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深夜总是透着寒冷,让人不寒而栗。
起风了，但是这点风不足以伤害任何人，反而温柔地吹过了戚洲的头发。他的头发也有些长了,再过不久就可以扎起来。
从前他适应的是基地灯火通明,现在要慢慢适应只有星光。
但是沙漠里的星星真亮啊……戚洲抬起右臂,七七得到了信号立刻飞了出去，在夜晚的云间穿梭。
“去吧。”戚洲看向它，仿佛看向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一只猫头鹰也飞向了夜空，它是专属于夜晚的鸟类,夜间视力极佳。可是夜夜在地下生活太久，回到了原本应该属于它的生活环境也是不适应。王霸也抬起了头,看着梦境一般的银河发起了呆。
“想什么呢？”戚洲问。
说话之间,一颗流星滑过了天际，拖拽出一抹光芒，瞬而坠落。
“想……以前的事。”王霸靠着电梯入口回答,“我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看过星空了。”
“你以前都在地下？”戚洲连问，“你的工作是不是很无聊啊？”
王霸若有所思，最后无奈点头。“很无聊，但是……算是比较安全的工作。接线员都在地下，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坐标,更不知道你们的移动基地和据点在哪儿。我们的任务就是和线人保持联系，记录有用信息,向上级汇报。有时候能听到轰炸，但是我们藏得很深,炸也炸不到我们眼前。”
“好无聊啊……”戚洲光是想象了一下就受不了了。
“是啊,好无聊啊。”笑容中的无奈加深，王霸仍旧看向星空,注视着这一片珍贵的漆黑，“虽然我在地下躲藏，可是地面上的战局完全逃不过我们的信息网，你、杨屿、周允，甚至你爸爸，都生活在我们的监控之下。当然了，你们也没少往新联盟这边投放线人，大家都一样。”
“哼。”戚洲像是心底还有气，“你们的线人可太想杀我了，还诬陷我呢。”
“树大招风嘛。”王霸耸了耸肩膀，两个人再一次看向星空，陷入了舒适又有默契的沉默。
流星，晚风，自由……这不仅是戚洲没享受过的，对王霸也是同样。无论他们从前的身份是巡航向导，还是永远不上地面的接线员。眼前这一片宁静的天空唾手可得，却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换来的。
“你的线人……”戚洲打破沉默，七七这时由远及近，猛地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身体被压得沉了沉，肩头发酸，“是不是已经死了？”
“你说宋捡？”王霸看向他，金雕已然长成，足以用双爪抓起一头狼。
“嗯。”戚洲从衣兜拿出一块肉干，喂给了精神体。
七七的一只钩爪抓住了主人的手，尖锐的爪尖长度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手指。肉干被它叼了两口就粉碎了，对于一只大型猛禽这点根本不够吃。
王霸又是很长时间没说话，戚洲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再开口时，王霸看向了浓郁的黑夜，人类太习惯依赖灯光了，却忘记在没有电力之前夜晚只有天然的星星月亮。
“我不知道他死没死。”王霸呼出一口气，“接线员的工作就是和线人保持联络，如果这个线人死了，报废，就再换一个。我有很多工友，他们的线人总是一换再换，隔几个月就换搭档，最短的不到一周就换人了。可是宋捡……我和他搭档多年，他小心翼翼活着只为了找他哥。”
“周允啊？”戚洲明知故问。
“嗯，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宋捡和周允都是流民，他们和咱们不一样。流民营地不断迁移，狂风暴来临之前会去寻找地下掩体，他们有他们的生存法则，如同基地的法律。”王霸的声音充满遗憾，“我和他认识这么久，却一次都没见到过。我逃离那天，就是全球基地发生大事的那天，我私自关掉了联络装置的移动端，抱着那个盒子当了逃兵。”
戚洲听他说着，将领口拢了拢。太阳一旦落下，沙漠失去热源，他很难想象流民在极端温度下如何存活。
“但是终端仍旧可以引爆，总部一旦发现我叛逃了就会立刻激活自爆，我不知道他们来不来得及……”王霸没能再说下去，因为身后的电梯启动了。
杨屿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你去哪儿了？”戚洲拉起了他的手，“我的礼物呢？”
“你和他在这里干什么？”杨屿的目光先落向王霸。
“放鸟啊。”戚洲抬了下胳膊，七七听话地跳到沙面上，“七七现在好沉，都快能压死我了……”
“它还小，小鸟能有多沉？”杨屿将戚洲拉向身边。王霸见状立刻准备闪人，吹了一声口哨将夜夜唤回来。
空气中响起翅膀煽动的动静，猫头鹰冲破寂静，落在了主人的肩上。
“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王霸可不想掺和他们的事，谁知道杨屿会不会丧心病狂地迁怒自己。
“等一下。”杨屿却一反常态，不仅没有赶人反而让他留下。
“干嘛？”王霸警惕地问，宋捡以前说过杨屿很可怕，这个人要当心。
“接下来的事情，我需要一名见证人。”杨屿拉着戚洲走近他。
王霸后退两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野军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传统？
“什么见证人啊？”戚洲也搞不懂了，被杨屿的大手牵到了王霸面前。正当两个人都一头雾水时，杨屿从制服外套的右兜拿出一个黑色小装置。
他按下按钮。
漆黑的沙漠里忽然绽放出一朵烟花。
戚洲下意识地看向亮处，从一出生就没有声音的耳朵听到了烟花炸响。
砰，一声，他的世界亮起来，耳朵也仿佛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朵，升空后的形状和他们打仗时使用的照明.弹类似，可是它的出现再也不是为了定位、救援、警戒，它可以勇敢安全地暴露在毫无遮挡的空旷地形当中，促成一场庆典。
越来越多的烟花升空，短暂地点亮整片夜空，短暂和银河争艳。基地里的流民或许喜欢星星，但是城市里长大的戚洲喜欢人为的光亮。
这些都是杨屿送给他的，不辞辛苦从086号移动基地里，从那个他们长大的地方，一箱箱运回来。
这就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花火汇聚在戚洲的眼睛里。
这一秒，杨屿再次看到了他眼中的烟火。
在从前的基地里，只有大向导结婚才会盛放烟火。烟花冲上穹顶，变成伞一样的光点，现在它在沙漠里绽放了，没有了穹顶的遮挡，开出属于光和热的花。
王霸同样震惊，他从军校毕业就开始担任接线员这一工作，这是他第一回 见到烟花。
原来剔除战争之后这个世界这样美妙。
可是……杨屿让自己留下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邀请自己欣赏？
“咳。”这时杨屿清了清嗓子，“戚洲。”
戚洲还没从震惊当中回神，呆呆地转了过来。
“我听说……大灾变之前，如果两个人决定结婚……一定会有一场庆典。”杨屿拉起戚洲的双手，深呼吸都不能缓解他的颤抖，明明练习了很多遍，可是郑重其事地承诺完全是不同心境，“还会有一位证婚人。”
戚洲原本就没回神，现在更无法处理信息了。助听器好像坏掉了，杨屿的说话声被烟花的动静盖住。
可是他仍旧能“听懂”杨屿的话。
自己的唇语可是杨屿教的啊。
“你愿意……”杨屿和他面对面，两只手紧紧攥着戚洲两只手，再一次深呼吸后才睁开眼，“你愿意和我结婚么？无论贫穷还是疾病，和我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戚洲一字一字地看着，看杨屿说话时唇形的改变。他回到了小时候，每次看一遍就懂了一个音节，好像有声音在心里落地生根。
“愿意么？”杨屿说，手终于不抖了。
王霸站在两人一侧，目瞪口呆，自己竟然是证婚人？
夜夜在他肩膀上更是搞不懂现状，脑袋扭来扭去。
“愿意。”戚洲说，嘴角想往上翘可是却莫名其妙往下掉，“愿意，我愿意。”
掉着掉着，眼泪也开始往下掉。透明的泪水缓缓流过面中，挂在了他受过伤的下巴上。那一年他带着杨屿跑上天台看高塔燃放烟花，却从没想过有这样一天。
自己也能拥有一场。
两个人的精神丝开始彼此缠绕，明明身边就有一个哨兵，却不约而同冲向了对方的身体。在链接哨兵的本能面前他们选择了克制，在命运的选择当中义无反顾，如同漆黑中一抹流星，孤勇地冲向地表。
无法用生命绑定，那就选择誓言。地球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世界上还是有人相信承诺。
杨屿，戚洲。
强大的精神力将王霸拽入戚洲的精神图景当中，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这也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致。
金色烛火，雪白雕塑，面前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向导。
而他，是这一场求婚的见证者。
“我现在……应该说些什么？”他小声地问。
玻璃彩窗外投入烟火的盛景，戚洲运用强大的力量将这一场烟火复制。
“说我们现在可以亲吻彼此了。”杨屿小声提醒。
真肉麻，但……好吧，于是王霸站直了一些，谁能想到曾经势不两立的敌军也有如此融洽的一天呢。
“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彼此了。”
戚洲早已泪流满面。
杨屿摘掉手套，用手指擦掉他的泪水。他捧起了戴着助听器的那边脸，侧过头，在丝丝缕缕的精神丝环绕之下吻住了恋人的嘴唇。
玫瑰蹲在他的脚边，尖嘴朝向天花板，发出了专属于狼的叫声。
金雕从他们头顶飞过，缓缓降落在证婚人的讲台上。
向导总是哭，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我想我可能不是喜欢你。”亲吻结束，杨屿紧紧搂住了戚洲，他一直很怕面对感情，但今天轮到他勇敢一次，“我爱你很久了。”
“可是你说得好晚啊……”戚洲泣不成声，又破涕而笑，“没良心，王八蛋。”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还有几章联动番外，和哨兵不乖的联动番外有关系。
杨屿：求婚！
此时此刻的788/192：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