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什么圣子?”许沐问女巫。
“我可怜的圣子, 你那一身的污秽要如何洗得清?”女巫抬起头来看着许沐,她的眼睛更加混沌了,“你将收到最严厉的惩罚,你将会成为这世上最凄惨的人类, 你的双手沾满血腥, 生时惶惶不可终日, 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她的声音颤抖而响亮, 离她正近的许沐马上后移一些,跟她隔开距离。
女巫睁圆了眼瞪着许沐,面孔有些狰狞,她面似靴皮,皱眉蹙额, 说那些话的时候,双手也在许沐面前紧紧绷着, 好像要抓什么却抓不住似的。
“嗯,”许沐应了一声,语气毫无波澜,“婆婆真是厉害, 我那不堪入目的过去竟然全部被你摸出来了。””原来我的人生会这么惨。真叫人难过。“「可怜的圣子,你的命运不该是这样。」女巫歪着头,泪水不断从她的眼眶中涌出。
她伸出粗糙苍老的手,摸向许沐的脸,许沐没躲开, 面无表情地让她摸着脸。
“血腥杀戮并不是你的本愿, 这令你痛苦万分彻夜难眠是吗?你是不是苦寻解脱, 却总是无法摆脱撕扯你灵魂的力量。”
“你很痛苦, 对吗?可怜的孩子……”
“是……”许沐皱起眉,一副纠结难过的样子,“婆婆有办法帮我吗?”
女巫唉声叹气,连连摇头,看起来为难又无力。
许沐问:“没有办法吗?”
“唉……”女巫捧着许沐的手,轻轻拍着,“太痛苦了,你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没关系。”许沐微笑,“如果我的人生注定是那样子,那就顺着它走。”
他把手从女巫粗糙的手中抽离,靠回轮椅,闭着眼睛晒太阳,看起来像是真的不在乎女巫到底有没有办法。
在白天,吹到山坡上的风是凉爽的,比夜里吹着的要更舒服,再加上日光暖洋洋地洒在人身上,惬意得让人直犯困。
许沐就那样静静地靠在轮椅上坐着,轻风抚过他的脸颊,青草香和混杂在一起的花香悠悠地跑进他的鼻腔,仿佛几团不同的彩云在他的身体里和血液一起嬉戏。
这是他在过去几十年间都没有机会好好享受和体会过的,让他通体都感到畅快的感受。
“不过……”女巫突然间开口。
许沐睁开眼,偏着头懒洋洋地看向她。
“不过……我会帮你想办法,”她说,“你救了我的命,为了还这个恩情,我这个老婆子也会想尽办法,来帮你摆脱现在的命运。”
“谢谢,”许沐说,“真是辛苦你了。”
女巫点点头,面露喜色,满意地瞧着许沐笑。
看着她的笑意,许沐的神色突然一怔,忽然想到什么,便问她,“婆婆,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希望你可以帮我解答。”
女巫:“我很乐意。”
许沐:“我的母亲现在在哪里?”
女巫笑容微僵,但她很快又把笑意扬了上去。
“你的母亲,在你很小的时候抛弃了你,她觉得你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她的污点,你的出现,毁掉了她的一生。”
“在把你抛弃之后,她也没多活多少年,应该是病死的。”
听完这两句话,许沐若有所思地点了两下头,又对她说:“我被丢下的时候,好像是十岁。她养了我十年,还是把我丢下了。”
“可怜的孩子,”女巫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会好的,你的苦难将会在这里结束,有婆婆在,你都会好的。”
许沐乖巧地笑,应道,“谢谢你,婆婆。”
他们说话间,许沐看到有大概七八个人,正在从远处朝着坡顶而来。
最前面的一个披着大黑色的袍子,从他裸露在外的肤色可以辨认出,这个人就是昨天嚷嚷着是他们杀了巨蟒的巫师,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六个穿着褐色袍子的男人,大概是他的下属。
“哦,糟心的家伙们来了,”女巫也看到了那几人,她的语气里充满嫌弃,“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那不是个好东西。”
“应该是阿主要见你,你们来的时候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阿主大概是要感谢你。”
许沐问:“阿主?”
女巫答:“阿主,是我们德尔萨岛的王,是王女诞下的小天使,是个好学勇敢又善良的人。”
很快,巫师就来到木屋前,他右手摁住左肩,向许沐行了个礼,“很抱歉亲爱的客人,昨天是我太草率,差点伤了您和您的友人,还请您原谅。”
巫师弯下腰的时候,许沐在他弯腰时,从他露出的领口内看到了几圈凌乱的红印,像是被细绳反复勒过的样子。他在抬手时,袖口向手腕下滑了一截,苍白的手臂上更是有明显的咬痕和点点吻痕。
许沐适时收回目光,不以为意地应着,“有什么事吗?”
巫师没料想到许沐居然这么不给面子,脸上挂不住,像干嚼了苦瓜一样。
“是这样的,阿主想邀请您和……”
巫师说到一半,开始四处张望,他的视线停留在木屋门口,看到那里有个高大的男人正斜倚着门框朝他们这里看。
“那位先生,阿主想邀请二位去坐一坐,他想要向您二位表达保护了族人和女巫性命的谢意。”
季敛从门口走过来,巫师又把原话对着他说了一遍。
季敛直接说,“我去,他不去。”
许沐:?
就这么擅自决定了?
“我要去。”许沐高声道。
他倒不是故意跟季敛唱反调,是真的想去。
许沐说这话的时候,顺手往自己屁股后头摸了一下,摸到小黑后,他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安心的神情。
“你不能去。”季敛低着头冲着许沐的脑袋顶开口,语气像在下命令。
许沐不爽地仰头看他,“别命令我,也别想左右我。”
季敛被这几个字怼得脏话已经涌到嘴边了,也还是没骂出来。
但他在心里骂了:
蠢!
这到底是不是鸿门宴还不知道呢!万一出事儿指不定又要受伤!
蠢死了!
漂亮脑袋里都是笨浆糊!
又倔又笨!
气死了!
季敛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没再说什么,任由许沐参与了这场来意不明的邀请。
一行人是步行去的,德尔萨岛并没有特别大,整座岛的面积跟一个普通村庄的面积差不多。
所以这里的人基本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通工具,唯一一个常见到的是手推车,用来推粮食用的。
阿主的住所并没有特别奢华,位置也很平常,跟大多数族人的房屋离得不算太远。
只不过阿主的住所比普通人的要大上几倍,背靠树林荫庇,加上周围也没有紧挨着的住房,所以近看还是能感觉到它在无声之中所散发出来的阶级距离感。
在进大门的时候,众人要迈过一个半截小腿高的门槛,许沐的轮椅刹停在门槛外,季敛马上俯身抱他,把他抱着迈过了门槛。
轮椅则由后面跟着的人搬进来,他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肢体亲密,却在眼神和言语上颇为敌对的两人,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季敛把许沐放回轮椅上的时候,二人的脸贴得有些近,许沐的身体上自带的香味悄悄溜进季敛的鼻腔,季敛无意识地偏了头,鼻尖刚好碰到许沐软嫩的脸蛋——二人同时一愣。
季敛:“我不是有意——”
许沐:“呵。”
他呵完,还把脸转向了另一边,不看季敛。
直到他们进入摆宴席的会客室,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地落座后,许沐的脑袋才摆正。
阿主很快出来,他的身材魁梧,肤色比这里的其他人还要深一些,体格非常健壮,手臂的肌肉能顶许沐三条胳膊的肌肉量,他的穿着很不拘小节,领口呈v型,一路开到腹部,露出骇人的胸肌和腹肌。
他的头发也是卷的,耳坠上吊着两个红色的蛇形的坠子,他始终笑脸迎人,但许沐却从他的笑脸中品到了压迫感。
“欢迎欢迎,欢迎欢迎啊!”他直接走到许沐和季敛面前,跟他们依次握手。
他先握住了许沐的手,“欢迎啊,美丽的远方来客。”
说着,他就要低头去亲许沐的手,许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发现他的手上也有乱七八糟的勒痕。
但跟巫师领子里的不同,这个阿主明显是主动去勒什么东西,才会让整只手都生出缠成圈的勒痕。
在许沐正在观察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闪入另一只手,这只手覆在许沐的手背上,替他迎接了阿主的见面吻。
“不好意思,他没接触过这种礼仪,会被吓到。”季敛说着顺手拉起阿主的手,把它从许沐手上抓了开了。
“哦?”阿主意味深长地看着季敛,“你的意思是,你接触过,你很喜欢?”
许沐:?
季敛:……
“倒也没有,我们那里没有这个风俗,不好意思。”
“这样啊……”阿主收手,“那我……就不让你们为难,别绷着脸了二位,我可不想因为自己而把这顿饭搞僵了。”
说着,阿主转了个身,去往许沐和季敛对面的长桌上坐了下来。
“哦对了,差点忘了说,我叫赫伯尔卡斯蒂利亚,你们可以直接叫我赫伯尔。”阿主说道。
许沐和季敛也简单介绍了名字。
赫伯尔叫人上了酒和菜,酒是用木碗盛着的,酒味浓烈刺鼻,像混入了消毒水。
菜品倒是很丰盛,基本都是肉类,有鱼肉,鸡肉,半只烤羊,还有几个许沐认不出来的肉。
估计这里菜品的味道不会差,不然冯瑞恩那吃货也不会说这里是「美食之岛」。
冯瑞恩这会儿正在吭哧吭哧修战舰,要是看见了这么一桌子吃的,没准馋得直接掉口水。
“来!我们先干一杯!”赫伯尔举起大酒碗,隔空跟他们碰碗。
许沐和季敛也举起碗,状态明显没有对面的赫伯尔亢奋,仅是平缓地回了句,“干。”
赫伯尔仰头狂饮。
许沐则是做了个样子,低头用嘴唇碰了碰碗口,没沾到酒。
他用余光瞥着季敛,见那家伙居然张开了嘴,眼看就要喝了,他便立刻摁住季敛那条垂在桌下的胳膊。
季敛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到许沐放到桌上的酒碗,马上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也没喝那碗酒。
赫伯尔则是爽快地干完一碗,他用胳膊擦着嘴,问对面二人:“怎么样?这可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酒!”
许沐说:“好是好,但我们身上都有伤,恐怕喝不完,只能遗憾地尝一尝鲜。”
赫伯尔回道:“理解,理解,回头我让他们再送一些给你们,等你们在这里把伤养好了,再尽情享用!”
许沐:“多谢。”
赫伯尔夹了口鱼肉吃,他边嚼边打量着许沐:“你们从哪里来的?离这里远不远?”
许沐答:“我们从鄂海来的,离这里不远。”
赫伯尔问:“鄂海?芝诺也是从那里来的。”
许沐:“芝诺?”
赫伯尔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巫师,冲他招手,“过来,芝诺,他们是你的亲人。”
巫师垂着眼走到赫伯尔身边坐下,在面向许沐的时候抬起了头,“真幸运,可以在这里遇到亲人。”
许沐觉得坐在赫伯尔旁边的巫师像个提线木偶,看人的时候,眼里没什么神采,不像个活人。
鄂海并不是一个在被问及家乡的时候会提到的地方,因为鄂海从不能住人,它只是来往这里的一个必经之路。
所以巫师欺骗了赫伯尔。
就像他也没有对赫伯尔讲实话一样。
“你们有空可以多聚聚,”赫伯尔揽住巫师的肩,对许沐和季敛说,“他很孤独,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外来人。”
说着,他看向巫师,“我说得对吗?芝诺。”
巫师轻轻点了一下头,“是,我有空会跟他们多聚一聚。”
赫伯尔满意地笑着,用力揉了两下巫师的肩头,之后看向季敛,冲他抬了一下手,催促道,“怎么不吃东西?”
他又看向许沐,“你也吃,你们怎么都不太吃东西,怪不得长得这么纤瘦美丽,像白嫩的鱼肉。”
说着,他就夹了一大口鱼肉塞进嘴里,汤汁残留在嘴角,他在许沐的注视下伸出舌头来舔走了汤汁。
“鲜!”
他正在抓揉着巫师肩头的手骤然加力,巫师吃痛地闷哼一声,本就苍白的脸看上去更加惨白。
“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赫伯尔还是盯着许沐。
结果没等许沐再开口,一个脑袋就像之前那只不懂事地冲出来的手一样,再次挡住了许沐的身体。
季敛半直起身,非要夹许沐那边的肉,边夹边丢,哪块都让他不满意似的。
“我们是被漩涡卷到这里来的。”
季敛用筷子翻开鱼肚子,把里面的鱼肉夹了个稀碎。
“并不是专门找过来的。”
“哦……这样啊……”赫伯尔难掩失落,“芝诺是自己找过来的,他喜欢上了这里,选择留了下来。”
“你们呢?你们喜欢这里吗?会留下来吗?”
“我们要多待两天才知道,”季敛已经在翻另一条鱼了。
他的脑袋顶突然覆上一只五指张开的手,愣是把他整个人生生摁回原来的位置。
“喜欢。”许沐露出微笑,“可能想要待上很长一段时间,希望赫伯尔先生多多照顾。”
看到这副画面,赫伯尔仰颈狂笑,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肤色有些发红,隐隐有汗液溢出。
许沐趁机夹了几筷子被季敛搞坏的碎鱼肉,夹到身后,头也不回地松了筷子。
季敛没注意到许沐的动作,他死死盯着赫伯尔的喉咙,身体略微前倾,那架势像是头蓄势待发的兽类,马上就要冲上去咬住对方的脖子似的。
尽管他已经这副架势了,许沐却没有半点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冲动行为,好像许沐早已料到,季敛最终还是会忍下来。
赫伯尔笑了好一阵,许沐听着直替他的腮帮子喊累。
等他停下笑声之后,又问了两个问题。
“你们也有第二性别吧?跟我们一样,跟芝诺一样。”
“你们的第二性别是什么?”
许沐说:“我们都是普通的Alpha。”
赫伯尔对他说:“真巧,我也是。”
许沐嘴笑眼不笑,他的身上总是若有若无地散发出疏离感,就好像这里的一切都与他关系不大,他像个上帝视角的旁观者,总是难以被触动。
“Alpha之间也会有信息素压制,我们……要不要比一比……”赫伯尔始终紧盯着许沐那双冷漠的眼睛,以至于他的眼里已经藏不住想要掠夺的欲望,“在德尔萨……还没有人,能赢过我。”
话音未落,赫伯尔已经开始释放他的信息素,他身边的巫师顿时脱力地倒进他怀里,后仰着头,靠在他的肩上,修长的颈子从领子里冒了出来,露出藏不住的红痕。
赫伯尔熟练地握住巫师的颈子,顺着他的领口,探了进去。
许沐沉着气,他之前在战舰中注射过几针Omega抑制剂,算是强行压制住了发情期,但现在究竟是Alpha还是Omega,他也并不清楚。
赫伯尔的信息素极具野性,像是在荒野生存了数年的野兽的味道,这味道让许沐很不舒服。
而且他明显感觉到,赫伯尔的信息素,正在朝着他集中涌来,许沐的身体在瞬间冒了汗,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正在悄然攥紧。
忽然,一缕雨淋信息素闯入许沐的世界,它就像是照进泥泞下水道的光,带着他在山坡上闻到过的青草香和花香,像温暖的手一样拥住了许沐,包裹在许沐的身体周围。
赫伯尔的信息素竟就被这样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这已经是季敛第三次阻挡赫伯尔接触许沐。
赫伯尔震怒,他拍案而起,急红了眼似的瞪着面色未改的季敛。
“没想到啊,还真有个Alpha可以赢过我!”
“你们可并不普通啊!”
他是掐着巫师的腰突然站起来的,巫师被他的动静折腾得难受,痛苦地呻吟起来。
赫伯尔粗蛮地把巫师往上一提,直接把人扛在了肩上。
他把许沐和季敛挨个瞧了瞧,说,“我有恶疾,需要我们尊敬的巫师来帮我治疗。”
“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改日再聚。”
说完,赫伯尔就扛着巫师火速离开,留下一屋子未完全散去的信息素。
待赫伯尔离开后,季敛还没有完全收起信息素,他看向许沐,发觉对方已然满头大汗,腻人的栀子花香的信息素开始溢出,情况不乐观。
季敛直接起身,凑到许沐身边说,“你现在不太妙。”
“我知道,”许沐有气无力地说,“后面是树林。”
季敛:“嗯,我来的时候看见了。”
许沐拧着眉头瞪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许沐的力气不大,但季敛还是乖乖地被拽低了头,把耳朵凑到许沐嘴边。
他听到许沐隐忍地说:“抱我过去。”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不知道几点,写完就更,大家不要等哈——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