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烨对别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他从看到封域的第一眼就知道对方对他很是排斥。
这会儿看着封域故作热情的和他搭话，他的耐心也基本告罄。
他本来就是个不擅长伪装的人，弯不下脊梁，对待反感的人少有仁慈，也装不出喜欢的样子。
只是上辈子的季家人不允许他反抗罢了。
不得不说卓烨到底还是卓家人，就算是再善良心软，对待敌人也从不拖泥带水。
而封域也没想到卓烨竟然会这么说，他脸色微变，略带深思的多看了卓烨一眼。
他调查到的卓烨明明就只是一个十分心软的老好人而已，怎么会突然用这么犀利的语言针对他？
难道是为了封联？
卓烨和封联的关系有这样要好吗？
要是封联搭上了卓家……
封域微微蜷起了手指，所有思绪不过在几秒内闪过，很快又重新露出笑，不动声色道：
“卓烨，你可能误会什么了，我现在并不是什么私生子，我的母亲是封家现任家主的唯一妻子，不然父亲也不会定我为下一任继承人。”
“你也说了，是现在。”卓烨扶了下脖子，侧眸，总算是正眼看向封域道：“还有，如果你笑不出来的话可以不用强迫自己对我笑。”
封域刚刚扬起的笑脸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而卓烨已经不想再和封域多说什么，抬脚走近封联道：“你有找到你妈妈的笔记吗？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已经找到了。”封联擦了下额头，蹭了一脸的灰尘，抬手将一个灰色的磁盘递给卓烨，“这就是我妈妈的笔记，先交给你了，你先别靠近我，你身体不好，这里灰尘太多了，呛人。”
说完他又转过身去，手忙脚乱的想把桌子附近的其它东西也一并带走。
卓烨倒没想到封联会这么在意自己，他将磁盘装在身上，抬头环视了一圈陈旧到极点的书阁，视线再次落在封联身上。
封联正吃力的尽可能多的从书阁中拿东西，要不是他身前的书桌又厚又重，他似乎连书桌也想一并拖走。
“这里堆放的东西都是你母亲的遗物吗？”卓烨好奇道。
封联点头，被灰尘呛到，边咳嗽边道：“对，但都被那个恶毒的女人锁起来了。”
卓烨下意识看向身后的封域，就看封域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笑，见他看过来时还轻点了下头，丝毫没有把封联侮辱他母亲的话放在心上。
这人年纪和封联差不多大，但城府不浅。
卓烨沉思着收回视线，突然注意到封联翻找时全然没注意到身前堆放的杂物箱晃了晃，赶紧回神拉住他往后道：“小心！”
下一瞬箱子果然纷纷砸了下来，封联反应的很快，注意到有东西朝他们飞来，下意识挡在卓烨身前。
他的额角被摔下来的相框砸中，他疼的一下子冒了眼泪，却还是慌忙看向卓烨道：“你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但你的头流血了。”
卓烨刚才躲避的很及时，其实封联不帮他挡这一下他也不会受伤，这会儿见封联受伤，下意识拉着封联就要出去找大人。
只是刚才的动静不小，他转身时卓晟已经飞快的出现在了门口，疾步过来抱起他，焦急道：“没受伤吧？”
卓烨赶紧摇头，“没有，但是封联受伤了。”
卓晟低头就看到了封联额角的血渍，他顿了下，先抱着卓烨递给同样出现在门口的苏千随，自己看向封联道：“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疗伤。”
封联对上卓晟微凉的视线时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他本能的后退了半步，又看了看身后的遗物，拒绝道：“我要留下来……”
“封联，这些东西我来帮你拿，你跟我大哥去看看伤口吧。”卓烨打断他道：“你都流血了。”
说话时卓烨注意到封程伟他们也赶了过来，只是封程伟夫妻都围在了封域的身边关切的问这问那，对受伤的封联没有分出半点注意力。
封联像是个外人一样独自立在房间一角，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只是轻轻扯了下嘴角，到底还是听从卓烨的话，跟着卓晟出门。
见他要离开，封域抬起头，担忧的问了一句：“哥哥，你没事吧？”
封程伟这会儿真是恨极了封联这个引狼入室的儿子，语气不善的道：“书阁本来就都是杂物，他自己要进来的，受伤了怪谁，就是砸死也活该。”
说着还阴阳怪气的斜了苏千随一眼，连着卓烨一起讽刺道：“真是物以类聚。”
封联原本已经出了门，此时听到封程伟的话，脚下一顿，抿平了唇角，浑身战栗的想说什么，“这儿是我妈妈的——”
谁想眼前一晃，就见苏千随快步走近封程伟，在李亚燕的尖叫声中一脚踹向了他的肚子。
封程伟被踹的砸在阁楼墙上，没站稳的直接脑袋着地，还没分清东南西北，领口一紧，脸又被狠狠来了一脚，嘴角直接见了血。
“你在诅咒谁呢？”苏千随踩着黑色的皮靴，轻轻在地面蹭了蹭脚底的血渍，俯视着地面淡声道：“我儿子要做什么，轮得着你这种废物来置喙？”
封程伟和卓晟虽然针锋相对，但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哪想到苏千随一上来就动手。
偏偏苏千随又是他惹不起的人！
“你怎么能随意在别人家对一家的主人动手！”封程伟只能怒道。
苏千随却只是环臂道：“所以你敢把我怎么样？”
封程伟噎住，苏千随手上有身怀异能的特殊部队，连皇室都管不了她，他哪敢把苏千随怎么样！
看他憋屈的紧咬牙关一字不发，苏千随撩了下头发，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卓烨，生怕自己的动作吓到卓烨。
可卓烨却是晶亮着眼睛崇拜的看着她，一双乌黑的眸子黑曜石般闪闪发光。
苏千随这才终于笑起来，连着眉宇都舒展开。
立在门口的封联人都看傻了，在他眼里封程伟是家里绝对的权力象征，是一家之主，可以随意处罚他，谁想却弱到这么不堪一击。
还是卓晟轻拍了下他得救肩膀他才回神，当即跟着卓晟去处理伤口。
留下的卓烨则按照约定，上前把封联之前拿在手里的东西捡起来。
他发现封联拿着的都是一些充满回忆的小玩意，有陈旧的笔，有装满瓶子的折纸，还有几串刻着封联名字的手链。
正低头捡着，手腕突然被握住，抬头就对上了苏千随疑惑的视线。
“妈妈，这里的东西都是封联母亲的遗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都锁在了这里，封联想看到都看不到。”
听他这么说，苏千随立刻会意，直起身看向封程伟，“封家原来已经落魄至此了吗？”
言下之意是封家已经穷到连一个母亲的遗物都舍不得给她的孩子了。
封程伟这会儿最不想听到苏千随的嘲讽，他也顾不上别的，冲屋外的佣人们怒道：“把这些东西都给我丢到封联房间里去，那个不孝子爱看就让他看个够！”
闻言李亚燕愣了下，表情阴沉起来，想说什么衣袖却被封域给拽了下，只好咽下差点出口的话。
封域很好的将自己藏在了李亚燕身后，若有所思的看向卓烨。
等封联焦急的回来想要继续收拾母亲的遗物时，却看到那些遗物已经全部堆放在了他的房间里，连一些沉重的书桌和书架也在。
“这是——”
“这是给你的回报。”卓烨立在他身旁道：“总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对卓烨来说，小小的封联就像是一个弟弟一样，还需要人的保护。
封联对上卓烨温柔到灼人的视线，眼睑颤了颤，胸口有什么活过来了似的疯狂跳动。
他很快垂下头，攥住衣角，仍由眼泪落在地板上，羞愧无比道：“你不用这样的，是我对不起，其实我利用了你，我早就想找个理由来书阁，这次也只是利用了你和你们卓家……”
他在知道卓烨是卓家人之后就起了接近卓烨的心思，因为除了卓家人，他想不到任何办法让封程伟允许他去书阁。
……他利用了卓烨的善意，利用了卓烨这样的好人。
“我已经知道了。”
耳边传来卓烨带笑的声音，他猛地抬头，却看卓烨只是一脸平静的道：“我一开始也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接近我，直到你提起书阁，我就明白了。
“还有，在来你家之前我的家人已经调查过你，如果你是个很糟糕的人，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过来。”
然而调查结果却出乎卓烨意料。
那些有关封联的传言，竟然没有一句是属实的。
比如有传言说封联把封域推下楼梯，其实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这只是封程伟教训儿子的一个借口。
现在来到了封家，他越发清楚封联在封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以前也生活在敌意中，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连呼吸好像都是错的，是我的家人带我走出了那片凛冬，他们是对我来说就是指明道路的灯。”
卓烨的声音羽毛似的轻柔，“现在我走出来了，我也希望能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