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宇业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思维有一瞬的停滞, 然后遗忘了这个声音给自己的熟悉感,一些答案悄无声息地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坠入意识黑暗的深渊。
“果然还是需要祭品么?”
金色的光点继续飘入, 清晰的话语萦绕在耳边。
祭品?
凌宇业的身子微微向前。
他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深邃的海底, 移动起来没那么容易,但是双腿不受地面的限制。
他移动到门边, 透过门缝往外看。
朦朦胧胧间, 好像看到一个人影正跪在地上祈祷。
凌宇业看不清他的五官, 但不知为何觉得他长得很好看。
只见那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盒章鱼烧放在身前, 然后继续祈祷。
是给我的吗?
凌宇业试着伸手去够, 却被巨大的金属门挡住。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也没能再将金属门推动分毫。
好气啊。
为什么出不去?
不过,只要像上次那样吸, 就能吃到了吧?
走廊里, 周青豫看着自己面前的章鱼烧, 这是他让路与帮忙画的。
神秘主宰没有陨落,祂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却无法触碰这个世界, 只有一个解释, 那就是, 现在的祂不存在于物质世界,只存在于精神世界或梦境世界。
所以, 周青豫没有用真正的食物作为祭品。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果然,就跟上次一样,虚空中打开了一扇无形的门, 面前的章鱼烧被还原成一股神秘的能量, 沿着无形的通道消失不见。
周青豫已经迫不及待想等凌宇业醒来后问他, 是不是突然想吃章鱼烧了。
……自己还真是在亵渎神的道路上一去不返啊。
很奇怪,在意识到凌宇业可能是神主的化身之前,周青豫对他的神主,有的只是敬畏。
对他来说,神秘主宰的意志是绝对的。
祂是他存在的意义,是他一切行动尽头的目标,同时也是他的牢笼,他无法反抗的支配者。
可是,自从意识到凌宇业可能是神主的化身后,周青豫多了很多不该有的想法。
以祈祷和献祭为借口,试探也好,挑逗也好,都是对神的亵渎。
该说自己不愧是“邪神”、“不洁之神”,喜欢玩弄精神与灵魂的亵渎之神么?
既然已经对神做了亵渎之事,那么,再多做一点又何妨?
只要能得到回应。
“尊敬的神主大人,请为我降下神罚。”周青豫虔诚地祷告。
只要能得到神秘主宰的回应,他甚至不介意立刻死去。
对神来说,死亡从来都不可怕,它就像一个完美的句号,意味这个世界不再需要自己,可以安心长眠,是一个静谧的归宿。
对周青豫来说,神秘主宰就是他的全世界,所以,只要祂还需要,他就存在,祂不需要,他随时都可以死去。
然后,他得到了来自凌宇业的神启——珍爱生命,远离邪|教。
周青豫:?
想象出凌宇业说这八个字的样子,周青豫在短暂的怔愣过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好,我会好好活着,并且,再也不祈祷了。”
周青豫从地上站起身。
神主就在自己身边,还祈祷什么?
现在想来,上次的神启也是凌宇业的意志吧?
补偿他,爱上他。
——既然是神主大人的命令,那么,当然要好好遵从。
0点,除了有人的那三间房,其他房间的房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开。
周青豫从体内取出奇迹之钥,开启奇迹之门,召唤出自己的眷属,下达了命令——出现在走廊上的怪物,一个也别放过。
凌宇业是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惊醒的,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迅速从床上爬起来。
昨晚又做了奇怪的梦,先是有人向神献祭了一盒章鱼烧,然后求神降下神罚。
凌宇业从未听过如此离谱的请求,看在章鱼烧很好吃的份儿上,大发慈悲地送给他一句忠告——珍爱生命,远离邪|教。
然后他又梦到了那座魔女城堡,梦到自己赤|身裸|体路过一面镜子时,本能地往镜子里看了眼,看到了一只独眼蜘蛛。
那只蜘蛛浑身长满黑色的毛,每条腿的尖端都是红色的弯刀,前两条腿的弯刀最长。
它只有一只眼睛,是血红色的,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诡异得不行。
然后凌宇业就被吓醒了。
凌晨五点,走廊已经安全,不知道周青豫怎么样了。
通过支配者戒指,似乎能感受到周青豫的位置和状态。
他应该没事。
不,他不可能有事。
凌宇业把双腿荡下床,差点踩到床下的夜尘雪。
即便他及时想起夜尘雪的存在收住了脚,没有真的踩到他,也还是把床下的人惊醒了。
夜尘雪本能地握住了手边的剑,反应过来是凌宇业醒了之后,暗暗松了口气。
他从地上爬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背上剑,一副准备跟凌宇业出去的样子。
“才五点,你可以再睡一会儿。”凌宇业提醒他。
“无妨,你醒我就醒。”夜尘雪边说边打量了一下凌宇业的衣服,感觉没哪里需要自己整理的,便又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视线。
凌宇业并不强迫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既然他想跟着,那就跟着吧。
凌宇业简单洗漱了一下后,离开卫生间走到房门前,还没来得及抬手,夜尘雪已先一步来到门边,按下门把。
同样是围绕他行动的人,夜尘雪明显比周青豫主动得多。
不过,可能是因为凌宇业总是在周青豫行动之前就给他下命令,导致他没有太多自己发挥的空间。
随着房门的开启,一股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凌宇业被熏得干呕了一下,本能地抬手捂住口鼻。
夜尘雪打开门走出去。
凌宇业缓了一下再跟出去,只见整条走廊都堆满了怪物的尸体。
按理说,2点之后会对走廊进行清理,可现在5点多了,怪物的尸体还留在走廊上,也就是说……
周青豫杀光了整条走廊上所有的怪物?
凌宇业还在愣神,一个人影晃到他身前,不是周青豫是谁?
在他持续怔愣的视线里,周青豫自说自话地执起他的一只手,在他的指节上落下一吻,然后抬眸,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好像含着笑意,语气里也有几分以前没有的愉悦:“早安,用早餐了么?”
“还没。”凌宇业本能地回答完,缩回那只突然被亲吻的手,抬起来在周青豫眼前挥了挥,“你是周青豫?”
我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八百万的周青豫咧?
“是我。”周青豫说着,凑近凌宇业,“我可以吻你吗?”
凌宇业“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周青豫的吻已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
凌宇业:?
等等,等等等等!
三秒钟后,终于反应过来的凌宇业,一把推开周青豫,脸上是看到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一样的无法理解、不可置信。
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唇,嘴里还残留着周青豫有些冰凉的体温。
“……你不是周青豫,你是谁?”
周青豫:“……”
听到凌宇业的这句话,夜尘雪警惕地看着周青豫,拔出了身后的剑。
周青豫看他一眼,然后看回凌宇业,努力思考要怎么解释自己是自己。
最终也只想到一句:“我是不是,你下个命令就知道了。”
其实并不需要这么麻烦,凌宇业发现自己仅仅是将注意力转到右手食指上的支配者戒指,就能确定周青豫正站在自己身前。
可他的行为实在太反常了,和之前的他判若两人。
身体可以分裂的周青豫,终于连人格也一起分裂了么?
“给我个解释。”凌宇业不喜欢被强吻。
或许有人会喜欢,但他不喜欢。
对此,周青豫的回答是:“我喜欢你。”
凌宇业:“……”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做这种事的程度,是我误会了么?”周青豫抬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做出沉思和失落的表情,“我们连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为什么接吻不可以?”
“倒也不是不可以……”凌宇业不想在身边有别人的情况下聊这个,不过有件事是绝对的,“在我同意之前,不许擅自吻过来。”
“好。”周青豫点头应下,脸上的失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唇角微扬的愉悦,“那我现在问你,我可以吻你吗?”
一旁的夜尘雪收了剑,转身离开,非常自觉。
凌宇业有点气,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败给了自己心里的某种欲念:“可以。”
周青豫抬起一只手,轻轻捏起凌宇业的下巴,小心地低头吻上他,然后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脑,给了他一个深入的吻。
一吻过后,凌宇业有点恍惚。
我这算什么?真的和邪神谈上了恋爱?
还以为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还以为有感觉的只有自己。
还是说,这尊神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进一步了解人类?
“你要跟我谈恋爱么?”凌宇业决定问清楚。
周青豫点头“嗯”了一声,回应得非常果断,像是早早做出了决定。
“为什么突然……之前明明说我们之间的行为是对神的亵渎。”
有时候,凌宇业真希望自己的记忆力没那么好,这样就不会把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一清二楚,然后在这种时候突然想起来,控制不住地去在意。
“的确是对神的亵渎。”周青豫回答,“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只要你不在乎,我就不在乎。
“我现在只想爱上你,或许我已经爱上了,但我想爱得更深。”
就算没有你的“神启”,我也没有不爱你的理由。
而既然你给了这样的“神启”,那我必须遵从。
“神真的会有爱情么?”凌宇业对周青豫的话表示怀疑。
这个人,明明连对人和对物的喜欢都无法区分。
“我不知道。”周青豫回答,“但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生物陪伴自己的话,我没有除你之外的第二个选项。”
生物艹。
凌宇业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他猜周青豫就是在一堆动物里挑了个最顺眼的。
不过还是有区别。
人类其实并不知道动物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喂养也好,打扮也好,最终满足的都是人类自己的欲望,给动物绝育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周青豫会听从他的命令,了解他的想法。
至少他并不是在挑选一只陪伴自己的宠物。
“好吧。”凌宇业决定不在这种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的事上过多纠结。
反正,对他这个人类来说,周青豫是他的男朋友,这就够了。
“那么,以后要对我好,不许劈腿,意思是——不许爱上除我以外的任何人。”
“好。”
“然后,虽然不太可能,但是,如果你信仰的神要跟你做的话……”凌宇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许,你只能跟我一个人。”
面对这个问题,周青豫没有回答“好”,而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回答了这么一句话:“我只爱你一个,也只跟你一个人做,我会做所有你希望我做的事,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神无法插足,因为,你即是神。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
凌宇业一阵恍惚,虽然走廊里的“景色”也好气味也好,都不那么应景。
但是,能让一尊高高在上的神明,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保证……
关键是,周青豫一向是说到做到的,他既然这么保证了,就一定会做到。
我是在做梦吗?
凌宇业有点恍惚地掐了自己一把,痛。
周青豫不太理解地看着他的举动,但是通过契约,多少知道他现在的想法,所以又加了一句:“我是认真的,你也没有出现幻觉。”
“那……抱我?”凌宇业张开双臂。
周青豫伸手把他横抱了起来。
凌宇业:“……”
你是只会这一种抱人的方式是吧?
凌宇业认命地躺在周青豫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已经完全适应了周青豫男朋友的身份。
不过该问的事他还是要问:“今天空间漩涡没出现么?”
“出现了,只出现了一个。”周青豫抱着凌宇业缓缓转身,面向走廊的另一端,“我没有杀光所有的怪物,留了一个,让它把我的一部分身体带去了下一层。”
“对哦,昨晚除了我们在的那几间房,其他所有的房间都开启了,我们要想下去,只能通过击杀巡逻者,触发传送门。”凌宇业说着,忍不住夸了一句,“为什么跟你分开一晚上后,你不仅开窍了,还变聪明了?”
周青豫默了一下,解释道:“我想尽快去到最底层,看看那里有什么,也想知道通关这个世界后会发生什么。”
凌宇业很快反应过来:“你也觉得这个世界的主神,就是你信仰的那尊神?”
“也?”
“骆小七一直认为让他复活的是红月之瞳。”
“哦。”
周青豫对于骆小七的“认为”表现出毫不掩饰的不屑。
愚昧无知的信徒,随便遇到一次神迹都觉得跟自己信仰的神有关。
虽然事实证明骆小七是对的,这个世界的主神也好,凌宇业也好,确实都跟红月之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是骆小七是纯纯瞎猜,自己可是有着切实的证据。
说到这个。
“你昨晚有没有梦到章鱼烧?”
周青豫装作随意地询问。
“啊?”凌宇业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然,但是,自己还真梦到过。
“你也梦到了?”
这是凌宇业的第一反应,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不对:“等等,你应该没睡吧?”
“没什么,做了个小实验。”周青豫淡定回答,“我好像能影响你的梦。”
“……你为什么要来影响我的梦?”
“这不重要,结果是你在梦里吃到了章鱼烧。”
“……”凌宇业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章鱼烧很好吃,但毕竟是梦,醒来非但不觉得满足,反而饿了。
明明很饿,却一点都不想进食,只想吃章鱼烧。
“以后不许再往我梦里塞吃的。”
“好。”
“我还梦见了蜘蛛,这也是你干的?”
“不是。”
梦境之主猩红蜘蛛么?
如果周青豫的猜测没错,凌宇业是神秘主宰一个没有继承记忆的人类化身,那么他的梦绝不会是普通的梦。
他能在梦里以神明之姿接受来自现实的祈祷和供奉,他所在的梦境,对他来说或许是梦,但对一些别的什么来说,可能是真实。
不过现在的他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他唯一需要知道的只有——
“宇业,你记住,梦里的你不会轻易死去,但现实的你非常脆弱,如果你在现实里死去,可能会真的死去。”
凌宇业:?
人被杀,就会死。
我亲爱的邪神大人,你跟人类学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学废话文学?
大概是凌宇业看智障的眼神太过露骨,周青豫不得不说得更详细点:“我怀疑副本是梦境。第一个副本,只有特性是精神和灵魂的道具才能带进去,那是因为物质和实体进不了梦境,但精神和灵魂可以。”
“在副本里死亡不会真的死去,就像在梦境里死亡,也不代表就真的死了。至于痛觉,应该只是施加在精神和灵魂上的幻痛。”
“我说梦里的你不会轻易死去,指的是在梦境世界里的你,也就是,副本里的你。”
凌宇业露出恍然的神色:“你的意思是,我体内的怪物,只会在梦里出现?我昨晚梦见的是它?”
“可以这么理解。”
其实并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但周青豫懒得纠正。
“你是想提醒我,不要因为我体内有个怪物,就在现实里放松警惕,其实它并不能像在梦里救我那样在现实里救我?”
周青豫“嗯”了一声,觉得凌宇业这么理解也不算错。
凌宇业本来就没觉得那只怪物能在现实里救他,不然他也不会兑换防护戒指了。
不过他想到一个问题:“那我是怎么伤到你的?就……第一次……那个……”
他俩第一次做的时候,他弄死了周青豫一部分身体,周青豫后知后觉地得出了他体内有什么东西的结论,把他吓得心脏骤停。
这不是能影响到物质世界吗?
面对这个问题,周青豫的回应是:“嗯……我有没有说过,我的存在比起实体,更接近精神能量体?”
“……你没有。”
“还记不记得第19层的巡逻者?”
凌宇业很轻易地从自己的记忆里搜索到了答案:“邪念化物。”
“它的存在形式和我类似,区别可能只有,它没有灵魂,我有。”
一瞬间,凌宇业想到了某种恐怖片里经常出现的存在——厉鬼。
明明是鬼魂,却能碰到人,甚至杀人。
不过,一切都串起来了。
为什么周青豫无法食用人类的食物,而是以邪念为食。
为什么他自带精神特性的攻击,触手可以肆意钻入人类的大脑读取记忆。
凌宇业还记得那个5000积分的道具精灵头冠,它的描述是——将自己的精神能量凝成触手,读取他人的记忆。
凌宇业原本以为,男朋友的本体是一堆黑色蠕虫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极限了。
现在告诉他,男朋友的本体不是一堆活生生的黑色蠕虫,而是一堆黑色蠕虫的鬼魂……
凌宇业抬手捂眼。
“怎么了?”周青豫困惑地看着他的动作。
“……让我猜猜,物理攻击是不是对你无效?”
“如果我没在战斗中开小差的话,的确。”
“你是不是能穿门?”
“普通的门确实可以,这里的门不行。”
“你是不是能隐身?”
“黑暗中可以,有光的地方不行,这里不行。”
“你是不是能看到普通人类看不到的东西?”
“放心,那种东西基本碰不到人,更别提伤人。”
凌宇业放下捂眼睛的手。
他这会儿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是该为男朋友的恐怖而颤抖,还是该为男朋友的强大而安心。
周青豫没有给他太多缓冲的时间,见他不说话了,主动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到一楼了,一楼只有两个房间,101和102,我是现在就开门,还是等所有人都到一楼后再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