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师兄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在漓山这一代弟子的记忆里，他们刚入门的时候，楚师兄就在了。
听年长一些的师兄师姐们讲，最早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位眉目如画，霞姿月韵的楚珩师兄牵着他们的手，带他们一步步踏入漓山山门的。
有这样一位皎如玉树的美人师兄在，所有人都对未来在漓山的美好修习生活充满了憧憬和期待。
直到后来，带领新弟子入门这事，变成了二师兄叶书离的专属工作。
从那以后，小师妹们倒还好，换个人领进门也没什么变化。但刚入山门的小师弟们就有些难过了，他们往往都还没做好在漓山修习武道的准备，就先真真切切地感受了一下何谓“水深火热”。
叶书离长得丑吗？一点也不，相反二师兄也是年轻俊朗，仪表堂堂。
叶书离很凶吗？一点也不，相反二师兄平日里总是笑眼弯弯，看上去就是一副温润无害的样子。
当然，也只是看上去。
不出三个月，深受欺骗的小师弟们就都会意识到每当叶书离那双骗人的眼睛一弯，必须能跑多快跑多快，离他越远越好。
更有甚者，才入门没多久，就被坑到哭着说自己想下山回家，绝不要在这鬼地方继续待下去了。
除非楚师兄来哄一哄。
……咳咳。
后来时间久了，大家在漓山也都越来越熟了，在一批批勇士不断地起义抗争下，叶书离这项带新人入门的专属职务，终于成功地被掌门师伯罢免了。
那么这项工作二师兄既然不做了，后来的新弟子们就能摆脱被各种欺骗和坑害的“入门礼”吗？
在一众师兄师姐们的眼里，想当年自己入门的时候都被二师兄和善可亲的笑容深深欺骗过，小师弟小师妹们当然也要切身体验一下。如果二师兄偶尔大发慈悲高抬贵手，那就由其他的师兄师姐们来。
因此，刚入门的时候带小萝卜头们各处拜见认人，并且介绍种种“不可为”的当心事项？
绝无这种可能。
久而久之，入门却不认人，也就成了漓山一项特有的传统。至于到各殿台拜见，一律安排到入门三个月第一次外出历练以后。
程戟恰好就是这一回带小萝卜头们外出去昌州历练的领头师兄。
不过这一次，出了点意外。
漓山山门前的石阶上，整整齐齐地站着两队人，神情恭谨，仪态端肃，似乎“如临大敌”地等着什么人。
程戟带着一群小萝卜头们回来的时候，远远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副景象，程戟朝山门前一行人里为首的嵇辰挥手打了个招呼。
不想嵇辰非但没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跑过来，甚至还绷直了身体，小心翼翼的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仿佛在找什么人似的。直到程戟快走到他身前，他神态都没放松下来。
“你小子看什么呢？”程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纳闷问道。
嵇辰仍是不答，又朝程戟后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见后面没再有什么人影，才松了口气朝程戟道：“程师兄一路辛苦了，此行……”
程戟勉强笑了一下，打断他的话：“无妨，已经平安回来了。”
嵇辰扫了一眼程戟身后正仰着脸看他们的小师弟小师妹们，也不欲再提，轻咳了一声，转而问道：“程师兄，那个，呃……听说你们在怀泽城遇到东君了，他……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程戟刚要张口回答，山门前岔路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句：“哟，门口摆阵呢这是？”
还悬着心的嵇辰冷不丁地听见一道声音，吓得差点没蹦起来。抬眼望过去，就见叶书离懒洋洋地从路口拐进来，身旁还跟着一个一身贵气的陌生少年。
嵇辰松了口气，拍拍胸口朝叶书离埋怨道：“二师兄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东君回来……”
叶书离摇了摇折扇，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道：“你就这么怕大师兄？”
嵇辰一张脸都要皱成一团，小声道：“全漓山有不怕的吗？连星珲都要挨打……”
萧高旻闻言轻轻挑了挑眉，不由有些好奇。
叶书离脸上笑容更深：“这么怕他啊，那你想念你楚师兄吗？”
“楚师兄？当然想了！”嵇辰一听见楚珩的名字，一扫方才的焉头耷脑胆怯畏惧，喜滋滋地问：“不会是楚师兄要回来了吧？他都去帝都两三年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嵇辰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和嵇辰一起在山门前等着的漓山弟子们也一起跟着七嘴八舌起来。
他们越说越起劲，叶书离笑眯眯地听着，也不出言打断，甚至还频频点头，附和了两句。
程戟扶了扶额，有些不忍地看了话最多的嵇辰一眼。
萧高旻在一旁忍不住低笑出声。
其实倒也无怪他们想念楚珩师兄。
漓山弟子们之间一直流传着一项共识——在一叶孤城，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如果有，那就让楚师兄来哄一哄。
楚珩在漓山，一直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武道宗门强者为上，漓山也不外如是。漓山弟子们入门的时候，会以年龄划分长幼，冠上各自的姓氏以师兄弟姐妹相称，譬如“楚师兄”、“程师兄”都是如此。
但这只是暂时的，而非绝对。
能被全漓山的弟子一直以“师兄”相称的，从来不是依照出身，也不是看年龄，而是得凭本事——
过得了断海一线天的九转剑阵，能从漓山扶摇阁的第十二层里走出来，才能被全漓山的弟子们心服口服、永不改口地承认这一声“师兄”。
他们这一代弟子里，这样的人迄今为止只出了三个——
大师兄姬无月，二师兄叶书离，以及三师兄宁榷。
谁都知道他们星珲师弟也会是下一个，但他现在已经出去帝都野了，看那乐不思蜀的样子，没个两三年绝对回不来。
不过尽管强者为上，但楚珩就是那个被大家都认同的例外。他天资不好，于武道一途也走不多远，可漓山从没有人因为这个取笑过楚珩师兄，大家甚至一致认为，保护楚师兄，是所有漓山弟子的责任。
就连二师兄叶书离，即便闯过了十二扶摇阁，也依旧像从前一样，继续叫楚珩一声“楚师兄”。
楚珩师兄笑起来的时候，眼里仿佛有万千星辰汇聚，让人移不开眼。漓山的弟子们一致认为，楚师兄立在阳光下微微一笑的样子，大抵就是漓山最动人的春光了。所谓山花，不外如是。
连长老们都不忍苛责，从没见过哪个长老罚过楚珩师兄，就连掌门也不过是偶尔责骂一二。整个漓山，会惩罚楚师兄的大概只有一个人——漓山东君姬无月。
他们大师兄。
大师兄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强大，冷酷，无情。
大师兄每一次在漓山出现，十有八.九都是要责罚人，星珲就是被他罚得最惨的那个，楚珩师兄想来也没少受罚。
没看见大师兄在的时候，楚珩师兄从来都不出来见人吗？一定是被罚怕了，以至于都不敢在大师兄面前出现了。
言而总之，山花楚珩和东君姬无月，在漓山弟子们心里，完全是两个极端。他们有多亲近楚师兄，就有多害怕大师兄。
譬如外出历练，纵使楚师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大家也都乐意和山花一起。但大师兄，纵使武道造诣独步天下，也没人敢去望舒殿请教他，更别提喊两声师兄撒撒娇了。
说起来全是瑟瑟发抖。
既然已经在外历练回来，就要依照漓山的传统，开始带着这群入门不久的小萝卜头们去各殿台正式拜见和认人了。
程戟这回去昌州经历了一番险阻，心神俱疲，嵇辰便自告奋勇揽下了这样活计。
一路从长极殿到占星阁、藏书阁、洗剑阁……连水镜台也去了，诸殿台的各位长老都拜见完，嵇辰最后才磨磨蹭蹭地带他们走到望舒殿前。
这地方恢宏却又冷清，风景地段虽然都不错，但一向少有人敢来。尽管从叶书离那里知道东君从怀泽直接又回了鹿水，人并不在漓山，可现下到了望舒殿前，嵇辰还是下意识地心存敬畏。
但小师弟小师妹面前，如何也不能轻易露怯，嵇辰表面平静内心慌张地和他们介绍完望舒殿的主人漓山东君姬无月，又三令五申地强调了好几遍，绝对不能轻易靠近这里，绝不可以在大师兄面前放肆，更不可以触怒大师兄，否则一个不小心被他责罚，可就没人救得了了。嵇辰放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大通，最后言而总之：“东君大师兄就是全漓山最可怕的人！”
可这群从昌州回来的小萝卜头们听完，不但没集体瑟瑟发抖，反而都用一种“你在说谎”的眼神看着嵇辰，其中一个小团子甚至直接出声反驳：“可是，大师兄一点儿也不凶啊。”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嵇辰扫了他们一眼，见这群小萝卜头纷纷附和刚才那句“不凶”的话，不由发出几声“不听老人言”的长叹。
不过转而一想，他们确实在昌州见过大师兄，不过那时大师兄惦记着怀泽城的事，大概没空搭理这群小萝卜头，所以才给他们留下了“不凶”的错误印象。
嵇辰颇为怜悯地看了他们一眼，决定换个方式提醒他们，于是转而问道：“你们见到星珲了吗？”
“星珲师兄也见到了，星珲师兄最好了，还见到了师姐们说过的颖国公嫡次子，星珲师兄还和他抱在一起呢！”
嵇辰眼前一亮，但还是先按下了为话本取材的心，继续和他们说起关于大师兄的正事：“你们不知道吧？你们星珲师兄，他最怕大师兄了，从前在漓山的时候，他三天两头地就要去望舒殿挨打。”
不想这回，他话音刚落，一群小萝卜们更不信了，刚才那个出言反驳他的小师弟鼓着脸，愤愤道：“大师兄才没有打星珲师兄呢，大师兄长得那么好看，还带我们练剑习字，才不会打人呢！”
大师兄长得好看？
开什么玩笑。
嵇辰：“瞎说！大师兄脸上的面具就从没摘下来过！”
小团子师弟后退一步，用不屈的眼神看着他，委屈巴巴地道：“大师兄明明就很好看嘛。”
嵇辰“嘿”了一声，重点完全偏移，也不去管面具的事了，直接和他杠上了：“再好看，难道还能有楚师兄好看吗！”
团子毫不退缩：“不管，大师兄最好看！楚师兄不好看！”
楚师兄不好看？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嵇辰带着他们七拐八绕地一路闯回藏书阁，在阁里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找了一张画，轻拿轻放在团子师弟面前，凶巴巴地道：“能有楚师兄好看？”
不想，小师弟指着画中人，然后扁了扁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师兄又欺负人，这不就是大师兄吗？”
叶书离带着萧高旻拜见完自己师父，又一道吃过晚饭，已是华灯初上时分。他们提了盏灯笼，一路赏着漓山夜景，慢悠悠地往住处走去。
刚走到院落前，就看见墙角石灯旁，今日带新弟子们各处拜见认人的嵇辰缩成一只蘑菇蹲在房门前的角落里，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嘴里念念有辞地说着些“不可能的”、“这是假的”、“我不信”一类的话语，整个人活像是被雷劈了，一副受了极大打击，要哭出来的样子。
叶书离挑了挑眉。
他还没出声，嵇辰看见他就先站了起来，脸上神情堪称生无可恋，踉跄着几步跑到他面前，紧紧拽着叶书离的袖子，颤抖着嘴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二师兄，求你说句真话，我能承受，真的，我能，你信我。”
嵇辰脸皱得简直都要哭出来了：“楚师兄他、他和东君……”
“你说这个啊”，叶书离看他这样子便知道嵇辰定是听说了什么，也没必要再为楚珩隐瞒，于是弯了弯眸子，声音极其温和，吐字极其清晰，笑眯眯地一字一句道：“没错，你楚师兄，就是你大师兄。”
嵇辰双目失神，愣了半晌，然后不堪受地蹲下.身抱住头。
叶书离颇为怜悯地俯身拍了拍他的肩：“振作点，没什么的，不就是你一直想念的楚珩师兄，摇身一变成了你最害怕的漓山东君么？”
这话一出，嵇辰顿觉好像有一把刀插到了自己腰上，他呜呜咽咽了半天，后知后觉地又想起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叶书离，控诉道：“二师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上午在山门前才故意那样问我？”
“废话。”叶书离丝毫没有愧疚的自觉，慢悠悠地又继续说：“不然我以前叫他‘师兄’做什么？”
嵇辰站起身皱着眉，脑子有点懵懵的：“等会儿，不对啊，你叫他‘楚师兄’不是因为他比你早入门，你从扶摇阁出来后也不好意思……”
等等，不好意思？
天底下有叶书离不好意思的事吗！
嵇辰看着叶书离那悠悠然的神情，“哇”地一声跑远了。
嵇辰后来是怎么和其他漓山弟子们说的，叶书离并没去问。
反正一夜之间，想摸楚师兄腰的人锐减。
宣熙十三年，漓山百年庆典近在眼前，东君楚珩终于从帝都启程回了一叶孤城。
近来九州太平，朝中无事，凌烨索性便陪楚珩一起回了漓山，到他长大的地方看看。
时隔近两年，漓山的弟子们对楚师兄就是东君这件事，由一开始的生无可恋不能相信，慢慢也就如同看破红尘一般，渐渐接受了。
不过对于如何面对东君楚师兄，所有人的打算都不尽相同，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对东君的畏惧占了上风，还是对楚师兄的亲近更胜一筹。
至于摸一摸山花细腰的心愿，也没几个人敢大张旗鼓地说出来了。
当然，个别胆子贼大的除外——
嵇辰正和同伴们一起，在吊桥旁的凉亭内摆弄着花束，手上忙活着，嘴里也说个不停，谈话的内容天南地北，最后话题扯到了百年庆典必然要回漓山的楚师兄身上，那也就自然而然地说起了漓山三大宝之一——楚师兄的腰。
几个人七嘴八舌半天，同伴想起楚师兄的身份，朝嵇辰道：“心愿心愿，当然是极其难以实现的事才能称之为心愿。别说现在了，就算是以前，你见有谁摸到过楚师兄的腰吗？”
嵇辰：“……没有。”
一路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楚珩很久没回过漓山了，和凌烨闲聊起一些从前在师门的往事来。
凌烨眼中含笑，看向楚珩缓声道：“外出历练，你的师弟师妹们把事情都抢着做了，那你这个领队的师兄负责什么？”
“我？”楚珩笑：“他们谁也不肯让我动手，就算是和别人打架，我也被强行安排在一边乘凉看着，负责赏赏花喝喝茶，饿了就吃块点心什么的。除非他们真的遇到什么危险，才需要我悄悄出手，还得时刻注意着不能被他们发现。没办法，谁让他们都不敢和大师兄一起出去，楚师兄就算是个拖油瓶也比大师兄好。”
凌烨想象着那画面，不由低笑出声。
走过浮空吊桥，不远处有个凉亭，可以过去坐一会儿歇歇脚。
倒是不巧，才过了吊桥，楚珩远远地便看见凉亭里有几个人影，其中有个少年还恰好背对着他们。
待走得近些，楚珩才认出背对着他们的少年是哪个师弟。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嵇辰一脚踩在石凳上，手一挥，端的是气宇轩昂，信誓旦旦地大声道：“不怕，心愿就是用来被实现的！所以就算楚师兄变成了大师兄，他的腰，我也敢摸！”
楚珩：“……”
凌烨挑了挑眉，朝楚珩看过去，目光在他腰间逡巡一圈，似笑非笑地缓缓道：“摸你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