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遐年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蓝色的世界。墨蓝色的山川、亮蓝色的河流, 无垠的河滩上撒满了浅蓝色的琥珀和水晶。
瑰丽，却毫无生气。
季遐年在梦里沿着河流一直走，走到尽头, 一道锋利的弧线割裂了整个世界, 这边是富丽的蓝, 那边是纯粹的黑。
他遥望那片浓墨的黑, 分辨出那是一个巨大且规整的圆形缺口。
被割裂的石滩与河流从缺口边缘潺潺滚落，滚落的水晶与河水在缺口中被腐蚀成了黑色灰烬，黑色灰烬飘扬朝着黑暗的最深处坠落, 看不见结果。
“回去吧。”
季遐年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我们回去吧。”
下一秒，季遐年感觉自己被人推了一把, 脚下一空，剧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啊！”
季遐年猛的睁开眼睛，窗外的月光斜照进来，有飞絮的影子悠扬而下。
是梦。
季遐年稍微松了口气，躺在床上过了几秒，忽然被墙上的明亮光影吸引了注意力——这雪片怎么这么大？
他转头看向窗外，然后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表情。
黑雪。
像是棉絮一样的黑色大雪, 纷纷扬扬从月光中降落，宛如从天而降的黑色羽毛。诡谲的色调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人产生一种身处梦境的不现实感。
季遐年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的是刚刚梦里的情景，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跑到床边一把拉开了窗户玻璃朝天上看。
被月光染亮的苍穹呈现一种冰冷的苍蓝色，浑圆的月高高挂在正空，两轮月亮, 一白，一黑。
季遐年像是凝固一样保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是一轮黑色的满月，它黑的太过纯粹，乃至于黑夜也无法吞没它的轮廓。
鹅毛一样的黑色大雪从它的月影中落下，覆盖着这片浩瀚的大地。
“黑月亮。”
半晌，季遐年喃喃出声，无数惊恐哀绝的记忆随着这声呢喃在季遐年的大脑里咆哮，因重生而以为不在意了的苦难转眼又吞没了他。
叩叩。
房门被敲响了，季遐年的思绪被打断。
“大爷，你醒了？”
迟晟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
季遐年缓过口气，拿起外套披上后去开了门。
迟晟站在门外，也是一身睡衣和羽绒外套。他对季遐年笑了下，“刚才听到你开窗的声音，就想着你是不是也醒了。——被吵醒的？”
季遐年摇头，“没有，做了个梦。发生了什么吗？”
迟晟往后退了一步，“你来看。”
二楼过道有一排玻璃窗，视野非常好，不仅可以把这半边山上的情况看个七七八八，山外的景色也能看清。
季遐年站在窗前，顺着迟晟手指的方向看，然后愣了一下，“烟？是哪儿着火了吗？”
“是市区的方向。我听到了爆|炸声，这个方位应该是高新区那边，我记得那里有一个鞭炮厂。”
迟晟收回手，又看向天上的黑月，“然后醒来就看到了这个——要不是听到你开窗，我都快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季遐年转头看迟晟，——年轻英俊的男人，脖颈上的荆棘刺青锋芒毕露，眉目间的冷光在他不笑的时候有一种充满攻击的邪性。
不一样了。
季遐年笑了一下，“的确跟电影里的画面似的，不过也有好处——你看，之前的蓝雪全化了，至少咱们明天不用再扫雪。”
迟晟转头去看。
的确。
七天的大雪把整个世界都裹了一层松软厚实的“棉被”，没有扫除的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盖。
这些黑色的雪片宛如一粒粒火种，降落在蓝色雪盖之上，立刻就烧融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然而如果没有触碰到蓝雪，它们便会立刻化作雨水，连黑色也褪了干净。
迟晟收回视线，无奈一笑：“你倒挺想的开。”
“不然呢？”
季遐年缩了缩脖子，又看了眼山外在夜色中也很是显眼的烟，问迟晟：“你想去看？”
迟晟却摇头：“大半夜的，我也不是消防员。”
“那要回去睡吗？”
“这哪还能睡得着？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待会。”
“我也不睡了。”季遐年提议道：“去楼下吧，把火盆点着，我去弄点东西来烤，就当守岁了。”
迟晟哭笑不得，“你这心真不是一点半点的大。”
季遐年挑眉，“那你吃吗？”
迟晟莞尔，“吃！对了，我下午看苗小草藏了一盘炸虾在零食柜里，我去拿。”
季遐年无奈，“你也不怕她醒了闹……”
·
黑雪在黎明的时候停了，但黑月亮依旧高悬在空中。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迟晟把手里的火烧栗子壳丢进火盆，拍了拍灰站起来走到门边看。
“雪都化完了，倒没什么积水。”
迟晟回头问季遐年，“大爷，咱们去山上转转吧，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季遐年也正有此意，“行，我去拿两双筒靴，这地肯定难走。——要去换衣服吗？”
两人依旧只穿着睡衣跟外套，且染了一身柴火烟气。
“回来再换吧，指不定得弄脏呢。那我先去开车了。”
“嗯。”
他们是从山上往下看的，先去了几个大棚跟温室，都没什么异常，然后又去了果林区。
季遐年只看了一眼就被“蓝”到了。
迟晟看他表情不对，就问道：“有变异植物？”
季遐年偏头看了他一眼，“准确说我就没看到不含变异核的。”
迟晟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看这遍布苗木的果林区，又看看季遐年：“这些全是？但刚才咱们在前边不是没发现吗？”
季遐年也很纳闷这个，摇摇头道：“先看看吧。”
季遐年下了车，顺着果林梯田一层层往下走。
这片果林里除了季遐年栽种的苗木，还有一些留下的野生树木，都是季遐年认为有用的。
于是季遐年一边走，就会时不时伸手摸几下树干，把里面刺状的变异核揉成一个相对温和的形状。
迟晟看出他在做什么，就陪在旁边，趁季遐年空歇的时候提醒一句，“你悠着点，咱们还得下去看变异蔷薇的情况呢。”
“我知道。”
季遐年又伸手摸上一棵粗壮的花椒树，“虽然这里的树大部分都感染了，但感染情况不严重，很容易纠正过来。”
“行吧，你有数就行。”
迟晟不再多说，又问，“那有变异的吗？”
季遐年答道：“暂时没看到。”
天大亮的时候，季遐年看完了果林区的所有树木，然而遗憾的是，除了最初发现变异的柠檬、百香果跟葡萄外，只有留下的一片竹林中有一根竹子产生了变异趋势的变异核。
但迟晟却很惊喜——他之前只知道有变异蔷薇。
“那这些东西之后结果还能吃吗？我看着柠檬跟百香果都有挂果，咱们摘两个试试。”
季遐年也有些好奇，回头看了眼后说道：“行，摘那两棵的吧，它们的变异核脉络基本成型了，如果果子变异了也能看出来。”
迟晟立刻上前一步，“我去，你待这别动。”
季遐年便乖乖站在那里没去凑热闹。
他一开始以为是迟晟觉得新鲜，但接着他就看到迟晟摘果子的时候动作非常谨慎，甚至还硬化了皮肤——硬化后的皮肤会有一种类金属质感，角度合适的话能看到淡淡的折射光。
然后季遐年明白过来，迟晟应该是担心这些果树也和变异蔷薇一样攻击人。
季遐年不由笑了起来，再回想刚才迟晟的话，心里不禁有些暖。
——这方面倒是挺阎王的。
迟晟很快摘了一个柠檬一个百香果，边走先边低头嗅了嗅。
“挺香。”
迟晟走到跟前，递了个柠檬给季遐年，“但柠檬味要淡一些，倒有些甜味。车上有刀吗？切开看看。”
车上还真有——季遐年在家里所有代步工具上都放了各式各样的武器。
于是迟晟就见季遐年从观光车的驾驶座下，噌的抽出了一把西瓜刀。
迟晟：“……”
季遐年摸了摸鼻子，“之前妈听信丧尸谣言，在镇上买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刀，我就随便在车上放了把。”
迟晟闻言失笑，“我看你跟张姨该是亲母子。”
季遐年乜他一眼，“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是在损我。”
迟晟忙笑着转移话题，“来来，我来切，要是里头有个什么玩意，我硬化的皮肤也比较好使。”
季遐年便把刀递给他了。
迟晟先切了手里的百香果，他手劲大，刀又快，百香果“咔嚓”就裂成了两半，然后从里面淌了迟晟一手的果汁。
迟晟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况，惊了一下：“诶，是坏的吗？”
季遐年却动了动鼻子，“好像是油，我尝——”
“你等等！”
迟晟忙侧身避开了季遐年伸过来的手，“这什么情况不知道你就尝，尝出问题怎么办？”
季遐年无奈放下手，虽然他九成确定这两样东西能吃，但也拿不出证据，于是问迟晟：“那你说怎么办？”
迟晟把手里两半果壳合拢，包住了余下一小半没漏出去的果汁，“我待会拿去检测一下。”
“可是现在到处的店跟机构非必要的都关了，你上哪儿检测？”
“可以让叶南他们帮忙——就是我之前中队的战友。实在不行，我还能找研究院的帮忙。总之，你不能就这么上嘴。”
季遐年耸耸肩，“随你。柠檬还切吗？”
迟晟：“……切。”
于是两人又把柠檬切开，这一次没有稀释的果汁，相反的，从柠檬果肉之间缓慢地渗出了浓稠的液体，同时散发出了一阵甜蜜的香气。
季遐年跟迟晟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道：“蜜。”
虽然这甜香依旧是柠檬的味道为主，但类似蜂蜜的甜味却也不容忽视。只是色泽比蜂蜜淡了很多，几乎是无色的。
这下连迟晟的喉结都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忙把柠檬也照样合起来，欲盖弥彰地哔哔：“你说它们这样变异图什么啊？提高自己身价吗？”
“……”
季遐年懒得理他，从车里翻出了两个塑料袋装好柠檬跟百香果，然后又拿了一条擦车的毛巾递过去，“擦擦干净，去山下看看变异蔷薇。”
迟晟“哦”了一声，擦干净手去开了车。
他们还没到山脚，就已经看到了变异蔷薇们的“英姿”。
迟晟“呲”一下就把车给刹住了，脱口而出一句“我操”，“它们这是吃金坷垃了吗？？”
季遐年：“……”
这个情况他也是没想到的。
——只见山下，下雪时、就在昨天还是间隔分明，最大也就五平米左右的变异蔷薇，此刻已然连成了一片蔷薇墙不说，且都像是吃饱喝足无处发泄精力的狗一样，疯狂摇晃它们的枝条。
视觉上看，不得不说有些惊悚。
迟晟好几秒才缓过来，下意识去问季遐年，“这怎么弄？”
季遐年叹了口气，“回山上拿几把园艺剪，叫上小草跟小山一起来修枝吧。不然咱们谁都出不了门。”
迟晟看了眼密不通风的蔷薇墙，胳膊已经开始酸了。
作者有话要说：蔷薇：来呀~快活呀~
————
一直盼着放假，然后忽然说有个活动，时间在一号。（猫饼啊！！！）
加上我国庆期间还要值班，瞬间就觉得国庆假期直接打了个折。
————
晚安！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