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小七是一名学者, 研究制药和神秘学。
他没有撒谎,他并不擅长战斗——在同族眼里,他弱小得连一只血族幼崽都能轻易地将他撕碎。
要不是仗着他所属的家族掌握着和他们伟大的主紧密相连的诵文, 被当成主的侍从一样膜拜, 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是的,他是血族。
但是, 跟很多影视作品里不同, 真正的血族是有生命的, 他们的心脏依然在跳动, 只是频率非常缓慢, 2-3分钟才跳一次。
他们的造血细胞出了问题,几乎无法靠自己产生血液, 所以他们的身体极度渴求着其他生物体内的血。
尤其是怀孕中的血族, 一旦没有及时补充血液, 很容易被体内的胎儿从内部吸干成一具干尸。
血族的自愈能力很强,只要大脑和心脏还在,基本可以自愈到受伤前的状态。
即便因为没能及时补充血液而变成干尸, 血族也不会死, 只会陷入漫长的沉眠, 等待有谁用鲜血浇灌他们的身躯,将他们唤醒。
其实一开始, 骆小七并不信仰他们的主,因为祂从未回应过他们的祈祷。
确切地说,是除去被刻在石板上的记载,在近代血族的记忆里, 他们的主有一千多年没回应过他们了。
但是, 就在被送进这个世界的几个月前, 他心血来潮诵念了祂的名,然后,一道红光穿越遥远的时空,落在了他的身上。
祂回应了他!
骆小七当时祈祷的内容是:“无处不在的黑色之雾,不可名状的污染之源,旧日的统治者、支配者,神秘世界的主宰,请接受我虔诚的供奉,赐予我在阳光下行走的能力。”
人类对血族的刻板印象不全是错的,至少,血族是真的畏惧阳光。
哪怕是血族亲王,行走在阳光下的时间也不能太长,否则皮肤会像被火灼烧一样变成焦炭,化为灰烬。
杀死一个血族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拖拽到阳光下,晒会儿太阳。
所以血族总是晚上出去觅食,白天躺在密不透风的棺材里,等待白昼的过去。
但是骆小七不甘心受到阳光的限制,他希望自己一天24个小时都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人群里。
这样他就能去更多的地方,做更多的事,获取更多的知识。
被不知名的红光笼罩过后,次日清晨,骆小七没有像其他血族那样回到棺材里沉眠,而是拉开窗帘,小心地伸手去触碰透过窗户洒落在桌上的阳光。
然后,奇迹出现了。
他的手,毫发无损!
阳光再也不能对他造成伤害!
“感谢我主!伟大的神秘主宰,一切隐秘生物的主人!”
那天过后,骆小七的作息彻底反了过来,他开始变得和人类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几天前,他的同族发现了他的“异常”,认定他背叛了主。
“我们是主的造物,我们的一切生命体征都承载着主的意志,你违背了祂的意志。”
骆小七解释:“不是这样的!是我向主祈祷,得到了祂的回应,这是祂赐予我的馈赠!”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因为类似的祷告,很多人都做过,却从未被回应过。
次日,他们从骆小七口中问到了完整的诵文和祷告的内容,依次进行祷告,果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于是他们决定处理掉这个变异的叛徒。
他们撕碎了他,然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把他残破的肢体丢进火堆,焚烧成了黑色的灰烬。
多么讽刺啊。
一直质疑主的人,得到了主的馈赠。
一直信仰主的人,最终也没能聆听到主的声音。
然后质疑过主的人,成了主最忠实的信徒。
而那些口口声声说相信主的人,最终因为不相信主的降临,将那个接受了主馈赠的人付之一炬。
好在,主是真实存在的。
祂没有抛弃他。
所以,他死后并没有消失,而是被送进了一个奇怪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是隐秘生物,或许是祂的世界?
可这些隐秘生物太过低等,他非但无法跟它们好好相处,还面临着被它们杀死的风险。
他不想死,他需要一个保镖,一个能同时给他提供食物和战力的保镖。
用他从黑盒里抽到的道具。
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试图用同样的方式控制他,而他竟毫无反抗之力。
“诱惑”的力量,作为血族,他只掌握了最基础的,就是能让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人,对自己产生难以言喻的好感和性|冲动,放下所有的警惕,本能地靠近。
因为生理结构的不同,男性比女性更容易产生性|冲动,而且强壮的男性,体内的血量远比女性要多。
所以,以强壮的男性为捕食目标的骆小七,总把自己打扮成一名优雅的淑女。
同样带着“诱惑”的力量,他被灌下的药水,多半也是精神控制类的吧。
大概就是喝下药水后,会对一个人言听计从。
骆小七绝不要对任何神秘主宰以外的存在言听计从!
“无处不在的黑色之雾,不可名状的污染之源,旧日的统治者、支配者,神秘世界的主宰,我,骆小七,只愿成为您的奴仆。”
听到这段熟悉的诵文,周青豫的眼神变了。
原本就像看被捕鼠夹抓住的老鼠一样无慈悲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明显的诧异和探究。
凌宇业清楚地听到了这段诵文,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金施晨什么也没感觉到。
而他身后的路与,突然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向虚空。
在骆小七仰头直视的那个方向,一只巨大的血色眼瞳缓缓睁开,对上了他的视线。
无形的力量引发了空气的震动。
感受到皮肤上诡异的触碰感,凌宇业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本能地抬手去抚平。
而就在他抬手的瞬间,一切恢复正常。
骆小七低头和凌宇业对视,脸上露出得逞似的笑:“看样子,你浪费了一个道具。”
没有效果吗?
因为刚才的诵文?
凌宇业微微皱眉,不信邪地下了个命令:“我命令你闭上眼睛。”
骆小七倔强地睁着眼睛和凌宇业对视:“别白费力气了,我只听从神——的命令。”
骆小七吐出那四个字的时候,舌头微麻,而凌宇业和周青豫在他说那四个字的时候,听到的是一团奇怪的噪音。
大脑混乱了一阵后,凌宇业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骆小七呼唤的,不会就是周青豫信仰的那尊神吧?!
果然,周青豫的下一句话是:“这个世界不允许我们直呼他的名,诵文却可以,比如——神秘世界的主宰。”
“为什么?”骆小七本能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可能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制定了什么规则。”周青豫猜测,“比如,不可直呼神。”
……等等,你俩怎么自顾自地聊起来了。
“迷魂药剂”没有效果,凌宇业现在不知道该拿骆小七怎么办了。
难道真的要杀掉么?
杀一个目前为止并没有伤害过自己的“人”?
凌宇业知道,真等骆小七伤害了自己再杀死他,可能就晚了。
但他就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明明看小说的时候,总会被主角的圣母气得半死,希望他再果断一点,提前扼杀一切隐患。
可真轮到自己才发现,扼杀一个生命,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容易。
毕竟,虽然自己一直把这个世界当成游戏在攻略,但里面的人,都不是没有生命的NPC和有无限生命的玩家,他们都是活生生的,都只有一条命,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但凌宇业还是姑且问了一句:“你们这些信仰祂的人,有规定说不能杀死祂的信徒吗?”
“没有。”回答他的是周青豫,“杀死祂的侍者或眷者,可能会引来祂的报复,但信徒无所谓,随便杀。”
“哦。”凌宇业放心了。
“我是祂的眷者!”骆小七急了,“我得到过祂的馈赠!”
“我是祂的侍者。”周青豫平静地回应,看骆小七的眼神就好像在说——凭你也配跟我争宠?
不过他说完这句话后,反应过来了:“你得到过祂的馈赠?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
“不可能,祂明明已经……”
周青豫的话戛然而止。
虽然他“重生”的时候,并没有感知到祂的气息,但是,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诵念了祂的名,并得到了祂的回应,所以,祂还活着。
可是……
“你的身上并没有祂的气息。”周青豫肯定道,“祂给了你怎样的馈赠?”
骆小七想了想,觉得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馈赠,刚打算回答,周青豫的触手已先一步探入了他的脑子。
骆小七:!
有完没完!
血族的灵魂不完整,记忆是碎片化的,模糊了时间与空间,如果不记日记,连他们自己也记不清哪件事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发生的。
但这不代表他们的记忆力差,相反,他们能记住比人类更多的细节,只是需要一定的引导才能回忆起整个过程。
周青豫提出问题就是在引导,然后,不需要骆小七回答,他能通过触手,自己“看到”答案。
于是他看到了骆小七的祈祷,看到了红光的回应,看到了支离破碎的视野和身体,以及火焰的焚烧、充满不甘的尖叫。
红光……
周青豫想到了那道引导自己重新凝聚身体的红光。
也是,除了祂,还有谁会在意他的死活?
所以这个世界的主人,就是祂?
周青豫收回自己的触手,松开了骆小七的身体。
“欸?”凌宇业诧异地看着,本能地后退两步和骆小七拉开距离,“为什么放开他?”
周青豫的回答是:“他太弱了,伤不了你。”
凌宇业:“……”
骆小七:“……”
“好吧。”
既然周青豫这么说了,凌宇业决定相信他:“那么暂时不杀他,你要保护好我,不,是所有人,你要保护所有人不被他伤害。”
“好。”周青豫毫不犹豫地应下,仿佛这对他而言是动动手指就能做到的事。
或许事实也的确如此。
骆小七被放回地面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小包里拿出一条手帕,擦掉了自己手上带有污染力量的血迹,第二件事是优雅地拍掉了衣服上的褶皱,第三件事是用手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发,把仪态恢复到那场糟糕的谈判之前。
凌宇业看着他的动作,唇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吐槽:“这就是‘商品’的自我修养?”
骆小七看他一眼:“虽然我更想饲养一只固定的血包,但你想跟我做交易的话也不是不行,只需要给我一点血,我就能赐予你欢愉。”
“我不需要,谢谢。”凌宇业转身就走。
或许作为一个男同,及时行乐才是正常的,洁身自好的他活得像个异类。
但他真的受不了那种跟谁都能做的人,就不觉得恶心吗?就不觉得自己很脏吗?
金施晨看着凌宇业一脸吞了苍蝇一样的表情从自己面前路过,挑了下眉后,追上他:“确定不杀了?”
“怎么说呢?虽然留着他明显是个隐患,但他没伤过我,我没理由杀他。我说服不了自己动手。”凌宇业边走边说,“但是你想杀的话,我不会阻止,也不会对你有什么意见。”
“不想担责?”金施晨一眼看穿,“你比我想的要优柔寡断,但我并不讨厌这样的你。”
“我也没让你喜欢。”凌宇业没好气地回应,“你也比我想的要不干不脆,你要是直接一枪崩了他,现在什么事都没了。”
“哈哈哈哈哈!”金施晨忍不住一阵笑,“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希望能有个心狠手辣的领导者啊,不过,真有这样的人,早把我们所有人都一枪崩了。”
“也不一定。”凌宇业觉得他和金施晨最大的问题,是把非人生物也当人看,他们没法把各方面都很像人的骆小七,和人完全剥离开来看。
真不知道那些能毫无压力地把其他人种当奴隶用的人,是怎么做到不被自己的良心拷问的。
或许这就是资本家吧。
作为一个在社会主义国家长大的人,集体意识、互相尊重、求同存异,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凌宇业的灵魂上。
文明发展和社会需求赋予的道德感,不允许他轻易剥夺任何一个人宝贵的生命。
除非这个人的存在威胁到了他的生命。
凌宇业不想继续在骆小七身上浪费时间,反正周青豫会替他看住他。
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去18269房间,进副本赚积分。
18269房离得并不远,凌宇业很快就走到了,然后当然是让周青豫帮忙开门。
周青豫按下门把,毫不犹豫地拉开房门。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并非他们每个人都很熟悉的房间布置,而是一个黑色的漩涡。
“哪位勇士先进去探个路?”凌宇业问。
一阵沉默。
而就在凌宇业决定抓着周青豫的手,和他率先进去的时候,背着长剑的少年取下身后的剑,做了个要拔剑的动作:“我来。”
凌宇业诧异地看向他。
因为骆小七的特殊身份,他们一度忽略了这个跟骆小七一起从第19层下来的,名为夜尘雪的少年。
骆小七虽然不是人类,但得到了周青豫“太弱了”的评价,并不能对他们构成什么威胁。
倒是夜尘雪,既然是骆小七极力争取的保镖,那么,他的战斗力应该在骆小七之上,没准儿比骆小七更危险。
只是因为他是人类,所以在骆小七的衬托下,几乎是毫不费力地融入了凌宇业的团队。
其实凌宇业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现在没有什么比副本更重要,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问,说了句“好,注意安全”。
“放心。”夜尘雪本能地回应了一句后,就这么维持着要拔剑的姿势,一脚踏进了黑色的漩涡。
其他人在门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对‘探路’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凌宇业郁闷了。
他本来是想着,先让一个人进去确认危险,不管有没有危险都回来汇报一声,结果夜尘雪进去之后就杳无音信了。
“有两种可能。”金施晨说,“一种可能是他想独吞所有的积分,还有一种可能是,他出不来,你觉得是哪种?”
“我不知道啊,我跟他又不熟。”凌宇业说着,看了眼手机屏幕,觉得继续在门外等下去不是办法,于是说,“我跟青豫进去看看吧,如果1分钟之内没有出来,说明是后者,那么要不要跟进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骆小七也一起来。”
他是不可能把骆小七留下来跟金施晨、路与三人世界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于是,凌宇业揪着周青豫的衣袖,周青豫用触手缠着骆小七的腰,一人一血族一未知生物就这样先后踏入门中,消失在金施晨和路与的视野里。
金施晨一边留意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边跟路与闲聊:“你怎么看?”
“呃,什么?”路与不知道他在问啥。
“新来的两个成员。一个吸血伪娘,一个冷面少侠。”金施晨说,“你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为什么问我?”
“我看你一直在观察他们。”
“呃?”
“你们画画的,对微表情很敏感吧?”
“……你对画画的有什么误解?”路与表示自己才没有这么厉害。
不过,他确实为了更好地表达笔下人物的情绪,研究过心理学上的微表情。
在金施晨饶有兴致的视线里,路与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表情我是真看不出什么,但是那个少侠……夜尘雪的视线,一直朝着凌宇业的方向,让我觉得挺奇怪的。骆小七看夜尘雪的眼神,是那种迫切地想要拥有的眼神,他应该没把我们其他人放在眼里,只想得到夜尘雪,而夜尘雪看凌宇业的眼神里更多是审视和探究?呃,我瞎说的,你别当真啊。”
“这不是观察得挺仔细嘛?”金施晨笑道,“审视和探究?嗯……他认识凌宇业?”
“不像。”路与回答,“硬要形容的话,更像是相亲的时候,审视对方配不配得上自己?呃,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种感觉。”
“有意思。”金施晨对路与的感觉不置可否。
他并不完全相信路与的话,但路与能观察并感受到一些他没注意到的细节,对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夜尘雪对凌宇业一见钟情?
还真不是不可能的事。
凌宇业身上有股奇特的魅力,让人很想追随他的脚步,去做他想让人做的事。
对金施晨来说,这种魅力源自凌宇业和他相似的三观和在线的智商,他们一旦熟悉了,比别人更容易相互吸引和信任。
对路与来说,凌宇业是值得依靠的领导者,会保护并指引他。
不知道夜尘雪又是因为什么看上了凌宇业。
金施晨看了眼手机屏幕,一分钟过去了,无论是先进去的夜尘雪,还是第二批进入的凌宇业、周青豫、骆小七,都没有从门里出来。
要么是他们出不来,要么是出口在别的地方。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他们全死在了副本里。
其实最保险的做法,是在外面等到晚上7点,等到副本关闭,看看进去的人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但是只求自保从来不是金施晨的风格。
他发了条信息给凌宇业,1分钟都没收到回信后,果断道:“走,我们进去吧。”
路与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他不想死,不想做任何可能会死的尝试,但是,在他看来,留在凌宇业和金施晨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所以他没有不进副本的理由。
金施晨向路与伸出一只手,路与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紧紧地握住。
两人各自深吸了一口气后,一起向前一步,消失在黑色的漩涡中。
“吱呀——”一声,18269房间的房门自动关上,昏暗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不再有任何生命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