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奇小说>都市异能>小替身和你说拜拜>第75章 

  晗色在药宗这边的据点待了两天, 他放出神识,从来往的药修交谈中得知了不少消息,那些情报交织成一张让人心悸的网。

  大约从两年前开始, 仙盟七大宗内部便都流传起了有关天鼎山的消息,据称每一宗手上都有一块前往天鼎山的地图, 七宗持有的地图合并,加上板上钉钉的周倚玉转世周隐,能共同开启封闭已久的神山之门。而周隐其人,就在曾经进入天鼎山的嚣厉手中, 在受他庇护的鸣浮山。

  因此, 仙盟先是合力攻打鸣浮山,借着收拾恶贯满盈的黑蛟嚣厉为由头, 图的是进山抢出周隐。

  晗色计算了一下,仙盟内部涌起这些消息的时间点,恰好就是当年春岁夜之后, 恐怕正是少睢对他使用了搜魂术,将得到的情报传散出去。他既要复仇,还要挑起修真界动荡,还要诱使他们追逐天鼎山。

  当初在东海龙宫, 他自己亲口说过,开启天鼎山门,需要周隐与他、一刀一剑,以及阴邪的七方献祭阵,最令晗色不安的就在于献祭阵。御宗悄悄抓人,看起来就像是在攒祭品, 另外六宗也被仙盟下了命令, 不知道暗地里在用什么办法攒人头, 但纪信林所在的药宗明确不搞这阴损事。

  一切的源头都出于天鼎山。

  这座神山于修真界不是空有奇迹之名的空谈,它必定是能给予仙盟实质的所获,只是可能岁月已长,当世寿命超过三百的大能稀少,神山的秘辛才未能完整流传与继承。并且……三百年前,黑蛟嚣厉出山之后就对仙门展开残暴冷酷的复仇,御宗当年险些被灭门,仙盟许多门派秘辛都被黑蛟一刀毁了。

  晗色越细想越明朗,越发确定天鼎山的守山人绝对与仙盟息息相关,或者说,每一代守山人都是仙盟内部选出的“祭品”。仙盟用献祭的“贡品”,获得神山的“恩赐”和“回馈”。

  从三百年前开始,修真界的变乱从一个人开始。晗色坐在窗台,摊出掌心,迎着阳光,一笔一划写出“周倚玉”三字。

  从他打开神山大门,把濒死的嚣厉召进去,原本按部就班的修真界规则就被扭转。尤其是他死前撕毁三魂,不仅封你了山门,还直接导致三百年后才出现一个“半成品”的转世。也许如今修真界大费周章的筹备,都是因为守山人转世的“不完整”。

  晗色只能猜想到这些,还有谜团解不开,光是这些猜测已经让人头大如斗。

  他对着掌心的笔画和阳光自言自语:“无数人的妄念和阴谋交错掺杂,如果演变成整个仙盟齐力扣开天鼎山的门,那会发生什么……”

  一定会是难以言喻的剧变。如果他也卷在其中,他极有可能看到所有谜团的来源和答案。

  他的,嚣厉的,他们的。

  不远处传来纪信林的呼唤:“曹匿!差不多了,和我一起走吧。”

  晗色握住掌心的阳光又放开,一步从窗台上跃下,三两步赶到了纪信林面前,头脑中宏大复杂的罗网暂时隐去,变成集中在“甄业章”三字上。

  他局促得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待会就去琴宗那儿的话,我需不需要易个容什么的啊?”

  纪信林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拿了一卷绷带给他:“不用不用,除了你手上那个显眼的红线,不会有什么人认出如今的你,你把相思锁缠起来遮住就行。我们药宗弟子有将近一半修为低弱,近乎凡人,你这样的,刚刚好,不会惹起怀疑。”

  孟怀风在门口喂灵宠吃东西,钻进一个脑袋来半开玩笑:“喂,见到老甄之后顺便帮我转达一句话,就说他看道侣的眼光真不咋地。”

  晗色用绷带缠红线,听此无奈至极。

  也不知道这相思锁要怎么做才能拆下来。

  纪信林随身带着一个乾坤袋,装满了外人分辨不开的药物,出了门便戴上草帽,骑上一头小毛驴,不快不慢地赶路。

  晗色还是第一次骑毛驴,新鲜得左摸右摸,把毛驴撸得直哼哼:“仙君,我看剑宗御宗出门都是直接御器物,药宗出门有人情味多了。”

  “那是。药宗虽然是仙盟立的,可弟子都从凡人中来,医治的患者从修士大能到黄髫垂发,当然是最有人情的宗门了。”纪信林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柿饼,自己掰两半分一半给晗色,塞给毛驴一整个。

  晗色想了想:“药宗的开山祖师一定是个高人,也不知道那些绝妙的医术是从什么时候传承下来的。”

  “我师父的师父有一本古旧得快要破烂的医册,扉页写了一行大字。”纪信林嚼着柿饼摇摇头,“‘我辈岐黄之术,皆由神明恩赐’。师父的师父常念叨神不神的,我师父则背地里大呼扯淡。”

  一说到医术,纪圣手就滔滔不绝地大谈特谈,晗色认真地倾听,听了老久,脑袋开始摇晃,险些打着盹从毛驴背上摔下来。

  纪信林备受打击:“不是,听我说医术还能听到睡着?!”

  “啊……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启发。”晗色一敲拳头,一本正经地支招,“纪仙君,以后你要是有孩子了,就可以念医术哄他睡觉。”

  “拉倒去吧!还孩子,道侣都不知道在哪个山旮旯!”

  说罢两人都笑起来,晗色看向他,若有所思:“仙君,前天你朝孟仙君说起小山村高塔祭神的事,言语之中只字不提一个朋友,是特意的吗?”

  纪信林懒洋洋地吃柿饼:“哪个?”

  “那位人形特别貌美,穿着红衣的大美人,”晗色比划,“狐妖潜离。”

  风轻飘飘拂过,纪信林重重咬错,柿饼掉地上,门牙啃手上。

  他座下的毛驴掉头去捡地上的柿饼吃,惹得他差点摔下去,晗色赶忙拉住了:“仙君!”

  不曾想,纪信林松开手,眼圈登时红了。

  晗色手足无措:“抱歉抱歉,我又说错话了……”

  “没有。”纪信林拉回毛驴继续赶路,刮刮鼻子低声笑起来,“我就是突然听到狐大仙的名字,心里骤然难受。”

  晗色想起放走李悠的那夜,狐狸在夜里的嘶鸣,凄厉又绵长。

  他安静了一会,也伸手去拍拍纪信林的肩膀。

  纪信林是个话多的性子,吸着鼻子自己唠起来:“曹匿,你可能发现了,仙盟里头的修士,择选道侣的要求一直苛刻又不近人情。我们药宗还好,像业章那样的,私自和盟外凡人私定终身最为人不耻。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最是根深蒂固,那便是正邪不两立,修士与妖怪势如水火。”

  “是啊。”晗色摸摸他的毛驴脑袋,“感受出来了。”

  “妖怪对于修士,要么是斩了除了,要么是驯了养了,亘古一直如此。”纪信林越说越低落难过,“我这辈子见过不少妖,都是些狡猾残暴的邪性物种,只有潜离,让我想在狐字后面加个仙字来称呼。”

  “是啊,他长得那么好看,又那样痴情。”晗色附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坐在一株桃树上,树下是他爱人的坟墓,我阴差阳错地拜了他爱人的无字坟,他就悄无声息地跟着我到山村,生死之间现身救了我一命。”

  说着说着,晗色咂摸出不对味,瞪圆眼问道:“仙君,你是喜欢上了潜离吗?”

  这下纪信林不仅眼睛更红,耳廓也红了,底气不足地讷讷道:“我只是想和他结交成朋友……”

  晗色一时之间口拙,想想也是,那狐妖潜离人形美,狐形萌,性温柔,强大又良善,相处久了谁会不喜欢呢?

  他看看纪信林,还是说了出来:“可是我记得潜离说过……他有个凡人爱人,到如今,他已经追寻他六世了。”

  纪信林一下子破大防:“我也知道啊曹匿,可你晓不晓得,喜欢不喜欢,不像治病也不像打架,医了不见好,打赢也是输,根本没道理的!”

  晗色见他一副要哇哇大哭的样子,又想笑,又可怜。

  纪信林哽咽了一会,又摸出个柿饼嚼:“你放走李悠那夜,业章第二天起来神魂落魄,我那时还开玩笑地嘲笑他。后来狐仙和我们同行了一段路,他也与我们告别,我再也没见过他,才明白业章那副衰样怎么来的。我在门内和师友们试探着提过修士与妖的关系,他们不曾遇见过如潜离一样比人还良善的妖,谁也不理解我,我……我无人可诉说。也就是你来了,才能有人和我聊起潜离。”

  “曹匿,你能明白吗?我思慕潜离也好,潜离追寻所爱转世也罢,所有郁结和伤悲,不过是……不过是……”

  晗色等了他一会,纪信林哽咽得续不上去,他便接口:“不过是,人妖殊途。”

  纪信林一口气顺上来,咳嗽着呛了眼泪:“是啊……是殊途,是不同归。”

  晗色望天边,抚过左手上的绷带,心头沉甸甸的。

  他必须得找个时间,把红线还给甄业章。

  因为他也是妖。

  *

  小毛驴甩着尾巴小跑半天,驮着他们来到了琴宗。

  御宗靠山冷僻,琴宗则在肥沃繁华的平原之上,建在离闹市不远的郊区,建筑古朴悠雅,丝竹声像雾像泉,透露着一股缥缈的幻气。

  纪信林赶到门口,早已有等候的蒙纱少女迎上来:“纪医师,您总算来了,今日晚了些时候了。”

  “是吗?”纪信林翻身从毛驴上下来,“你们公子最近的情况怎么样?宗主呢?”

  少女欲言又止:“医师去望闻切问一番就知道了。”

  纪信林看起来心里就有底了:“害,我懂了。”

  少女看向晗色:“这位是你的新助手?怎么和之前来的弟子不同了?”

  纪信林直接一把揽过晗色的肩膀大拍:“上回我那师弟根本按不住你们公子,被他失手揍了一记,这回说什么都不来了。我没办法,只好换个师弟,他个子虽然小力气却大,好歹制得住你们公子。”

  晗色听得心惊肉跳,那少女又狐疑地打量他,他便撸起袖子展示自己绰绰有余的肱二头肌:“我从前常干粗活,也常伺候人,姐姐可以放心。”

  少女一见他露膀子,当即嫌弃地往后退步:“谁是你姐姐?纪医师,你这师弟生得臊眉耷眼也就算了,怎么举止如同山野村夫……”

  纪信林佯怒地揽着晗色掉头:“你说的什么话!你瞧不上我师弟,他在我们那有的是人喜欢!老实说,要不是你们宗主夫婿是我故友,就凭你们三番两次挑刺、提一堆乱七八糟要求的功夫,我早让你们另请高明了!就一句话,要治甄业章就让我们进去,不让我们这就回去晒太阳打盹!”

  少女见他动怒,赶紧态度谦卑地请回他,换成温言软语,纪信林这才端着大架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揽着晗色阔步进门。

  一路上都有少女为他们带路,不知脚下穿过多少亭台楼阁,耳畔响过多少悠悠琴声,走了半天才到了所在地。

  “宗主陪着公子在里间,医师请。”

  少女说罢开门,纪信林手臂绷得紧了些,轻声往晗色耳边嘱咐:“待会看到什么都别惊讶,稳住,别慌。”

  晗色深吸一口气,越发提心吊胆:“好。”

  两人齐步进去,身后大门瞬间关闭,纪信林清清嗓子:“宗主!在下纪信林,来给您夫婿治疗了!”

  门里挂满了无风自飘的纱幔,雾一样的轻愁充满整个空间,纱幔深处隐隐有不堪重负的喘息声。

  纪信林皱着眉头,揉揉发红的眼眶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外加一句:“宗主请顾念一下他身体,再拖下去,我只怕他会把自己灵脉憋断了!”

  这回纱幔深处传来了一个动听的妖娆女声:“小信林,你只管进来就是,不用见外呀。”

  纪信林这才长舒一口气,朝晗色小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没事了,看来她这回也没得手,业章那家伙还能硬撑着。”

  晗色紧张地手心出汗:“什么意思?”

  “走。”

  纪信林拉他一块进去,拂过许多朦胧如巫山云雨的纱,经过层层叠叠的渲染和心理建设,晗色咬着舌尖以为自己做好了充足准备,可等他真的看到了纱幔尽头的甄业章,他还是没能忍住,舌尖瞬间咬破。

  “小信林,你每次都这么拘束——”一个身段丰满的艳丽女子怀抱着闭眼低喘的甄业章,她正拿着香气缭绕的手绢为他擦拭满脸的冷汗,一抬眼看见他们,笑靥如花,“哎呀,这回又换了个小师弟么?虽然模样不如从前的,但这眼睛明亮澄澈,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是啊,宗主您魅力大,我前头的小师弟招架不住,我只好换了个愚钝点的来。”纪信林半笑半阴阳怪气,眼神冰冷地走到她面前去,“好了宗主,把他先给我吧,您再不放手,他体内的合欢毒要把他撕碎了。”

  合、欢、毒。

  晗色浑身发冷地杵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望着陷在丑陋之欲的深渊里的甄业章。

  甄业章虚弱至极,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衫,一张脸比衣裳还白,即便被那眼波流转的女子抱在怀中,也还揣着一把不容践踏的君子剑骨。

  然而越是如此——越是痛苦,越是屈辱,越是不堪。

  “我不过是想看看他还能坚持多久。”琴宗宗主抚摸着甄业章冷汗潺潺的面颊,“这么一个英俊的后生,亲昵起来多可人,偏他不让人碰,这难熬关头也不碰人。我既娶了他进门,自然要等着洞房花烛千金夜,可惜啊,君本佳人,奈何无情。”

  纪信林伸手,脸色极黑:“宗主,先把他给我。”

  “业章,业章,好孩儿,听见为妻的声音了么?”那女子还未松手,而是低头厮磨甄业章的脖颈,“合欢毒反反复复,你永远不能制服它,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你何必如此苦苦强撑呢?为妻不介意你的相思锁给了他人,为妻只顾念你的身体,别再如此折磨自己了,放松来,放纵来,有什么要紧的呢?”

  她厮磨着,温柔的红唇轻吻甄业章的侧颈,绵密缠绵地吻到他唇边,宛如一条吐着信子的妖娆艳蛇。

  甄业章脸色一瞬苍白一瞬通红,就在琴宗宗主要吻到他唇上时,他骤然睁开眼睛,转头对着地面呕出大口大口的血。

  “甄业章!”

  两方人的惊呼异口同声,纪信林一把上去捞出甄业章,指尖捻着的银针找到穴位扎下去:“宗主!烦请您先出去一下,我比谁都感激您在他孤立无援时救下他,可我也早说过了,他身上内伤众多,合欢毒发作会牵动诸多旧伤,若他不愿,请您别强逼他,否则只会让他灵脉爆裂而亡!”

  甄业章趴在纪信林肩头,不住呕着血,琴宗宗主无可奈何,她脸上并无同情或怜惜,有的只是折花失败的惋惜。她起身整理沾到血迹的裙摆,唉声叹气地走出去:“好吧,这次不成就算了,本座时间还有的是。小信林,你先治好他罢。”

  直到脚步声远去,甄业章才停止了呕血,战栗着出声:“信林……你来了……”

  “来了来了。”纪信林拍拍他肩膀,声音苦涩,“我再给你扎几针,待会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你别睡过去啊,你抬头看看,还有谁来了?”

  甄业章沉沉的眼皮掀开,往上一仰,看到了仿佛阔别了百年的故人。

  他屏住了呼吸。

  纪信林仿佛能预知他的所想,忙不迭地安慰:“别担心别担心,仙盟没找到他,是我和老孟找到的,他现在安全得很。”

  甄业章这才放松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沾了血的唇微张,想要叫唤一个熟悉的名字。

  晗色不知道自己的脚是怎么动的,他僵硬地走到他面前,沙哑地唤了一声:“甄仙君。”

  纪信林松开他往晗色推:“你扶一下他,我这就取药。”

  晗色伸手,甄业章冷汗潺潺地撞在他肩头,一双刚才还无力的手臂忽然变得像铁钳一样,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晗色没推开,此情此景让他震撼得无法再想到别的,他只能抱着甄业章,沙哑地叫着他的名字。

  甄业章一言不发,沉默地用力抱着他。

  半晌后,他才低哑地出声:“曹匿。”

  “仙君……仙君……对不起……”

  甄业章抱着他,一字一字慢慢说:“你为我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