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宇业原本还担心, 被自己如此任性地宣泄了一通之后,周青豫会不会从此改变对他的印象,甚至不再喜欢他。
万万没想到, 周青豫非但没有怪自己下手太重, 反而还想再体验一次这样的感觉?
“你是什么受虐狂吗?”凌宇业忍不住问。
“受虐狂?在我的认知里,是喜欢遭受痛苦和羞辱, 甚至会被痛苦和羞辱激发出性浴的人, 我不是。”周青豫澄清道, “我不喜欢被折磨, 不喜欢刚才施加在我身上的, 过于疯狂,超出人类承受极限的性浴, 但是, 我想了解你, 理解你。”
周青豫不喜欢凌宇业给予的,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痛苦和羞辱的刺激,但是, 他喜欢和那些痛苦和羞辱一起流淌过来的, 凌宇业内心真实的声音。
他觉得通过这些声音, 他认知中的凌宇业又变得鲜活了很多。
他还想了解凌宇业的更多,探索他内心的每个角落, 获知他所有的隐秘。
凌宇业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周青豫,想到上个世界,那个主动提出让他用支配契约分享和捏造情感和感受的周青豫,倒是有点理解这个世界的周青豫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了。
就像神无法理解人类的某些行为一样。
人类肯定也无法理解神的某些行为。
对周青豫来说, 了解和理解一个人, 似乎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重要到甚至不介意再体验一次那种让他崩散成一地蠕虫的战栗。
奇怪的神。
凌宇业在心里评价着,嘴上没有对周青豫的话给出任何回应。
他走到少年周青豫身前,向他伸出一只手,试图搀扶他起来。
周青豫看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理解了他的意图,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的同时,变回成人体型,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时候,双腿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明明凌宇业已经解除了所有的命令。
可想而知刚才那波肆意的宣泄有多汹涌,居然连神都抵挡不住。
不过,正因为周青豫是神,凌宇业才敢做得这么过火。
“好吧,我承认我有点过分了。”凌宇业勾着周青豫的手臂,用自己的身体支撑起他的身体,“如果下次你还想体验同样的感觉,我会温柔一点的。”
周青豫“嗯”了一声,然后顺着凌宇业支撑自己的动作,突然转身搂过凌宇业的腰,将他搂到自己怀里,然后在他愣神的时候,在他耳边轻声道:“抱歉,让你不安了,我没想到人类比我想象的还要敏感许多,我应该更加温柔地对待你。”
凌宇业不知道他口中的“温柔”指的是哪方面的温柔,反正他不小心想歪了,以至于耳朵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不是他说,虽然最终选择没让周青豫把触手收回去,甚至加入到“安抚雄虫”的过程中的是自己,但周青豫也太不客气了一点。
任何事,适当是享受,过了就是折磨了。
“行了你自己站好,快点做正事吧。”凌宇业是个目标很明确,行动力也很强的人。
或许很多人会觉得这是他的优点,但有时候,他会觉得这是他的缺点。
因为目标明确,所以对达成目标的进展很敏感。
如果长时间卡在一个点上没有任何进展的话,他会焦虑。
就像现在。
他觉得他已经在这个世界里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留下了太多破绽,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感受到他心底的烦躁,周青豫不装了,他站直身体,抖了抖脑袋上的触须:“嗯……绑架一个飞船的驾驶员,让他们开我们去‘地底’的入口,这是接下来给我的命令?”
凌宇业略一思索,点头:“是的,动静不要太大,尽量隐秘地行动。”
“好。”周青豫点头应下,“发生任何事,直接通过契约命令我回来,再远我都感知得到。”
凌宇业“嗯”了一声。
于是,周青豫用触手随意地把挡在门口的虫族尸体扒拉到一旁,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触手就好像不存在物理学意义上的摩擦度一样,即便从满是鲜血的尸块中抽出来,也不会沾上一丝一毫的血迹。
他在开门的那一刻,就迅速收起了所有的触手。
然后关门的瞬间,他整个人变得透明,就像凭空消失了。
凌宇业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脑海里回放着他扒拉尸体的动作。
他能看出来,面对任何生物的尸体,周青豫都不会产生名为“恐惧”或者“同情”之类的情感。
凌宇业已经渐渐习惯周青豫非人的那一面了。
但是想到他刚才在地上痉挛的样子……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个样子的周青豫。
原来周青豫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做出那样的姿态。
那个时候的周青豫,虽然看上去很难受,眼神里带着求饶,但是——
那一刻的他,还真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凌宇业的指尖一阵微妙的麻痒,他连忙握拳抑制住心底某着想要挣扎着钻出来的可怕怪物,然后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转身走向了金施晨所在的房间。
说真的,他真的很不想在刚做了那种事之后,去见一个知道他刚做了那种事的人。
他可不是周青豫,他是有羞耻心的。
但他可以假装自己是周青豫,假装自己也是一个没有羞耻心的非人类。
他敲响了金施晨所在房间的房门。
然后,面对开门从房里出来的金施晨,他神色平静地开口:“周青豫已经稳定下来了,他正试图劫持一艘飞船送我们去‘地底’。”
金施晨看着面前的凌宇业,很想调侃他若无其事的样子真的装得很像,但最终还是决定不作死了。
他可没忘记他第一次作死之后,差点被周青豫杀掉,然后就一直被凌宇业当成非凡道具的实验品。
凌宇业最常用的那句言灵“跪下”,第一次就是对他用的。
所以,金施晨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神色如常地开口:“我的身体比较耐高温,到了‘地底’,我会想办法靠近守护者,尽可能在不战斗的情况下把钥匙偷到手,但我不一定能逃脱,所以,我偷到钥匙后可能会直接丢给你,你接不住的话,就让周青豫接。”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凌宇业还是第一时间觉察到了他的意图,面露惊愕:“你要……牺牲自己吗?”
“能不牺牲当然不牺牲啊,不过就算牺牲了也所谓,反正是在梦里,你要是担心我,就在下一个梦里找我。”金施晨说着,定定地看了凌宇业一会儿,“宇业,我信任你,钥匙在你手里,比在任何人手里都安全,路与的钥匙……”
“路与的钥匙你别动。”凌宇业怕他在现实里做傻事,连忙提醒了一句。
凡人是绝对不可能在现实里战胜神的。
金施晨笑了笑:“当然,我又不傻,我会监视他,监视附在他身上的那个‘人’,不会轻举妄动。”
“金施晨……”凌宇业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觉得有点难受。
他们一起通关第一个世界的七个人里,周青豫是邪神,他有支配周青豫的契约,夜尘雪是强大的觉醒者,骆小七是可以魅惑别人的血族,安托亚尔有两只弯刀一样的手。
最普通也最无力的,除了路与就是金施晨。
现在,路与被战神附身了。
金施晨看上去很强,可他真的强吗?
他不过是个一直在强迫自己的凡人。
凌宇业能看出来,路与一边想要抱队友的大腿,一边害怕被抛弃。
但是并不比路与强多少的金施晨,一直都试图挡在所有人的身前战斗。
明明他自己也是肉体凡胎,能做到的事非常有限。
但是再有限,他也会去做。
“其实你不需要像这样强迫自己,牺牲自己,虽然钥匙很重要,虽然你说的办法的确有可行性,但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凌宇业说,“或许有更好的办法,等实际到了‘地底’再说好吗?”
如果钥匙真的可以偷,或许他可以根据地形,用梦境造物造个钩子,把钥匙勾到手里呢?
金施晨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曾经我以为你很好懂,不像周青豫那么让我琢磨不透,可现在,我反倒觉得周青豫更好懂,因为他大部分时候其实根本没在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而你……你有时候给我的感觉挺可怕的,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善良得过了头,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如果路与要你在副本里杀了他,你会杀?”
凌宇业点了下头。
“你看,为了积分,你甚至不介意亲手杀死自己的同伴,现在却要阻拦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我,明明都是在梦里,都不会真的死去。”
凌宇业一阵失神,无法反驳。
对啊,为什么?
为什么路与就可以杀?
可是,在副本里杀路与有积分,而且金施晨说过,是路与自己要求的……
“区别只是因为一个有积分一个没有。”金施晨一语道破,“你判断积分很重要。”
凌宇业抿了下唇,并不否认这一点:“但是我也说了,如果可以用更好的,更和平的方式获得更多的积分,那么我不会采取会伤害同伴的方式。”
“别误会,我没有在指责你,我只是在跟你闲聊。”金施晨说,“倒不如说,是有点好奇,很多人第一次杀人都会害怕,但你似乎并没有这层顾虑,在你说你会动手的时候,我毫不怀疑,你是真的会动手,而且会动得干脆利落,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就像一个潜在的反社会人格,可你刚才又是真的在关心我。”
凌宇业有点恍惚,他知道金施晨在说什么,也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但是……
第一次杀人会害怕?
他没杀过人怎么知道?
还是说,不确定自己杀人后会不会害怕,这本身就存在问题?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现在是在一个全息网游里,然后我想跟你切磋,如果你赢了,就送给你一件你很需要的道具,你会怎么做?”
“切磋。”凌宇业如实回答,且没有过多犹豫就得出了这个答案。
“虽然死后不会真的死亡,会在重生区复活,但是痛觉是百分之百,即便如此你也同意切磋?”金施晨问。
“我自己应该不会主动提出切磋,但如果是对方先提的,我有把握打赢,而且需要那件道具的话,我应该会同意。”
“人受伤了,会很疼。”金施晨提醒他。
“我知道。”凌宇业平静地回看着他,“在副本里被骆小七用鞭子打伤,在地上拖行的时候,我很疼,但我没死。”
听到这段话,金施晨在短暂的愕然之后,就像想通了什么一般,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他理解夜尘雪为什么选择凌宇业,但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骆小七会把凌宇业视作自己的神,对凌宇业卑躬屈膝。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过这样的战斗?
然后那场战斗是凌宇业的胜利?
凌宇业也是本能地回应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漏了什么?
差点忘了,他体内有个怪物来着,是那个怪物杀的骆小七,因为怕队友多想,他一直隐瞒着这件事。
“你……算了。”金施晨觉得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其实早在从鱼人副本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一些端倪。
直视古神而死后,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都变得不是太好,但凌宇业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再然后,从魔女副本里出来,凌宇业依然是所有人里精神状态最好的一个。
先不说他是怎么解开第10层通往第9层的密码的,就说他看到各种尸体、怪物、血肉后的反应,虽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但反应比其他人小很多。
金施晨记得他是游戏架构师,也记得他参与过很多恐怖游戏的制作。
但是隔着屏幕,和身在其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这无法解释凌宇业过分强大的理智。
身为邪神的周青豫对凌宇业的态度也一直都很微妙。
金施晨总觉得自己觉察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但又直觉继续挖掘下去并不是个好主意。
反正忽略这些微妙,凌宇业的确是他目前为止遇到过的人里,最值得信任的一个了。
他别无选择。
凌宇业听完金施晨的话后沉思了很久。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但他不觉得这是问题。
这应该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吧。
他不认为自己和金施晨之间的差别,比金施晨和路与之间的差别还大。
毕竟金施晨说过,比起路与,他还是跟自己更有共同语言。
算了,不想了。
说到底,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现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个,那就是拿到这个世界的钥匙。
成功拿到这个世界的钥匙后,可以一边继续获取下一个世界的钥匙,一边研究这钥匙是用来干嘛的。
真希望跟通关这个世界有关,这样就能拿到卡牌,前往下一个世界,然后再下一个,下一个,去看看世界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唔,路与和战神的问题也得解决一下,不过那就不是他可以解决的事了,得让周青豫想想办法。
凌宇业就是在想这些事的时候等来了周青豫。
周青豫成功劫持了一艘飞船,控制住了飞船上的驾驶员。
至于原本在飞船里的其他人去了哪里,他没说,凌宇业也没问,因为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只是金施晨在踏上飞船的那一刻,看着地上,墙上,到处都有,根本没有任何掩饰意思的血迹,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最终也只能像凌宇业一样,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烈日当空,环形的座椅隔着玻璃舱门被晒得滚烫,明明一点也不觉得冷,金施晨的身上却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落座并系好安全带后,侧头看了眼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凌宇业,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整艘飞船上只剩他一个活人。
因为太热而丧失表情的凌宇业,一动不动地忍耐了一阵后,终是受不了地发出了轻哼:“青豫,有空调吗?我觉得我要昏厥了……”
金施晨:“……”
周青豫让驾驶员开了空调,然后飞船启动,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这才抵达了目的地。
那个被周青豫称作“地底”的,是一个斜着向下的洞穴。
沿着洞口往里看,可以看到在非常非常深的地方,亮着耀眼的金色火光。
看到金色火光,凌宇业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战神,一个哆嗦,不敢深入。
他还记得被战神金色的火焰灼烧时的痛楚,那是一种会一直传递到骨髓深处的剧痛。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周青豫讨厌烈阳。
“这里就是地底的入口处了。”周青豫说,“沿着洞穴飞到底,能看到岩浆,巨大的怪物就在那里,可那里温度太高了,帝国元帅本来就是从岩浆里诞生的飞行种,所以可以靠近,我们可能不行。”
不是可能不行,而是听着就不太行。
凌宇业觉得光是天上那轮该死的太阳已经快把他烤干了,靠近岩浆,估计整个人都会蒸发吧。
“我先下去看看。”金施晨说着,毫不犹豫地沿着洞口爬了下去。
凌宇业终究还是没有阻止他,而是跟上了他。
能怎么办呢?钥匙已经近在咫尺,来都来了,总要试一下。
其实洞口附近是有负责看守的虫族的,但是全被周青豫用触手篡改了大脑,精神和灵魂受控于周青豫,成了他的临时眷属。
周青豫在探索他们脑子的时候,还获得了一条新的信息:“绿洲所有植物的生长,水源的存在,似乎都是靠地底的那个东西在维持。”
“嗯。”凌宇业不是很意外,“精灵之森的钥匙是魔力之源,这个世界的钥匙估计也是什么能量的源头。”
“创造世界的能量?”金施晨猜测,“我记得你说过取了钥匙,世界就会崩塌,所以有没有可能,世界就是在钥匙的基础上创造出来的?”
“有可能。”凌宇业觉得他猜得挺有道理的,不过按照这个思路继续猜下去的话,“那有没有可能,集齐钥匙之后会再创造出一个梦境,那个梦境里有我们想要的卡牌?”
“有可能。”金施晨回应,“所以只拿到一把钥匙是没用的,必须集齐所有的钥匙。”顿了顿,“或者,所有拿到钥匙的人聚集到一起。”
“那么食尸鬼那边的梦境入口,又是哪个梦境的入口?”凌宇业突然想到,他们大费周章想要进入的那个梦,不会就是食尸鬼那边的梦吧?
“我说过,那是幻梦境的入口。”周青豫回答道,“幻梦境,是人类集体潜意识共同构建而成的‘实梦’。”
“和这个梦境有什么不同?”凌宇业问。
“最容易辨别的方式——幻梦境里的自己和现实里的自己是一样的,不存在可以篡改真实形态的规则,倒不如说,‘和现实一样’就是幻梦境的规则。”周青豫回答。
“原来如此。”凌宇业懂了,然后不知为何,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记得周青豫说过,只有幻梦境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本就存在于人类的集体潜意识中。
那么,他们现在已知的六个梦,包括浅层梦境和深层梦境,这些梦境都是被创造出来的吗?
第一个世界里的两个副本,可以看到明显的,连贯的历史痕迹,像是真实地存在过。
可这个世界里的梦境,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
靠掠夺二十一个星系来给三个星系的住民提供优质生活的星际帝国。
把魔力之源被夺取会导致世界毁灭的信息作为预言刻在预言石碑上的精灵之森。
有着雄虫会失控,需要雌虫靠那啥来安抚这么微妙的设定的沙漠绿洲。
这些梦里的世界,都不像在历史上真实地存在过。
那么,它们为什么存在?
主神想通过这些世界传达什么信息?
有什么是我没注意到的?
凌宇业一边跟着金施晨深入地底,一边思考,没有注意到,遥远的前方,金色的火焰有那么一瞬间,凝成了一只人手的形状,但下一瞬便继续狂乱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