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一惊,飞快地扫了一眼龙溟,却见他不慌不忙地停住脚步,毕恭毕敬地负手立于夏帮主身后,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顺着边沿条条流下。她命令自己镇定下来,不要看向三步一岗的森严守备,乖乖站在一旁,然而一颗心却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夏帮主不着痕迹地瞄了那首领一眼,灯笼模糊的光影下看不清神色,声音却流露出了几分隐忍的不耐烦:“何事?”
那首领连忙收回在四人身上转来转去的目光,朝着夏帮主恭敬拱手,疑惑道:“敢问夏帮主,怎么不见黄帮主?”
“黄帮主自是有要务。”夏帮主讳莫如深地回道,“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我等这次乃是秘密行动,若是泄露出去一星半点……”他没有说完,只给了对方一个后果自负的眼神。
那首领一凛,连忙应是,虽然心中好奇,可怎奈对方身份高出自己太多,又不敢多问。
见他退下,夏帮主再度前行,走得不快不慢,脚步从容。饶是龙溟,也不由得暗暗佩服此人演技高超、应变自如。
四人出门上马,扬长而去,趁着凌晨城门开启,顺顺利利地出了城——有夏帮主保驾护航,自是一路畅通。
到了城外驿站,远远便见晨曦之中,一队侍卫负刀持弓,肃然而立,尽管一夜未眠,却无一丝倦意松懈显露出来,胯下骏马匹匹神骏,似乎也带着一股沉默肃杀,就算他们都披着再普通不过的蓑衣,也掩不住战场磨砺出来的冷硬气势,就像是染过血的刀锋一般,随时准备出鞘。
身后的驿站也是没有一点声息,大门洞开,只有一串灯笼发出微弱的光亮,像一只阴沉沉的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驿丞、杂役,都不见身影,竟连牲畜的动静都无。
凌波一瞬竟被这阵势震慑住,随即又忍不住皱眉,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就不怕被人察觉?转头看去,龙溟的面容隐藏在斗笠之下,看不见神色,但却自有一股沉着笃定的从容。
凌波立刻回转视线,既然正主不急,她又何必杞人忧天?
看到这般排场,夏帮主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缰,让出了身后的龙溟。
当视线中露出龙溟的脸,侍卫们严阵以待的肃然登时染上一股喜色,齐齐下马屈膝,恭敬行礼,虽然当下形势不便出言,但人人都似在高声喝道:恭迎将军!
龙溟微微颔首,也没有说话,右手一挥,侍卫们又整齐划一地起身上马,整个过程都在无声中进行,干净利落,有条不紊。
凌波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眼前既陌生又不陌生的龙溟。这才是真正的他吧,自然流露出的自信与迫人的气势,只有自小习惯了身居高位之人才能如此,和她认识的那个人,终究是不同的。
是啊,她怎会奇怪夏侯少主与师伯他们总是“无端”地怀疑龙溟呢?无论再怎么隐藏,这也不会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从他选择“上官彦韬”这层伪装的时刻起,就注定了要被人瞧破身份。
只是她自己总是深陷其中,迷了眼,看不清、不肯信罢了。
龙溟又朝术里点了下头:“带路吧。”
术里拱手应是,正要勒转马头,夏帮主突然策马挡在他面前,厉声问道:“我的家眷呢?”
正文 章四十四 雨夜混战(10)
这时,就听身后有人说道:“夏帮主无需担心,他们都已经平安送回您府上了。”
夏帮主一惊回头,就见一名青年梳着书生髻、戴着书生巾,从驿站中信步走出,温文尔雅地一笑,看起来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但在他出声之前,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存在,显然不是等闲人物。
当此人的面目沐浴在晨光之中,凌波忍不住脱口唤道:“暮……”又急忙收住话头,幸好众人视线都被神出鬼没的暮远松吸引,没有人注意她。
身前是虎视眈眈的一众侍卫,身后是不知来历的神秘高手,夏帮主自觉已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可此情此景,仍是吓出他一身冷汗,故作镇定:“此话当真?可有凭证?”
暮远松恭敬一揖:“长老料定空口白话难以取信于夏帮主,特命我将小少爷带来此地,就安置在上房之中。夏帮主,请吧。”
夏帮主正要开口,就见暮远松似乎刚刚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哦,对了,小少爷这几天舟车劳顿,身体微恙……”
话还没说完,夏帮主已是怒上心头:“你们做了什么手脚?莫要以为……”
“夏帮主稍安勿躁。”龙溟有样学样地打断他,回首看去,神态尊贵中带着一股倨傲,“我早已说过,若你做到你承诺的,我们自然也不会失约。”
夏帮主本有一肚子怒气要发作,被他这么一噎,竟一时无言以对。
暮远松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们一眼,依旧温和笑道:“不错,以夏帮主的功力,小少爷自然不会有什么损失。只不过也最好不要耽搁太久……抱歉了,为了保证夏帮主不会失约,我们只好出此下策。”
一番话没头没尾,但在场人都听明白了。夏帮主毕竟不是真心帮助龙溟脱身,若是一转身就回去报信,那他们可是大大糟糕,就算兵马精良,可就凭这几个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这敌人腹地,又岂是易事?
所以他们只能对人质动一点手脚拖住夏帮主,让他短时间内无法分身去报信。等他腾出手来,龙溟一行人早已跑远。
不过这样一来,倒也说明这驿站之中并无埋伏。
夏帮主也是聪明人,又怎会不明白其中关节?虽然恨得牙痒痒,但毕竟小孙儿的安危最重要,冷哼一声,翻身下马,一甩袍袖走入了驿站。
暮远松接过他的缰绳,对龙溟说道:“将军,请。”随即策马前行。约一半的护卫自动跟上,而另一半则勒马静待龙溟先行,一切井然有序。
龙溟也调转马头,正欲前行,顿了顿,回头环视一周,视线定在凌波脸上,对她微微一笑:“走吧。”就好似以往任何一次那样。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凌波。纵然再训练有素的侍卫,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又不好直愣愣地去看,一时间欲盖弥彰的情态千奇百怪,在术里严厉的视线瞪视下,才勉强收了回去。
凌波登时窘迫无比,简直如坐针毡,恨不得跟着夏帮主躲进驿站里才好,若拒绝,岂不是当着龙溟这么多手下给他难堪?若不拒绝,这众目睽睽之下也委实太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