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世界，是夜。
一座边陲小城的客栈内，少年将闭着眼睛的少女拥在怀中。
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和她说着话。
从前总是她对着他喋喋不休，如今换他来了。
他对怀中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如同月下悠远宁静的安梦曲，听见的人会好眠。
怀中的人已经离开他足有六天多了。
六天多之前的那日夜里，她带着满脸泪痕睡了过去。
第二日，他醒来后发现身旁的人叫不醒，脉搏也已经不再跳动了。
她死了，只留下一具躯壳。
之所以这具躯壳现在还未开始腐烂，是因为项思齐将自己的元气输送了一些给她，暂且能将其护住。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于棉棉了，于棉棉不在这里，怀中的只是一具壳。
但他还是将她紧紧抓牢，扣在身边。
躯壳又如何，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这里六日来，白天他带着她赶路，夜里他陪着她说话。
这样他可以欺骗自己，于棉棉还在身边。
他只能选择欺骗自己，但终究是，自己也骗不了自己。
项思齐前两年跟着宋景然与汪沁闯江湖的时候，到达过一个叫清镇的南方城池。
清镇有巫师能与亡者沟通，若是有缘，亦能引导灵体短暂地回一趟生前的身躯内。
于是项思齐这六日带着于棉棉的具壳一路往南，想通过巫师的力量，再见于棉棉一面。
最后一面，总要好好告别。
他已经做好打算，流程结束之后他会随她去死，死后要与她埋在一起。
清镇就在前方不远处，明日再行一些路就能到了。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但想到明天或许就能通过巫师作法见到于棉棉，他心中是欢欣的。
风尘仆仆赶路，怀中的人发髻已有些乱，身上的衣裳也六日未换了。
思及此事，项思齐松开怀中的于棉棉，托着她的身子将她靠在床栏边。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棉棉，不要生气。”
平素里于棉棉逮着空就要去浴堂洗澡，换干净的衣裳臭美，这六日来委屈她了。
他决心在今夜替她沐浴梳洗。
如此一来，明日见完最后一面，也能体面地入土。
在木质浴桶中放好了温水后，他将她一层层剥开，摘下脖子上的项链，解开手腕上的发带。
尔后他将她从床边抱起，小心翼翼地浸入浴桶中。
“先泡一会儿。”
他俯身，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随后他走到一边，从包裹里拿出一套新买的衣裳，铺在床上。
于棉棉脖子上的蓝花楹链，项思齐不知道咒语，故而他拿不了她的衣物。
这些日他带着于棉棉从吴州一路往南，气温高了一些，于棉棉身上穿的衣裳厚了，他便将她背在背上去了成衣店。
成衣店的老板发觉这具躯壳是个死躯，吓得腿都在打颤，并且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着项思齐和趴在他背上的于棉棉。
项思齐没多说什么，选了一套和于棉棉平时穿的差不多的衣裳就离开了，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此时的客栈中，项思齐将衣裳拿出来放到床边后，他拿过水瓢，走到了木桶旁边。
“棉棉，我来帮你了。”
他舀了一瓢桶中温度适宜的水，缓缓从她露在水面上的肩头淋下。
“笨兔子，现在连澡都不会洗了。”
他自顾自笑笑，极罕见地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