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奇小说>古代言情>仇隙>第40章 暗流(3)

 

“殿下,荆州那边的和我们有联系的商贾都说金盆洗手不干了,距离客商到达汝南最少也要十日,最多撑到这个月完……殿下?”

  陈澈云亲手把莨菪花制成的散粉倒入金樽,和着酒豪气干云地一饮而尽。

 

  莨菪花痰迷心窍,蔽其神明,以乱其视听。是无欢散经方里面最重要的一味,加上适量曼陀罗、川乌等带有迷晕效果的毒药,经过特殊加工摇身一变就成了无欢。

 

  无欢量小怡情,量大则状若中风,久闻无欢还会上瘾,说起来外族会入侵得这么顺利,七王大内斗当然是最主要的原因,但是愍帝安羲年间无欢在民间甚至在朝廷严重泛滥,兵丁嗑药军队战力大打折扣,这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原因之一。痛定思痛,琅琊王慧眼如炬,一上位就严令禁止任何人吸食无欢,上至朝廷下至百姓见到此毒药举报皆有奖励,几年来人们对无欢的态度已经由喜爱转成厌恶,才短短几个月就把无欢的利益链掐断,到得现在基本是见不到的了。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当今天子的亲弟弟裕和王陈澈云,手上还握着最后一条无欢的利益链,甚至于他本人就是个瘾君子。

 

  李雄是百香楼明面的掌柜,也是裕和王的谋士之一,当年收复汝南大军里的军祭酒,谁又能想到这样的大才现屈居汝南郡一个酒楼里呢,谁又能想到整个大梁唯一的无欢商业链就在这个几缕白发夹在黑发里的人手上?

 

  手放在背后原地踱步几百个来回,嘴里碎碎念骂着:“怎么办…那几个该死的市井徒!市刽!好好的合作说不干就不干!当初是怎么巴结上来的现在兜里银子满了就过河拆桥,简直小人所为!”

 

  相比李雄,陈澈云就显得淡定得多,喝完莨菪酒的他浑身发热无力,软泥一样瘫倒在案上,脸颊绯红,他看起来像在很享受地笑,又似痛苦地浑身颤抖哽咽。

 

  陈澈云从去年十二月就染了无欢毒瘾,李雄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以往他会识趣退出不听裕和王神志不清的呢喃细语,但是今天不行,百香楼是明面生意,无欢又是禁品,借着裕和王这棵大树遮阴才得以在各地暗中交易,所以不敢存太多货,现在进货渠道被自己人拦腰斩断,眼看百香楼就要变成无味楼,李雄都快急成热锅的蚂蚁了。

 

  烛火被风吹动,亮如白日的天字号雅间忽明忽暗,谁也不知道这雅间的主顾一整天呆这里干什么,连李雄也不清楚。

 

  李雄动了动嘴唇,还想再苦口婆心一次,却听案上的人魔怔地念着:“誓与汝南郡…共存…亡,誓与……汝南郡共存亡。”

 

  陈澈云眼前的物件都是扭曲的,只有烛火还是那点烛火,粗糙的陶碗碰在一起,洒出酒花,明灭不定的烛火,墙上两个飘动的影子,永远清晰的脸,嵌入骨髓的誓言。

 

  从香炉飘出的白烟包围着陈澈云,仿佛无数只来自阴间的手,拖着他坠入美梦。

 

  李雄只好识趣退出。

 

  过了一个时辰,一抱七弦琴的娼妓步步生莲开门走近陈澈云所在的雅间,习惯地捡起门口的金酒樽,一路避开被打翻在地的珍品荔枝和美酒,看见四脚朝墙的案几中间,蜷缩成一团已经熟睡的男子,男子的眉头紧紧皱成个结。

 

  她不敢出声唤他,不踮着脚尖走路的杂音都有可能吵醒他,娼妓坐在男子身侧,把手里的七弦琴放在腿上,弹奏起来。

 

  安定心神的琴音流转,陈澈云眉头逐渐舒展,女子却已经泪流满面。

 

  一大清早,岑立堵着房门重复道:“你不准出去!”

 

  岑立刚睡醒,衣裳还松松垮垮的露出半边肩膀,人模狗样的,挡住房间唯一的出口,王病起得比他早,早就收拾妥帖,哭笑不得道:“殿下别嫌弃我比较挑嘴,只是去买碗馄饨下肚而已。”顺道或绕路去看病。

 

  昨天就见识了胡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本领,每顿离不开酒肉,而王病只要一碗粥一个小菜就心满意足。昨天用晚膳时莫万空硬拉着所有人为太子殿下接风洗尘,王病为了不显特殊也去了,最后难逃一劫给灌了不少酒,有了廷尉牢狱两个月挨饿的前科,赶路过程又没有得到好的医治,腹痛得烙饼一样在榻上翻了一整夜,他不想醒来看到案上又摆着烈酒和肥肉,那样断肠之痛又要没完没了。

 

  王病没能力跟岑立对着干,只好开玩笑道:“太子殿下,你要是不放心就叫个人跟着,我还指望你叫个会认路的带我走出祁府呢。”

 

  岑立用力关了门。

 

  啪!

 

  “你要什么我叫他们买来就好了,郎中也给你请来,去里边躺好。”

 

  “……”

 

  寄人篱下少不得要受苦委屈,权力真是好武器,无形之中就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纵使王病一身都是银子也无处使。

 

  莫万空已经准备好了早膳,亲自来请岑立用膳,岑立以昨夜睡不够要继续睡懒觉为由拒绝了,莫万空大清早碰一鼻子灰,用完早膳就不见了踪影。

 

  跑腿的家仆端了两碗馄饨进来,岑立早就饿扁了,还等什么马上就开吃,王病细嚼慢咽吃了有一会,感觉腹部有热东西填着痛感也减轻了许多。

 

  填饱肚子的二人在祁府回廊走着,王病的建议是找莫万空再商量商量画像的事,哪知二人去前堂扑了个空,莫万空已经早一步离开了。画像还满城飘动,岑立不能出府,二人就在祁府转悠。

 

  “画像的事,我怀疑是林毅干的。”上次因为紧张没有好好欣赏祁府,四处闲逛着,王病再一次由衷感到祁府的奢华,规模之大细节之考究完全不亚于琅琊王氏的府邸。

 

  岑立啐了一口:“真是阴魂不散!”

 

  “这只是我的猜测。”在山阴的时候王病就觉得林毅对岑立不一般,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问问,而岑立压根没把林毅放在心上似的,离开山阴就对林毅追捕他的事一字不提。王病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过问岑立隐私的权力,这事看似就这么过了,没想到两个月后在汝南郡,画像的事竟然重复上演了!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祁府后花园,几只鸟停在假山上啾啾叫个不停,王病走过依然昂着头叫,轮到岑立走过翅膀噗嗤一下剩几根鸟毛。

 

  岑立:“……”

 

  王病深思,并没有注意到这件小事,继续道:“林毅还不是元平候时,常年呆在汝南郡游山玩水,这是我在东观时候听到的,中书监常在我耳边唠叨……”王病突然一怔,想到去年洛阳城破,中书监拒绝崇延的招揽,上吊自尽了。

 

  岑立偏过头看他,王病脸色像被人打了一拳似得难看,嘴唇不明显地颤了颤,开头语调就变了,岑立一眼就看出他在生硬地转移话题:“…元平候无官职,陛下对他一向很放任,他常年在外走动,会出现在汝南郡也不足为奇,所以画像一事,我想元平候的嫌疑是最大的。”

 

  然而王病的只卡了一下,很快就又恢复以往说话的口气:“我想你可以告诉我你们在汝南郡最怕得罪的势力是什么,我不问世事一年多了,连现汝南郡太守桂冠在谁头上都不知道。”

 

  从去年二月洛阳失守到现在五月,王病几乎都在因“卖国贼之子”这个响当当的身份逃亡,每住进一座城,只是上街买菜都能听到正义凛然辱骂的声音,他清楚知道一切避无可避,只能尽他所能地去避开人群搬到深山老林里去,但他毕竟是人,深山之中也不是应有尽有,偶尔下山听到那些声音,他也只能麻木地习惯,拼了命习惯比真正一箭穿心更痛苦的感觉。

 

  岑立双手放在脑后,眼睛瞥向别处,状似不在意地道:“那你对刘丕了解的倒不少。”

 

  对林毅知根知底还说得过去,只要在山阴那种小县城待上一天连林府有多少只鸟都能知道,加上林毅本来也是个名士标杆君子楷模,按以前王病所说在他在东观遍览群书知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不可能没听过,知道得多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是对刘丕呢?刘丕是安羲之祸后跟着陈淮南下建国后才声名鹊起的,王病了解他到连他的作战方式都了若指掌,这就说不过去了吧。

 

  “他以前是我二叔的幕僚,算下来我跟王丞相才见不过几次面,因为真正在外抛头露脸的是刘丕,他常往来洛阳建康,帮先帝和丞相互通有无,我在洛阳见过他几面,聊过一次兵法,我爹说过他不会屈居人下,将来会有大出息。”

 

  “唔,确实是个厉害人物,射箭我都未必有他准。跟我来!”岑立眼尖瞥见假山后面有个婢女拿着折叠好的衣裳飘过,忙拉着王病袖子跟了上去。

 

  那婢女一见岑立还挺镇定,唤了他声“太子殿下”后继续忙活,任由岑立光明正大跟在她后面。

 

  王病心想:你该不是发春了吧。

 

  “你别误会,跟我走你就知道了,不敢得罪的势力什么的我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