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兰科的耳朵一动,敏锐地察觉到就在他的身后,有着一批蠢蠢欲动的平民,朝着这里接近。他们肯定是不怀好意的,杜兰科坚信,但是他有些犹豫,是不是要对这群平民出手。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想走到更前方查看情况呢?也许他们仅仅是担心一旦事情走到了难以处理的时候,会慢其他人一步也说不定?骑士团里已经有人抽出了刀,于是骑士团边上的一群平民便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杜兰科的心里一苦。他们可是堂堂正正的骑士啊,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走到了平民的对立面?仿佛他们就是让这群人失去自由的坏蛋一般。也许他们只能记得这一刻是骑士团让他们失去了吃好酒,烤肉的混蛋,却忘了这群混蛋在海地与矢之国大军压境的时候,是怎样不惜一切地拼命,为他们挡下了无数死亡的攻击。也许,捷蓝夺达曾经的牺牲也被这些头脑简单的家伙给抛到脑后了吧?杜兰科有些愤懑地想。
只想得到,却一点不想付出。
杜兰科忍不住又想到了那个悄悄离开的骑父,但最终还是决定将那个人暂时忘记。在他回来以前,都不要原谅他!
竭力让自己的想法不要再围着那个离开的人转动,杜兰科将自己谨慎的目光投向了背后。那里,有着源源不断的坚定的脚步声传来,那恐怕是心中愤懑的平民们发出的声响。杜兰科苦涩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将自己腰间的剑轻轻地抽了出来。当他把武器拿出来的瞬间,整个骑士团里骚动了一会儿,但也都抽出了武器。虽然一开始,有部分紧张的骑士提前抽出了武器,但那是他们个人的行为。当杜兰科也抽出武器,这样的意义可是完全不同的。这代表,这位暂时的头领已经决定,要彻底决裂,和一切敌人拼死厮杀,不留退路了。可即便是这样,所有人还是都抽出了武器,毫不犹豫。因为这是杜兰科的决定,他们相信杜兰科,正如相信安伦丁一样。
还是有很多很多骑士不认为安伦丁是临阵脱逃,他们相信,当事态走到最难以挽回的时候,那个骄傲的身影,一定还是会如神祗般高傲地降临,如果说主是高高在上的信仰,那么安伦丁便是他们精神的倚望。拔剑。所有的骑士都气势汹汹地随着杜兰科调转了马头,那一个个高大的阴影,将整条大街都染成了墨色。
忽然听到一声清啸,又一匹骏马驮着一个金黄色浑身披着高光铠甲的武者慢慢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这是王者之甲,此时此刻,能够披戴它的人只有——洛甫。昆柴神色复杂地也骑了一匹骏马跟在洛甫的身后,无数宫廷卫兵都来了,只有尤文多不见身影。这两批人马将那群心怀不轨的阴影里的人们夹在了夹缝中央,领先的人,比如杜兰科,比如洛甫,都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看着那群慌张的人。
祭司殿里,尤文多捧着琴拉柯佳留下的圣子甲默默地站在主神之像面前,他虔诚地低着头,双手微微合拢,轻声吟唱着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唤神之歌。
局面紧张,一触即发。
最后,还是洛甫沉痛地开口:“你们选择要在这个时候,抛弃加瓦特城吗?”这群人如果逃出加瓦特城,就一定要打开城门才能做到。那么围在城门外很近距离的乌璘等人又怎么可能傻傻地呆在原地呢?离开加瓦特,也就意味着出卖这里,洛甫冷静地点出了这一点。
然而被饥饿之苦折磨得饥肠辘辘的平民们已经失去了理智,当他们发现自己被杜兰科军和洛甫军围在中央的时候,他们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既然要死,那么何必不把心底的话统统都说出来呢?于是那看起来明显是领头人的平民放开了胆子,指着洛甫怒骂道:“那么,难道你要我们在这里陪着你们等死吗?你们有好酒喝,有好肉吃,凭什么我们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要陪着你们一起死!”
明显是一个被乌璘洗脑成功的人。
杜兰科无奈地将剑一挥,打算结果了这个人算了。但是洛甫忽然抬起手:“等一下。”“嗯?”杜兰科不解,但在这个时候,他自然不会冲撞陛下的威严,于是乖顺地收起了剑。洛甫看着这个面容枯黄,两颊微凹的男人,有些不忍地说:“让他们走吧。”
“放了他们?”杜兰科还是习惯性地表示了一下怀疑,但他仍旧让开了一条路。如果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和洛甫作对,那么恒之帝国最后的尊严恐怕都要被他毁了。不过洛甫接下来的话让他很快理解了洛甫的用心:“算了。就算我们要拦住他,除了这些武器,还能够凭什么呢?”这样说的时候,他的语气还有些绵软。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杜兰科简直要发笑。难怪洛甫今天这么好说话,原来是想出来了这么样一招,卖可怜?
但这一招似乎也是有用的。当洛甫有些悲戚地吐出这句话的时候,借着士兵们举着的火棒,街道两旁的平民们都看到了洛甫脸上同样的凹陷和苍黄。那可不是吃得很好的人应该有的脸色。其实,对于乌璘的呼声,大家也都是半信半疑的,加上尤文多的声望的确颇高,不少人居然都给了点同情分。甚至连那个一开始和洛甫顶嘴的人,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似乎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继续前进,还是后退。
洛甫接下来又丢了一道炸弹:“嗳,不过,我希望您能够接受我们用篮子放您下去。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我不会留下你们,但我也不会放弃这座城市。……这是最后的防线,放弃,等于不要家园。”最后一句话,洛甫吐得很是哀伤,不少人当即就回头走回了房间。连统治者都说了,他不想放弃,那么他们就要这么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曾经无比崇拜的人拖后腿吗?甚至连尤文多的去向,也有人临时编出了一个好心前任君主为了给人民节省粮食,饿得昏倒过去的传说。杜兰科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哭笑不得,倒也为洛甫的好计策感到佩服。
正当这个局面又一次要走向凝结的时候,从城门传来了轰隆的炮火巨响——
乌璘·陨终于大举攻城了么?
不,又有人惊呼一声,那些冲天火光,居然都是从城门之外的乌璘·陨驻军地带传来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