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大臣已经赶到了乾清宫,正在殿门外候着,看见一身粗布短打的康熙,有些惊讶,但也不得不心生佩服。皇上到底是皇上,天生威仪,即便衣着蓝缕,也难掩龙章凤姿。

  “微臣叩见皇上。”

  “诸位爱卿平身。”康熙笑着抬手,“朕方才去骑射场翻了块地,攒了一身的尘土和热汗,需要清理一番。你们就先入殿用些茶点。”

  康熙吩咐完便率先入殿,去了净室清洗。

  因外头还有臣子等候,康熙就没多耽误,匆匆换了衣裳出去。

  “皇上。”

  “爱卿们,坐。”

  康熙坐到上首,捧了一盏白瓷盖碗,轻轻刮去浮沫儿,抿了一口茶,这才看向底下诸人。

  “去岁福建旱灾的事儿,你们都知晓吧。

  后来朕查阅典籍,发现历朝历代发生的饥荒数不胜数,但前明晚年的当属最严重。仅崇祯一朝便闹过八次大灾荒,多地粮食欠收,更有甚者绝收,以至于饿殍满地。更不幸的是,灾荒后各地又起了瘟疫、鼠疫,连京城都被波及到。

  朕深感不安,彻夜查阅前人著作,终于在嘉靖年间的《巩县志》里找到一种高产的庄稼,叫玉蜀黍,遂令人出京寻觅。好在得皇天庇佑,辛苦三月,他们不仅找到了玉蜀黍,还寻到了一种叫番薯的庄稼,更为高产、且种植更简易。”

  翰林院的掌院学士立即起身,拱手道:“恭喜皇上,实乃我大清之福啊。”

  康熙摆摆手,“找到这两种粮食的人是曹寅,此事,他居功甚伟。”

  曹寅立马道:“奴才惶恐,都是皇上福泽庇佑、指点得当,奴才方能完成任务。奴才不敢揽功。”

  “曹爱卿脾性谦虚谨慎,做起事来却是尽心尽责,堪为百官楷模。”

  康熙抬手让几人落座,继续道:“南橘北枳的道理都懂吧?那两种庄稼原是在南方种植,这陡然间移栽到北方,是否还像原来那般高产,尚未可知。所以朕叫曹寅领着农人在丰泽园先试种几亩,等秋收后再做决断。

  若是产量不好,咱们就想法子改进。若是好,就要大力推广到各地。这事还需你们配合。”

  底下三人一同出声,“请皇上尽管吩咐,臣定当全力以赴。”

  康熙看向顺天府尹,“你从下面的州县筛选一些勤劳踏实的农人,让他们跟着曹寅带来的江南农人学,等学好了就回自个的村子教授众人。

  尽量选年轻人,每个州县选三五人,日后一部分回村镇,一部分去其它省份传授指点。”

  “臣遵旨。”

  康熙又看看向翰林院的掌院,“今年有恩科,庶常馆的散馆考试本该提前的,这事不急,先缓缓,放到十月份。你把这一批庶吉士排一排,让他们也去丰泽园跟着老农学种地,每旬去两日便可。”

  掌院有些不大赞同,犹豫道:“皇上,翰林清贵,进士们的手毕竟是拿来做文章的,并非…”

  顺天府尹借着喝茶的动作,翻了个白眼。翰林清贵,能贵过皇上?皇上自个都扛锄翻地了呢,你翰林院的进士就做不得了?

  这老学究念了一辈子书,怕是把人都念糊涂了吧。

  康熙也不说话,只笑着看掌院。

  掌院被康熙看得心里毛毛的,渐渐出了冷汗。

  康熙见他迟迟想不明白,干脆出言点醒,“朕打算将这批庶吉士都外放到州县上,若他们熟悉农事,也方便这新庄稼的推广。”

  掌院方才醒悟,“微臣愚钝。”

  康熙勾唇淡笑,“爱卿过谦了。”

  若真是愚蠢,也考不出状元了,但这人只适合做学问,不适合当官。

  说完这事,康熙便叫几人退下,还赏了一人半斤茶叶。

  走出乾清宫,掌院便揭开了罐口查看,欢喜道:“竟是太平猴魁!我岳丈下月做六十大寿,正愁不知道送什么呢,这些可好了,就送这个!他肯定喜欢。”

  顺天府尹瞅了一眼,悠悠道:“只怕皇上的茶不是那么好喝的哎~”

  说罢拖着长调离去。

  “他那是什么意思?”掌院疑惑,拉住曹寅询问。

  曹寅想了想道:“他的意思说,皇上赏茶给你,大抵是为了叫你夜里喝茶醒神好好办公。谈大人,你万万不可辜负皇上的一片苦心呀~

  谈掌院瞬时觉得手里的茶有些烫手了。

  **

  臣子们退下后,康熙便开始批折子。

  奈何今日实在劳累,只翻开一看,那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就头疼,无心处理,遂又合上,起身出了殿。

  他只是想出来散散心,并未想好去哪,但听到守门太监行礼问候的声音时,才发现自己走到了永寿门前。既然到了门口,便进去吧。

  这回他还没进殿,就看到了蓁蓁,正抱膝坐在窗前,神色淡淡,眼里也没什么神采。

  瞧着怎是病了的模样?

  他快步进殿,走到蓁蓁面前,拿手碰了碰她脸,不冷不热。

  “怎的这副模样?还是谁给你气受了?”

  蓁蓁摇头叹息,“没有,是臣妾自己闷着了。春光如此明媚,臣妾只能困居于这方寸间,实在可惜。”

  康熙这下明白了,蓁蓁是想出去。

  “他们也是为了你的身子着想,再忍忍就好了。”

  蓁蓁欲言又止。

  生孩子那么痛,她都不曾后悔,但这坐月子,却是痛苦万分。刚开始全身疼痛不能下地,还能忍着,但时间长了伤口渐渐愈合,她就想四处走动,越发不想卧床休息。

  康熙看出她眼中的挣扎和不耐,揉了揉她的头,“勿恼,朕明日就叫人给你寻些乐子,让你热闹热闹。”

  蓁蓁半信半疑,这巴掌大的地能热闹到哪里去?

  但她瞧康熙亦是一脸疲倦,便不再追问。

  “皇上可是累了?臣妾替皇上捏捏肩吧。”

  “好。“

  康熙顺势躺下,闭上眼睛,又觉得光线亮堂扰人,就从蓁蓁身上取了块蜜色手绢,罩在面上,将那光线滤过,柔和了几分。手绢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叫他闻着极为舒心,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睡熟了。

  康熙睡熟后,蓁蓁也挨着他睡了过去。这些时日,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有是十一个时辰都是躺着,躺得她头昏脑胀,但闻着康熙身上这股冷冽的雪松香,她竟觉得没那么疼了,也睡了一个难得的安稳觉。

  中途舒舒觉罗氏进来瞧了一眼,问过梁九功后,给两人盖了一床被子。

  两人一直睡到了戌时才醒来,不早不晚,便叫小厨房做了夜宵,吃完夜宵又手谈两局,才再度把瞌睡等来。

  一到寅正,康熙就自动睁眼清醒,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跟梁九功回到乾清宫。

  天光大亮时,蓁蓁才醒来,用完早膳后,叫人准备好笔墨。

  她没把康熙昨日说的话放在心上,打算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外头的海棠花开得繁盛,她想画下来。

  调养了十来日,周身没那么酸软,也有些力气了,作画是不成问题的。

  她正专心画着呢,梁九功就带着人抬了一口大箱子进来。

  “这是?”

  “皇上怕娘娘嫌闷,就让人去外面的书坊寻了一些时下流行的话本子、志怪演义,叫您解闷。娘娘先看着,若是不够,再吩咐奴才去寻。”

  蓁蓁看了一眼那箱子,里头至少有二三十本,看到她出月子也看不完。

  “劳皇上挂念,还请公公替我向皇上转达谢意。”

  梁九功走后,蓁蓁叫人收了笔墨,随意捡了一本来看,不过几个须臾,就沉浸在奇幻世界里。

  有了这书,她便觉得日子不再难捱,人虽还是呆在小次间里,但心已经在广阔的世界里徜徉。

  唯一不足的就是看书伤眼睛,宫人大多不识字,况且叫旁人念,总觉得不如自己用眼睛看的真切。

  话本子看了两三日,康熙又替她寻了戏班子进来,唱的是小戏,不必搭戏台子,在明间就能转得开。咿咿呀呀的唱着,的确有了几分热闹。

  戏班子唱了两日,就换成了杂耍班子,这个不用听声,倒是需要宽阔的场地,便在院中比划。隔着透明的玻璃,蓁蓁看到了各种惊奇的杂技表演,口吞长剑、口吐火龙、顶碗、变戏法……

  蓁蓁觉得日子又变得快活起来了。

  **

  胤礽过来请安,撞见了这番场景,才知晓蓁蓁坐月子闷得慌。

  他回去后将内务府大总管凌普找来,“奶公,我之前交代你找的东西,可找到了?”

  凌普明白自己是靠着太子才坐稳了这总管的位置,太子交代的事那是一等一的重要,早早就分派人下去办了。

  “找到了,半个月前奴才收到书信,说那东西已经到了河南境内,想必再有三五日就能到京城。”

  “好,送到了知会我一声。”

  “嗻。”

  凌普这话回得保守,昨儿他就接到消息,那东西送到了通州境内,今天就能入宫。可这是要送到贵人跟前的东西,是绝不能出错的,得留在外面好生检查,不然要是带了什么疫症进来,谁担待得起?

  再者,这长途跋涉容易劳累,怕那东西送到贵人面前就死了,那不是找晦气吗?

  所以,到了也不着急送上去,在外头养两天再说。

  养了两日,那东西越发精神,凌普找人检查过,说没什么毛病,这才带着它去见太子。

  胤礽亦是头回见到,之前只在书上看过只言片语,真看到了,心中很是震撼,遂立即带着它去永寿宫。

  “额娘,还记得我去年说要给你送一样礼物吗?”

  蓁蓁一下愣住,实在记不起胤礽说的哪样东西。

  “胤礽说的可多了,额娘一时想不起,你给额娘一点提示吧。”

  胤礽看出她是忘记了,有些失落。

  “去岁深秋,皇阿玛带着儿子去木兰围场视察,射到了一头漂亮的小鹿,拿回宫送给了您,当时还跟您说等吴氏逆贼铲除后,就送您一只更好看的孔雀。”

  哦!

  蓁蓁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原来是这事呀,额娘记起来了。额娘这是一孕傻三年,胤礽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额娘计较了,好不好?”

  胤礽颔首。

  只要记得就好,不管是不是得了提醒。

  “所以胤礽今天是带了孔雀过来吗?”蓁蓁声音里也带着雀跃。

  孔雀啊,那可是传说中最漂亮的鸟。

  胤礽朝窗外挥挥手,太监小德子便扯下布罩,一只美丽的大鸟从笼子里走出来。

  它头上有一簇羽毛,像皇冠一般高高扬起,脖子修长而纤细,上面长满了蓝色的绒毛,像丝绸一般细腻光亮,让人忍不住想要去触碰。

  它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庭院中踱步,仪态高雅彷佛视察领地的王者。

  见它走了几圈还不曾把尾巴打开,蓁蓁有些着急,“它怎么不开屏呀?”

  虽然这样看也很漂亮,但还是想看孔雀开屏。

  胤礽便出去问小德子,小德子又问那饲养孔雀的人。

  饲养孔雀的人也是一脸无奈,“雄孔雀只有见着漂亮的雌孔雀才开屏呀。”

  眼下就一只孔雀啊,难道今天注定看不了?

  忽然间,小德子惊叫了一声,“开了开了!”

  原来是这几人冥思苦想的时候,那孔雀走到了西侧殿前,见到玻璃窗前的蓁蓁,眼皮闪闪,便缓缓张开了尾羽。

  蓁蓁正对着它,将它的美丽收进了眼底,美目中尽是惊叹。

  它实在是太美了。

  孔雀的尾巴好似神女手中的彩扇,花纹鲜艳绮丽,又镶嵌着璀璨的珍珠宝石,抖动间光彩夺目、五彩缤纷,真真是华丽又耀眼。

  这蓝孔雀似通了人性般,看见蓁蓁望着它神色痴迷,便越发得意,来回抖动尾羽,还发出一阵一阵的鸣叫声。

  “它为何出声?可是在寻找同伴?”胤礽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饲养孔雀的人回道:“回太子殿下,它是在求偶呢,想要通过自己漂亮的尾巴和叫声来吸引雌孔雀的注意力呢。”

  “可这里没有雌孔雀呀,那它炫耀个什么…”

  胤礽刚说完,便觉得身边传来一阵冷意,回头一看,就发现康熙面无表情的站在他们身后。

  作者有话说:

  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