿微薄脆弱的人类属性又消失了,到那时候,又会像顾深那样,抛弃这里短暂的一切,去寻找更有趣的生活。
...还真是个有趣的循环,荆楚笑一笑,便把这些抛在脑后,人类的生命短暂,与其思考未来,不如考虑现实问题。
现实就是没有钱,维持庄园运转的钱可以省省,但修缮村庄的钱大概省不掉,虽然从方舟公司骗了两个白工,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对上班族来说,如何开源是个玄学问题....既然靠近城市,实在不行用现成的材料建个鬼屋,不知道琼都人们愿不愿意掏钱?
因为手里还有一些存款,荆楚觉得第一件事还可以拖,但第二件事他一定要现在就处理。
被他暂时存放于影子中的契约者,现在也应该捞出来了。
走进卧室,荆楚就打算施行自己的计划,在光照充足的室内,地上的影子开始由淡转深,浓郁的黑色在地面不断涌动,青年正要动作,突然就收到了方舟系统的提示,[警告!方舟安全系统提醒您,您正在进行危险操作,请立刻停止!]
荆楚果然停下了动作,他听着方舟系统的警告,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警告!方舟安全系统提醒您,本系统已连接安全局,请谨慎言行!]
仔细地思考了系统的几句话,荆楚笑了,“方舟安全系统...对了,我差点把你忘记了。”
随着他的声音,黑暗降临,黑暗吞噬一切,包括光明。
青年的瞳孔黑而深邃,他凝视虚空,试图寻找‘方舟系统’的核心,按说以他此时的力量,这种尝试几乎是注定失败的,可他的确看到了,在特殊的空间中,无数盘旋的深渊文字组合排列,构成了这个堪称伟大的术式。
青年的意识走进空间,在所有术式的中心,有个被紧紧束缚的生物,他似人非人,体表光滑,上面长着数不清的眼珠,这些眼珠看向不同的方向,偶尔还会转动,如同花纹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全身。
靠近后,荆楚看到他头上戴了一张金属面具,面具上绘制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笑翠鸟。
伴随着荆楚的移动,面具上的鸟眼也在移动,直到青年靠近,这只鸟突然跃起,发出响亮的鸣叫。
看着面前的怪物,荆楚挑眉,“陈方舟?”
怪物无言,只有鸟在叽叽喳喳地闹个没完,荆楚站在怪物前,垂眸细看缠绕在他身上的术式,这些东西不看就罢了,看过后青年发出嗤笑。
荆楚看不懂术式,但他认得深渊文字。
深渊文字无法通过学习掌握,是个体对深渊理解的投射,在这个世界中,能够像这样大量使用深渊文字的,只有站在最顶点的几人而已。
依照荆楚对母语的理解,这里没几个字是对的,但同一个字出现五种截然不同的错误,就很离谱。
除非写字的人是个傻子,又或者,是由五个人共同搭建的这个庞大的术式系统。
荆楚倾向于第二个答案,从一到四,四个神主,再加上陈方舟自己,是这五个人共同建立了方舟系统...考虑到方舟系统强大的统治力,也只有这样才合理。
转眼就窥探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荆楚对此不置可否,只是伸手点了点面具上的笑翠鸟,他凝视对方,轻声说道,“你居然是自愿这样做的...图什么呢?”
荆楚如此轻易地来到了方舟系统的核心,只有陈方舟本人的意志可以达成此事。
但这是个严格的术式,荆楚对着上面的错别字连蒙带猜,大致明白作为核心的陈方舟,就真的是个系统,他被限制在条条框框之内,像个活体处理器,维持方舟系统的运转。
但他为什么这样做呢?荆楚不知道。
面具上的鸟听不懂荆楚说话,张嘴对着荆楚一阵怪叫,荆楚将手覆盖在鸟身上,聒噪的叫声顿时消失,寄生在他身体上的无数眼珠全部后翻,露出空荡荡的眼白。
“陈方舟...你创造的系统很有趣,”青年的声音总是温和而愉快的,在黑暗中,陈方舟听到了一个命令,“但不要再利用系统监视我了。”
这是个来自最高优先级的指令,陈方舟收到了指令,面具上的鸟又跳了两下,不再动了。
荆楚说完,直接离开了空间,意识刚刚回归,他又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发现违规插件!方舟系统正在升级,请稍候...]
陈方舟很奇怪。
见到他的感觉和看到其他人完全不同,荆楚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但他知道,这就是陈方舟。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荆楚本能地知道,他能够掌控这个人的一切,对方或生或死,都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偏偏就是这样的存在,荆楚却丝毫回忆不起有关他的记忆,这不可能是巧合。
将疑虑暂时搁置,荆楚现在的目的是处理方舟系统,刚刚解决了线上服务器问题,剩下的还有客户端。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方舟系统安装在哪里?
荆楚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一无所知,即便接受了顾深的记忆,他新世界文盲的人设依旧不倒,想了半天之后仍没有头绪,最后干脆换了一个角度,从深渊生物的角度考虑,想控制这个世界,缓慢寄生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物,该如何下手呢?
...哦,原来是意识之海。
无论物种,人类也好,植物体或者亡灵也罢,一切有识生物所共有的特征,就是意识空间。
荆楚不知道其他个体的意识空间是什么样,反正他行走在自己的意识之中,耳边是海浪翻涌的声音,周围是浓郁得没有尽头的迷雾。
这里是表层意识空间,一切都在随时变化,不管他想找的东西原本在哪里,三步之后,荆楚就找到了他们。
一枚来自陈方舟的意识之种,附带了四条来自不同神主的根须,荆楚发现它的时候,这几条根须正在试图钻进沙滩中,试图以此来固定自己。
连种子上都印着笑翠鸟的标志,荆楚仔细地看了看,发觉在所有的根须中,代表第四神主的那条最弱,于是他无情地掐掉了多余的几条根须,只留下第四神主的独苗苗,随后荆楚拿着种子在海滩上又走了几步,果然看到海浪推了一个花盆上来。
将这颗毫无指望的种子扔进了花盆,荆楚以沙作土,以海水浇灌,虽然种子发芽无望,却至少获得了挖坑埋土浇水的仪式。
方舟系统毕竟便利,荆楚还想接着用,就不能彻底毁掉这枚种子,只是磨掉上面的各种印记,使他们不能再通过种子找到或者监视自己。
这个办法只能应付三位神主,荆楚猜测,等到了某种特殊的时刻,陈方舟一定还有其他方式找到自己,但他确定,陈方舟绝不会轻易动用这些办法。
[纯净版方舟系统已经更新完毕!]
听着系统的提示音,荆楚知道,自己对方舟系统改造基本告一段落了,现在该唤醒契约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