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过去，塞勒斯是绝对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的。
不知道是不是和潘多拉呆得时间长了，连思维方式似乎也被她影响，竟然也问出这样直白的话来。
然而，这种问题会对塞勒斯造成困扰，却绝对不会对潘多拉造成影响。
潘多拉耸了耸肩膀，“我确实在意你啊，不然我在这里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塞勒斯好不容易问了一个与他而言进步很大的问题，潘多拉却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便回答了。
潘多拉当然在意塞勒斯。
所以她会关心他，不想伤害他，甚至想保护他。
但这层在意的含义，要比普通层面更深。
过去的潘多拉的眼里是没有任何人的。
哪怕站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多么优秀、地位多么尊贵，潘多拉看着那个人，和看着芸芸众生都没有什么区别。
她不在意他们是不是快乐或者悲伤，也不在意他们的恐惧和真心，又或者他们在背后谋划着什么。
有趣时便相处，腻烦了便拜拜，下一个更乖。
可唯有塞勒斯不同。
他的身上有一种其他人类都没有的特质，潘多拉说不清楚，但是他很珍贵。
塞勒斯今天忽然情绪崩溃之后，乖巧无声的时候还蛮可爱的，可是一直道歉就没那么好了。
相比于他内心失衡地听从她做任何事情，潘多拉更希望他赶紧恢复正常，不要失去自我。
如果塞勒斯变得软弱，那他和其他人类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潘多拉在意他，可如果他是个这么容易就被击溃的人，那或许是她看走了眼。
尽管这种在意似乎缺乏温度，但对潘多拉而言，已经够不可思议了。
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对她唯唯诺诺，但那个人必定不可以是塞勒斯。
潘多拉没有将自己真正的想法说出来，她一向对塞勒斯很有耐心。
她露出甜甜的笑容。
“你打算一直不摘口罩吗？”
塞勒斯垂下睫毛。一直到服务员上完所有的东西之后，他才摘下了口罩。
潘多拉就像是个解不开的谜题。
当她真心露出微笑的时候，像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仿佛她真的只是个普通而单纯的少女，好像她的心里真的有他。
可是当塞勒斯问她是否在意他的时候，她的话语那么关心，笑起来的样子甜蜜却冷静，像是个冷眼旁观的猎人。
单纯与信赖，审视与无情，似乎都在她的身上出现。
潘多拉的关心让塞勒斯无措，可是当她展露危险的时候，却反而让塞勒斯逐渐平静下来。
他们选的座位是靠里的情侣座，虽然不是包间，但是私密度还算可以。在东西上全之后，服务员很知趣的没有再来打扰。
塞勒斯沉默地喝着黑咖啡，潘多拉则是拿着甜甜圈，她已经很迅速地吃完了小蛋糕。
“我觉得我最近的食量有所上升，可能是身体在做准备。”潘多拉说，“如果融合开始，你确定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塞勒斯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人在无人区做准备了。”他说，“放心吧。”
在塞勒斯吃蔬菜沙拉的时候，潘多拉迅速地吃完了六个甜甜圈、一个小蛋糕以及一盘意面。
“走吧！”潘多拉恢复活力。
塞勒斯戴上口罩，拿起潘多拉的购物袋，二人走出咖啡厅。
潘多拉踮起脚尖，非要帮塞勒斯系上那条丑丑的围巾，两人的身影和其他情侣似乎没什么不同。
看烟花的地方在江边堤岸上，还需要开车一段时间。
其实在岸旁边的五星酒店餐厅里也能看烟花，不过很明显潘多拉是想要去凑热闹。
开车抵达的时候，因为是跨年夜，岸边的人更多，也没有车位。塞勒斯只好将车停在附近的机关楼下。
下车时，天已经黑了，距离烟花秀还有一个小时。
岸边挤得都是人，几乎迈不动步子，更别提往里面去了。
人太多了。
塞勒斯的眉头拧在一起，他的五官本就比普通人灵敏，此刻人潮拥挤，人们互相推搡着、嘈杂声嗡嗡作响，一切都让他非常不舒服。
甚至还有几双手在背后怼着他，是身后也想要挤过来的人。
塞勒斯过去在星际联邦演讲时见过广场上无数人挤在一起，但那时他只是注视着他们。可是当身临其境，才发现这让他无法忍耐。
潘多拉倒是还好，她的后背是塞勒斯，塞勒斯自然不会去推她，反而会无声地挡住其他要挤她的人。
潘多拉便悄悄使用能力，让接近她的人不由自主地向着两边侧开小小的缝隙，就这样慢吞吞地挤进前排，也耗费了几十分钟。
塞勒斯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止。只要潘多拉不动用大型力量，这种小小的波动在目前的年代的科技来说，是不会被察觉到的。
二人终于来到前排，潘多拉趴在栏杆上，她这才松了口气。
“好多人都是白色的头发啊。”四处打量的潘多拉发现了新大陆。
对她那个年代的人来说，金发、红发和黑发、褐发算是主流发色，塞勒斯是她见过的第一个银发的人类。
可是在广场上，竟然有不同国家的人都是白色的头发。这导致塞勒斯的银发在人群当中一点都不显眼。
“染的。”塞勒斯说。
当拥有了一个过于美貌的领袖，人们也会不由自主的将他当做潮流去学习。不论是未来还是这样都一样，有的人戴浅蓝色的美瞳，把头发染成白色，将这当做一种时髦。
潘多拉觉得很新奇，就在这时，身边的人们都欢呼起来。
她转过头，才看到江那边的大楼上，时间来到了八点整。
烟花秀要开始了。
砰，砰，砰，砰。
先是四个暗沉的黄色光芒升入天空，掉落时拉下绚烂的尾巴，好似前奏曲。
然后——黑暗的天幕被无数绽放的烟花点亮，天空中犹如盛开的花园。
潘多拉看呆了，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壮丽的景象。她像是个刚刚诞生在人间的婴孩，被世界的绚丽惊得睁大了眼睛。
她的身后，塞勒斯注视着的天际。
他那冰蓝色的眼眸毫无温度地映着烟花。相比于身边欢呼的人群，他仿佛在被不断地抽离。
恍然间，他还是那个十多岁的少年，他坐在飞船的舷窗边，注视着在玻璃外半空中绽放的烟花。
他的世界隔离开所有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与他无关。
就像是新年的热闹，隔着厚厚的舷窗，塞勒斯的世界仍然里只有安静与秩序。
他在破旧的教堂中看着漂亮到妖冶的魔女张开纤细的手臂，她海藻般的长发在狂风中晃动，一个又一个星球如同爆炸的烟花。
令人绝望而疯狂的美丽。
这个场景一次次地出现在塞勒斯的睡梦当中，可是当潘多拉真正出现的时候，他却忽然不在做梦。
塞勒斯缓缓地闭上眼睛，睫毛微颤。
砰、砰、砰……现实与梦境中的声音逐渐重合，再也无法分清。
塞勒斯的手指捏紧，他伸出手，缓缓地放在潘多拉的肩膀上。
潘多拉正入迷地看着眼花，没有任何反应。
塞勒斯睁开眼睛，他仍然注视着天空，可是目光却已经逐渐恢复冷静。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没时间因为自己小小的心理状态而耽搁。
烟花会结束后，人们仍然没有散去，他们在等待零点的倒计时。到时候，对面所有的大楼都会出现统一的灯光秀。
普通人期待新年，而这对塞勒斯和潘多拉来说没有意义。所以，看完烟花之后二人便在拥挤的人群之中离开。
坐入车里，塞勒斯和潘多拉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太可怕了，我一个月之内都不想再出来了。”潘多拉对汹涌的人潮心有余悸。
塞勒斯启动轿车。回去的路上，市里还有点堵，幸好他们是往外走，所以堵车还不算太严重。
去的时候，潘多拉坐在后面。回来的时候，看到塞勒斯精神好转的她便坐在了副驾驶。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潘多拉说，“这是你渡过的第一个跨年夜晚吗？”
塞勒斯点了点头。
“没错。”
在过去，他的世界里不可能存在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自然是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我们两个是不是应该留下什么纪念？”
塞勒斯转过头，他看向潘多拉，目光中有点疑惑。
“怎么纪念？”
潘多拉伸出手，“把你的手机给我。”
虽然疑惑，可是塞勒斯还是拿出了手机，递给了她。
趁着还在堵车，潘多拉调出了相机功能。
“我看到别人都会合影，我们也拍张照吧。”她说，“等回去之后，你再传给我。”
塞勒斯没想到潘多拉竟然要这么做，他还没反应过来，潘多拉已经将手机对准了他们。
“笑一个——”她说。
咔嚓，她按下了拍照键。
照片中，潘多拉露出大大的微笑，她的后面，手握方向盘的男人一双冷淡而漂亮的眼眸看了过来，轻抿的嘴角，没有勾起的弧度。
“哎，完全就没在笑嘛。”潘多拉打量着照片，她又满意地说，“我真好看。那就这样吧。”
她将手机还给塞勒斯。
塞勒斯：……
回到总部，熬夜加班等他的下属们这才松了口气。
尽管塞勒斯拥有一打三狼人的实力，可是他们还会担心他一人外出。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玩累了，潘多拉早早地和塞勒斯告别之后便去睡了。
塞勒斯回到自己的卧室。相比于潘多拉那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他的卧室冷淡得像是样板间，完全没有生活气息。
塞勒斯坐在办公桌后开始工作。
零点时，窗外的烟花让他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塞勒斯打开手机，他翻开相册，自动跳转出的是那唯一一张自拍。
黑夜的烟花下，窗边的男人注视着手机，陷入久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