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里,华大夫跟小心翼翼跟木神医说话,几次观察师父的脸色,生怕那一句没说对,会被师父直接打出去,但幸好,师父虽然不耐烦他,暂时也还没有要动手的程度。

  他是奉太子妃的命来这儿打探消息的,就想拐弯抹角问问师父之前到底什么恩怨,太子妃的身份可不一般,人家是谢首辅的嫡女,又是太子妃,这双重身份之下,师父有什么仇怨说不定都能给解决,犯不着这样僵着。

  “师父,您喝茶,这茶是今年新上来的,特别好。”

  木神医品了一口:“特确实好,这是岭南进贡的上等好茶,没想到我这糟老头子还能喝上,你那新主子,身份不简单吧。”

  “师父,您这话说的埋汰徒弟了,什么新主子不新主子的,那是……”华大夫没觉得怎么就主子了,他是住在太子府上,花太子的钱给老百姓治病,但那是太子呀,心系苍生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吗?

  “哼,脊梁给我挺直了,要是让我知道你奴颜婢膝的,以后就别叫我师父!”

  华大夫被训斥了一通,师徒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功夫就有人捧着一个木箱子走来,先是客客气气地问好,然后才说明来意:“我家主子说,辛苦大夫跑一趟,这是大夫的辛苦费,您若是还有别事要忙,便可自行安排,不用在我们这儿耽误时间,大夫慈悲心肠还有诸多病患等着您,多耽误一日便多一个人无法被及时诊治,这是您这次的出诊费。”

  “一百两黄金?”木神医过来打开箱子,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条,他合上箱子,哼了一声:“早拿来不就没事了,行了,东西放下,准备马车,现在就走。”

  那语气真是一刻都不愿意多留。

  “师父,你要走?”华大夫一下子就慌了,赶紧拦着:“师父先等等,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呀,您要是走了,那太子的腿就没人能治了!”

  华大夫是太子府的食客,这些年都住在太子府上,他是真心实意觉得太子殿下是个好的储君,以后大夏国的希望也都在太子身上了,这样好的一个人,偏生腿坏了,治好他的腿就等于是造福万民。

  师父这次走了,以后肯定不会再来,可太子的腿是真的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你说是太子?”木神医停下了脚步:“那个残废的太子?是他要请我治病?那个男扮女装的小子又是谁?”

  “什么男扮女装,师父您说什么?我怎么不懂。”

  木神医皱眉:“亏你还跟我这么长时间,那小子男扮女装你都看不出来?学的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华大夫沉默了片刻。

  “您说的不会是太子妃吧?”华大夫深呼了一口气:“最近天天来看您,各种好东西都往这儿送的那个,长得非常漂亮的美人,那是太子妃,您是说太子妃是男扮女装的?”

  他这一口气都差点背过去。

  这什么惊天的大秘密,他在太子府上这么久了,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师父才来几天就给爆出来了?

  “师父,您不会看错吧?那可是太子妃呀,是谢首辅家的千金,皇家太子妃,怎么能是……那怎么能是,是个男的呢?”

  “太子妃怎么就不能是男的了?!”木神医吹胡子瞪眼睛,骂了徒弟一顿,倒是不急着说走的事情了。

  “你过来,跟我说说,那太子的腿是怎么残废的?”

  华大夫其实知道的也不多,就只捡着自己知道的大概说了说:“应该是冻伤了筋脉,再加上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所以才弄成现在这样。”

  “堂堂大夏太子也有遭人暗算的时候,可见这世道昏暗。”木神医拍了一把桌子:“行了,你走吧。”

  “师父,那您……”华大夫还想劝:“要不,您先去看看太子的伤?景太子是个好太子,您常年在外不知道,这些年景太子可给百姓做了不少的好事,不说别的,您是没见邺京城的收容所,那是太子殿下一手建立起来的,当时多少人反对呀,只有他自己坚持,做到现在,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还给他们请夫子上课教学,而且还有义诊堂,徒儿现在就在那义诊堂里做事。”

  “太子是心系天下苍生的,师父,我等医者能治的只有小病小伤,太子治的那是大病大伤,太子有雄韬伟略,若因为这腿疾让他终生都不能下地行走,师父,何安呐?!”

  “何安?你问我何安?”木神医显然是恼了,他视线略过不远处,看见一抹烟霞色的裙角,冷哼一声骂道:“他太子的命是命,腿是腿,我们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跟我说何安?我安得很!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是跟朝廷跟官府有仇,杀子夺妻之仇不共戴天,现在跟我卖惨,说太子可怜?他可怜我就不可怜吗?狗官掳我妻子,凌虐我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日?”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呵,这世道还有什么公理可以讲?想我给他治病,好呀,还我妻儿,他不是本事大有能耐心怀天下吗?只要他还我妻儿,莫说是治腿,我这条命给他都行!”

  “滚!”

  谢意颜在墙角听完了全部,他猜到可能是大仇大恨,是以听到这些的时候他倒也没有十分惊讶,只能说还算在预料之内。

  “神医,可否详细说说。”

  谢意颜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有给木神医准备的礼物,他每次过来都诚意十足,但木神医从来不搭理他,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今天也不知道华大夫是怎么办到的,竟然让他开口,还说了这么重要的消息,谢意颜打算趁热打铁。

  先把事情搞清楚,在找解决的办法,事在人为,他就不信搞不定这个神医,便是杀人害命,只要查清楚他赔一命便是!

  “说个屁,滚,都滚!”

  木神医显然是恼了,直接砸了桌子上的茶具,对谢意颜也是半点都不假辞色:“怎么,顶着太子的名号你是想做什么?仗势欺人吗?邺京城的狗官们难道就只会这些,这么多年了,还丝毫长进都没有,哈哈,我告诉你,没有用的!”

  “神医,你放才说来,只要能还你妻儿,你便答应给太子治腿。”谢意颜很冷静:“你先将事情来龙去脉告诉我,我帮你完成所愿,你帮太子治腿。”

  “你说还就还?人都死了,你拿什么还?”木神医似是癫狂一般,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又是泫然欲泣的模样,谢意颜看了心里不忍,想上前劝慰,直接被推搡了出去。

  “滚,我再说一遍滚!我看见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我就恶心,还等我给他治病,等去吧,我死都不会给你们这些官府的走狗治病的,等死吧!都等死吧!”

  “懦夫!”谢意颜也恼了,电光石闪间他就想到了他娘说的激将法,顺手牌开木神医,厉声呵斥道:“我看你根本就是个懦夫!什么妻儿,也根本就不在你心里,你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懦夫!如果真是哪个狗官对不起你们一家,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就应该想尽一切办法给妻儿报仇,杀了狗官偿命!你呢?”

  “你自己想想你做了什么,你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把自己藏了起来,还报仇呢,连你妻儿到底是因为什么被人害,又是被何人所害的你都不敢说,你能做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哦,我想起来了,你躲起来了!”谢意颜冷嘲热讽:“躲得好远呢,亏得大夏疆土只有这么大,若是再大一些,你是不是就躲到那天涯海角去?不进邺京城不给当官的治病,这就是你给妻儿报仇的方法吗?堂堂七尺男儿,你羞不羞?!”

  “你把邺京当成是伤心地,这么多年了,你有回来给他们扫过坟上过香祭拜过吗?他们九泉之下知道你像个懦夫一样一躲就这么多年吗?别给他们报仇了,连仇人的名字都不敢提,你还配为人夫为人父吗?!”

  华大夫在一边听地那叫一个心惊胆颤呀,他师父好歹是个神医,江湖上被吹捧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些怪脾气的,太子妃这么戳着心窝子骂,谁能受得了?

  会不会弄巧成拙?

  眼珠子一会儿看看师父,一会儿又看看太子妃,身上都冒了一层层的冷汗,生怕是会儿失态就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谢意颜冷静得很。

  他骂是骂了,骂得也比较狠,但他知道木神医到底想要什么,他已经跟木神医纠缠这么多天了,这家伙就是死鸭子嘴硬,谢意颜一点儿关键线索都没翘出来,他是一天比一天着急。

  可今天不一样。

  不能说是他来得巧,只能说,木神医在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了要治病的人是太子之后,他自己改了主意,那番话就是故意说给谢意颜听的。

  他的这桩仇,可不是轻易能报的,不然何至于远走伤心地这么多年?可若这个人是太子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国之储君,若是连太子都不能还他一个公道,那这世道也就真的完了。

  木神医知道,他要报仇就必须得抓紧太子这个藤条,而谢意颜也明白,所以,他愿意做这个中间人,搭起一架桥梁,为木神医报仇除遗憾,也帮小景治病。

  忙活这么久,总算是能看到点希望了。

  谢意颜从木神医这儿听了一个十分悲惨的故事,回去的时候整个人情绪都是低落的,那个罪魁祸首他也认得,甚至去年还来给他爹祝过寿,看着慈眉善目的一个人,怎么能做出那等丧尽天良的事情?

  轻轻呼了一口气,谢意颜有些烦躁地翻着手里的话本子,这是小景买来给他打发时间用的,故事都新颖有趣得很,只是这话本子里都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怎么到了现实里,那为非作歹的恶人不但没有恶报,他反而步步高升,现在都坐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上,这么大的官,一个草民,怎么可能斗得过?

  他现在就有点懊恼,激将法的时候好像骂人骂得太狠了些,唉,改天还是得去给神医赔个罪才是。

  李晟景回来的时候下面人就说太子妃在书房等着他呢,瞧着像是有心事的样子,过去一看,果然是有心事,那张俊俏的脸上都快被心事给写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