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过, 两架运输直升机抵达了云阳基地。
迟晟跟基地的人早就等在小机场里，季遐年则站在机场边缘的楼下——迟晟说怕他被直升机的风吹感冒，不让他靠近。
季遐年今天确实有些不适, 主要还是腿上的伤, 就没跟迟晟争。
直升机停稳后, 其中一架上面下来了十来个人, 另一架里头则全是各种箱子。
季遐年注意到那十来个人里面的一男一女，——两人不像研究人员，因为衣着打扮方面虽然低调但却非常精致, 身上还戴着珠宝。
女人上了年纪，坐着轮椅，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样子；男的则三十来岁, 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跟接待人员说话的时候也一直扶着轮椅，时不时还会低头跟女人说些什么，但女人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大概是注意到了风向，男人把女人的轮椅调了个头，背朝着季遐年这边，怕她被风吹着。
季遐年看着他们的背影, 视线依旧专注——他不认识他们，但是他们互动的画面却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同时他还觉得那个男人有些眼熟。
在哪儿见过吗？
季遐年皱着眉，盯着男人的背影认真回忆着。
不远处, 迟晟一家三口正在说着话，然而迟晟的脑袋却是朝着季遐年这边——自然也并不意外地捕捉到了季遐年看“野男人”的动作。
迟晟那根危险警报的神经雷达“哔”的一声就拉响了。
操。
迟晟想，这都世界末日了，怎么小妖精还一茬一茬的？
“看什么呢？”
这边迟父迟母正跟儿子久别重逢, 结果没说两句话，就见他们儿子不停回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迟晟回过头，咬牙切齿，“没什么。”
说罢他看了眼几步开外推着轮椅的男人。没他帅、没他高、没他壮，装模作样的白切鸡一只，哼，垃圾！
“瞪谁呢！”
迟母没忍住，伸手一巴掌拍了下迟晟的脑袋，“给我礼貌点啊，小心我抽你！”
“……”
迟晟揉着被拍了的脑袋，非常无辜，“您这不已经抽了吗？”
迟母横了他一眼，不接茬，又问：“你爸说你有事儿要跟我说，什么事儿赶紧的，我们一会还得开碰头会，没时间跟你瞎闹。”
“……”
迟晟看了他爸一眼——您可真是我亲爸，都不带个缓冲的吗？
迟父低头整理袖口，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凝视。
“你看你爸干嘛？”
迟母瞬间警觉起来，回头看自己的丈夫，“你俩又背着我干嘛了？”
迟父立马摇头：“没有，我也是昨天才听他说的，这不是怕你担心，所以就没跟你说。其实就是他——”
“——是我的大事！”
迟晟忽然打断他爸，双目灼灼地看着他妈。
迟父以为他要亲口说，于是就停下了，示意迟母听迟晟自己说。
迟母看他们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看起来是挺严肃的，怎么？你还能找到对象了？”
哪有什么对象啊，这混球已经嫁给国家了。
迟父在心里叹息着，结果下一秒，他就看到他家混球点头了。
迟晟的两眼亮晶晶的，脑袋隐晦地朝旁边一瞥，对迟母说：“楼下那个穿深灰大衣的，看到了吗？”
这边虽然距离楼下有五十来米，但那边只站着一个人，所以很容易找到。
迟母看了眼，有些疑惑：“看到了，那是谁？”
迟晟喜悦道：“是你们的儿媳妇！”
“？？？”
迟父跟迟母同时冒出了一脑袋的问号，第一反应就是他们这三天不打的儿子又要上房揭瓦了。
“别闹啊。”
迟父警告了迟晟一句，“不就是归——”
“——真的是你们的儿媳妇！”
迟晟再次打断他爸的话，接着倒豆子一样说了起来。
“他叫季遐年，32岁，是个大厨师，现在住在白头镇，包了半边山，跟小姨是邻居。我过来这边的时候跟他认识的，他性格好，对我也好，长的还特漂亮，一会过来你们瞧瞧就知道了，保准——”
“你等等。”
迟母打断迟晟的叨逼叨，终于发觉了她家儿子好像并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又朝大楼那边看了眼，迟疑道：“我怎么看着那个人像是个男的？”
迟晟点头：“不是像，他就是男的。但他真的很好看！等他过来你们一看就——”
“闭嘴！”
迟母伸手按了按额角，缓了两秒，被震懵的脑袋里捋清楚了，“所以，你是个同性恋？”
迟晟：“不知道。因为目前不管男女我就只对他有感觉，而且我已经跟他睡过了。我先跟你们说一声，就是怕你们吓到他，他还没有公开的打算，但我们将来肯定是要结婚的，您二老先有个心理准备，领养机构可以开始参考参考了。”
“……”
迟父慢了迟母半拍，也反应了过来，接着三观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你喜欢男的……”
迟晟压根没理他爸的自言自语，专盯着他妈看。
迟母深吸了一口气，问：“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迟晟的舌头打了个顿，含糊道：“就前不久。”
迟母犀利的眼神顿时一斜，冷笑一声：“会撒谎了啊。”
迟晟：“……没啊，真的就前不久。”
迟母继续冷笑：“我还不知道你？真要在一起了，你能把告白成功的时间都精确到秒。什么‘前不久’，那就是诓我呢！”
“……”
迟晟深深为母上大人的精明折服，接着坦白道：“是，还没在一起。我还没追到，但确实睡过了！”
虽热盖的两床被子。
迟母见他的神态不似作假，顿时也拿不准了，“是真的？”
迟晟连连点头：“真的不能再真了！反正我认定他了，如果你们要拆散我们，那就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吧！”
迟母：“……”
迟母白了迟晟一眼，又看了眼远处楼下那挺拔清瘦的男人，问迟晟：“那他呢？什么态度？”
迟晟一听这个立马就来劲了。
“我觉得他也喜欢我！”
迟母：“……”
迟晟：“真的！我今天给他穿鞋他都脸红了！”
迟母：“……”
一边的迟父身形微晃，恍惚道：“你给他穿鞋？”
迟晟羞答答地点头：“对。穿鞋的时候握了一下他的脚，他那脸红的，你们是没看到，他肯定也喜欢我！”
迟父一把扶住了旁边迟母的胳膊，嘴唇微颤：“你还握别人的脚……”
迟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抓了一下，没怎么摸，我又不是流氓！”
我看你也差不远了！
迟母颇觉头疼，一边伸手把自己三观摇摇欲坠的丈夫给扶正了，一边给了迟晟一个眼刀，“够了，闭嘴吧你。看把你爸吓的。”
迟父，一位自媳妇怀孕起就盼着家里来个小公主的老父亲，在失去了闺女梦后，再继失去了孙女梦。
迟晟却一点都不怜惜自家老父亲的心情，笑嘻嘻地对迟母说道：“那我叫他过来了，您二老可的好好表现，你们儿子的终身幸福就在此一举了！”
说完迟晟根本不给自己爸妈任何反驳的机会，转身就朝着远处楼下的季遐年挥手。
那激动挥手的背影，宛如一只看到主人归来而疯狂摇尾巴的大只哈士奇。不止季遐年，连旁边的人也频频侧目。
迟母当即就有一脚踹上迟晟屁股的冲动，但这么多人看着，她忍下了。
另一边的季遐年看到迟晟招手就朝这边走了过来，不过他的腿受了伤，走起来的速度并不快。
迟晟见状，又忙着回头跟他爸妈解释，“昨天他为了救我战友腿受伤了，走路慢了点，你们别急啊。”
迟母：“……”
迟母这一瞬的心里是这么想的——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
心里骂完，迟母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迟父，伸手隔着衣服掐了把他的胳膊：“行了，人要过来了，别跟这柔弱了。”
梦碎的迟父委屈地站直了身体，小声哔哔，“怎么就喜欢男的了？我连孙女的名字都想好了。”
迟母压根没搭理他，看着逐渐走近的男人，心情复杂。
季遐年走到跟前，也看清了迟父迟母的模样——迟父是典型的北方人，高高大大的；迟母跟安若素长得有三分相似，但没有安若素的病气，身形高挑，气质飒爽。
“伯父伯母好。”
季遐年在迟晟旁边站定，微笑着跟迟父迟母打了招呼，“我叫季遐年，是迟晟的朋友。”
迟母的脸上立刻扬起了个笑，“你好，你好。”
迟父则干巴巴地道：“呵，呵呵呵，朋友好，朋友好……”
季遐年：“……”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迟晟他爸的表情这么奇怪？
迟晟忙在一边解释道：“我爸妈常年在实验室里，不怎么擅长社交，刚认识的时候都是这样。”
季遐年恍然。
迟母则眯了下眼睛——你死了。
迟晟眼神强调——幸福！我的幸福！
迟母：“……”
迟母吸了口气，再次温和笑着看向季遐年，“说起来，我听素素说过你，她叫你小年，我也叫你小年吧。”
季遐年礼貌地点点头：“嗯，好的。”
迟母又问：“你跟迟晟相处的还好吧？”
季遐年答道：“挺好的。我跟安姐都在一座山上，安姐跟我妈又是朋友，关系挺好的，迟晟也会过来帮忙干活，还学会熬粥了。”
迟母跟迟父这下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迟晟——你会做饭了？
迟晟显然看的明白，骄傲点头：“对，我会熬粥了，回头空了给您二老熬一锅。”
迟父&迟母：“……”
终于，在这一刻，在这个烧烂五口锅后怒称“好男不下厨”的混蛋儿子学会熬粥的事实面前，迟父跟迟母终于从迟晟准备的这个“惊喜”里品出了“喜”的味道。
迟母看向季遐年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慈爱，“小年啊，其实我们迟晟这人虽然有些毛躁，但是很正直，也诚实，值得托付的。”
迟父也不情不愿地加入“推销儿子”的行列，“身体素质过硬，基因也不错，虽然你俩可能用不上基因，但好歹长的好看。”
“……”
季遐年眉头一跳，转头去看迟晟，迟晟却像是信号不良似的硬是别过了季遐年投来的眼神，对他父母说道：“哎呀，那边好像在集合了，是要给你们办理出入门卡吧。爸妈你们快去，别让人家等着。”
迟父跟迟母转头一看，还真在集合了，于是只能狠狠瞪了迟晟一眼，又笑着对季遐年道别，“小年你别跟他客气，该使唤使唤，一会我们弄完了中午就一起吃个饭，啊。”
季遐年干笑着点点头：“嗯，好。”
目送二老离开后，季遐年一把扯住了迟晟的小臂，目光森森，“迟晟，你跟你爸妈说什么了？”
迟晟死猪不怕开水烫，装傻：“没说什么啊。”
季遐年眯眼，还想再逼供，却不料被迟晟反应极快地反将一军。
迟晟翻开自己的柠檬账本，开始要说法：“我还要问你呢。你刚才看那个人干嘛？认识？”
季遐年莫名其妙：“什么人？”
迟晟往集合那边的人群点了下头：“推轮椅那个。”
季遐年“哦”了一声，答道：“我就是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他们是谁啊？”
迟晟不答，眯着眼：“真的不认识？”
季遐年哭笑不得，“我骗你这个干嘛？”
迟晟哼哼了两声，然后才答道：“听接待人员说，那是季院士的妻子跟儿子。他妻子好像精神上有些问题，季院士要随时观察着，所以就把她也送到这边来了。季院士过两天就来。”
季遐年点点头，疑惑道：“那我不应该跟他们见过啊。”
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跟季院士一家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迟晟又哼了一声，“可能就是大众脸而已。——我一会要跟我妈说归队的事，你要不先在外头等等，我怕你到时候尴尬。”
季遐年好奇：“为什么？”
迟晟叹了口气：“你别看我妈刚才那精英范，但其实特爱哭。回头她跟这一哭，你站在那也不自在。”
这还真是。
季遐年耸耸肩，“那我就在食堂那边等你吧。”
迟晟点点头，然后把刘君豪的门卡塞给季遐年：“想吃什么就刷，别客气，回头我归队了还给刘君豪就是。”
季遐年笑了笑，“好。”
……
食堂在机场相反的方向，季遐年的腿上不舒服，到了食堂买了杯热咖啡，就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他拿出手机，打算看看网上的消息，结果刚坐下就感觉旁边站了个人。
季遐年抬头去看，随即眼里露出一瞬的惊讶——推轮椅的人，季院士的儿子。
“你好。”
男人主动跟他打了招呼，笑容很亲切。
不过近看才发现男人的眼角细纹明显，显然比季遐年大许多。
季遐年也笑了笑，站起来道：“你好。”
男人：“冒昧了，刚才我看到你跟迟院士夫妻在说话，这里我也不认识人，看到你就过来了。”
季遐年：“没关系，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是去给母亲拿落在飞机上的药瓶的，结果回来的时候迷路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季遐年恍然，说道：“是要回研究所大楼那边吧，我带你去？”
“不用，给我说一下路线就好。——我看你腿脚不太方便的样子。”
季遐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说道：“是有些伤，行吧，你出门后左拐，走到蓝色厂房那里再右拐直走，尽头左手的高楼就是了。”
开发区的工厂区域高楼并不多，所以很容易看到。
男人连忙道谢，又朝季遐年伸出手：“谢谢你。我叫季龀年，你算是我在云阳认识的第一个人吧。”
季遐年微怔，握了握男人的手：“我叫季遐年。”
季龀年看到他的表情，笑了：“我们的名字很像——其实那会是因为听到他们说你的名字，所以我才注意到你的。你是云阳本地人吗？”
季遐年点点头：“对。”
季龀年：“那咱们以后应该能常见到——我母亲那边还在等，那我就先走了。谢谢你，季遐年。”
季遐年说了句“不客气”，然后目送季龀年离开了食堂。
当季龀年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外，季遐年脸上的笑渐渐淡去，然后浮上了一层疑惑——他总觉得，季龀年刚才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评论过2000加更的，但今天姨妈疼到废了半天，根本扛不住。之后再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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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几章的评论数差距，我明白了，你们是真潜水。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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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OVO
（2020.10.15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