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奇小说>古代言情>定风波>第103章 

  思勤蹚着地下河,已不知连续了几夜,黑暗将时间无限放大,腿被泡的发肿,脚底早已经磨出了血。越往前走水越深,但是因为是顺着水势,水流带给他一些力量,显得好走很多。

  他强忍着疲倦歇息了几次,周身衣服已经湿透,连续不间断的黑暗让他以为自己是在阴曹地府,蹚着传说中的忘川。

  又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眼睛一阵刺痛,这才发现有一缕微光从远处小孔中透进来。他盯着那缕微光加快了脚步,此时水深已经过了他的腰腹,继续往前走,如果水深漫过他的胸膛持续的时间太久,而外面又恰好没人发现施救的话,那他很可能会死在最后一刻。可这周身只有乱石,没有什么木板之类能让他乘个方便,但已经走到了这里,也只能往前走走看看。

  光越来越强,那透光的洞也越来越大,不知是不是被光刺的眼睛发痛,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困意,数日里强忍的疲倦此刻全都漫了上来。水已漫过了胸膛,呼吸逐渐费力了。

  思勤灵光一闪,平稳下呼吸,摸着水轻轻平躺在上面,果然,他飘在水面上了。他闭着眼小憩,水流带着他缓缓前进,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扰了这艰难的平衡。

  水流逐渐加快,他用小臂护着头顶,眼见处通红一片,他知道自己终于出来了。阳光刺的他眼睛忍不住流泪,周身的疲倦也都随之散去。等适应了这天光,他才缓缓睁开眼,游到岸边。

  这是一片深山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好正值盛夏,若是寒冬还要再遭一份罪。

  透过树冠看着阳光,风洗树叶,呼吸间都是清新的。怀里的短笛已经灌满了水,他挂在一旁晾着,身上的衣服却懒得脱,直接在身上晾干了。

  日光开始偏斜的时候,他坐起,拿过短笛吹响了曲子,像是怀念似的,吹了很久,林中飞鸟惊起,成群结队的飞向远方。最先到的还是志诚。

  志诚落在他身边的时候,思勤念叨他:“怎么还在大梁使用飞鹰?你这若是被发现可不好处置。”

  “公子……”志诚语气有些发抖,“我们找了你好久。”

  “罢了,先带我找个地方歇息,处理下伤口。”

  志诚这才发现,他身上全是血痕,腿脚上尤为惨淡。他还想问点什么,但是终归忍了下去,走过去抱起他,乘着飞鹰离开了。

  思勤说:“我是偷逃出来的,以后可不能这么张扬了,须得藏着点。飞鹰以后不得使用,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志诚向他简短的介绍了下这里的情况,说黑鬼把手下的人打理的很好,说柳叶眉跟着梁军头子跑了。

  思勤觉得有趣,笑问:“哦?是谁?”

  “左丘。”

  “那是个可托之人。”

  志诚脸色阴沉,却未再说话。思勤已经睡了过去。

  三只飞鸟突然往北飞,划过北疆的天空,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柳叶眉听到不同寻常的嘶鸣声,望着辽阔的蓝天,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公子在召唤我。”

  左丘也看了看天上的飞鸟,“不是吧?这种鸟每年夏天都会回来。何况……”

  未等他说完,柳叶眉已经走了,“我得回去一趟。”

  思勤睡醒的时候,身上已经被包扎的严实,脚肿的鞋都穿不进去。他只得开口呼唤:“来人。”

  志诚和黑鬼齐齐进来,他看着黑鬼眼泛泪光,赶紧开口道:“先别哭,我还没死呢。赶紧给我找点吃的。”

  早已准备好的粥又再次上锅热了热,端了过来。

  “公子受苦了”,黑鬼说。

  思勤一边喝着粥一边说:“志诚应该已经跟你说了,估计过不多久大燕就开始满天下的找人了,手下人看的严实一点,万一被人趁虚而入可不是小事。”

  “嗯”,黑鬼应道,“只要公子能平安回来,我们就不怕能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柳叶眉在北疆,过来的会晚一点。”

  思勤想到这里心生笑意,“没想到还能有人把她给收服了,早知道如此,我不应该召她的。也罢,回来叙叙旧也可。”

  趁他喝粥的空档,黑鬼与志诚对视一眼,二人都不知道应不应该提起那个人,志诚闭眼微微摇头,想说等他身体恢复了再说。

  没想到思勤却主动提起了,他放下汤匙,含蓄问道:“他呢?这些年怎么样?你们都知道多少?”

  黑鬼嘴笨,嘟囔了半天没敢说出一个字。倒是志诚奉命似的汇报道:“三日后,蒙古公主就要行礼入住后宫了。皇宫里现在热闹着呢。”

  志诚的语气里挂着埋怨,黑鬼与赵无垠相处的时日还多一些,颇有感情,不忍说他的坏话。

  “嗯……我听说了”,他面上冷静,心里却早已是翻江倒海。

  又道:“带我去金陵。”

  志诚阻止道:“公子,梁燕如今的关系不错,如果你被皇室的人发现,很可能会被押送逐出境的。”

  “我不去捣乱,就想去看看。”

  黑鬼又阻止道:“可是你的伤,现在走路都还是问题。”

  思勤笑道:“你当轻功是白学的?……带我去看一眼,也好死心,回来跟你们踏踏实实的混日子。”

  二人对视一眼,黑鬼再次阻止道:“公子,你现在掌握了两国的要密,只能夹缝中求生,属下还是劝你……”

  思勤食指在拇指上划了两个圈,“不去看一眼我终归放不下,去给我准备斗篷和帷帽,志诚你陪我去,黑鬼你继续去忙你的,过后我会去找你。……陆续将金陵的产业转移出去。”

  二人只得答“是”。

  马车停在吕氏药铺的后院里,思勤下了马车,志诚扶着他进入城中心。金陵城万人空巷,毕竟是当今的第一次纳妃,由于是和亲,此事还关乎国祚,久居金陵的人又好奇蒙古公主长什么样,种种原因,导致如今人群接踵的局面。

  一开始志诚想将他圈着,以防他的伤被人碰到,后来发现根本无济于事,于是被思勤打发走了。

  “你去等着吧,我唤你的时候你再来。”

  眨眼间,志诚就不知道被人流挤到哪里去了,过来镇压的禁军增加了数量,才将局面稳定了下去。敲锣打鼓声响起,仪式里有着他熟悉的蒙古文化杂合大梁风气的味道,围帘掀开,看清了坐在轿子上的人——是南迪。

  那一刻,他似乎有点明白阿木古郎为何如此恨他的原因了。南迪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其实恨得不是那个人,而是自己。只能说是时运弄人,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思勤将围帘放下,挤出了人群。白色的靴子已经印出了血痕,他步行去药铺,过路时恰碰一匹汗血马朝他飞奔而来,思勤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挥袖子,旋转了出去。

  汗血马被拉扯缰绳,长鸣一声,思勤正欲继续往前走,却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思勤公子?”

  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是冯铮,刚刚他走神太过,竟然没抬头去看一眼马上的人。他下意识的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但刚刚的那一停顿已经暴露了自己。

  冯铮牵着马追了上来,“思勤公子,是你么?”

  今日城中热闹,布兵格外严谨,一时竟没找到藏身之处。冯铮揪着他的袖子,思勤回头,透过黑纱看着他,犹豫着应不应该开口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按着他的小臂,将他的手压了下去,甩开袖子,跃上了房顶、树梢,眨眼间身影已经消失。

  冯铮失神似的回过头,骑上马,快马加鞭赶回皇宫,骑马越过禁军的拦截,直接停在延福宫,身后已经跟着追了一路的大批禁军。

  冯铮破门而入,下跪行礼道:“陛下。”

  未等赵无垠回过头,他接着说:“臣刚刚在御街看到思勤公子了。”

  赵无垠猛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冯铮正要解释,“臣刚刚奉命……”

  落在架子上的鹰儿此刻却似乎得了什么召唤似的,横冲直撞的飞出了窗户,飞上了高空,红爪飞鹰紧随其后。赵无垠已经来不及听他的解释了,骑上冯铮骑过来的马,体内的血在燃烧着,不过片刻已经冲出了宫城,可飞鹰早已经飞远了,不着丝毫痕迹。

  他这才匆乱的想起,冯铮刚刚说过什么。

  御街……

  赵无垠赶去了御街,那里包围森严,他观察着这里能摆脱视线的突破口,最有可能到达的是哪里,他最想去的会是哪里。

  等他正要驾马,这才发现周身已经跪了一片。碍事!

  低头看自己的袖子,才发现自己这身龙纹黄袍实在太过显眼。今日蒙古来访,自己还特意穿的正式了。

  他眼下是和思勤一样的心情,想着怎么样才能从这些眼皮子底下逃出去,还能不被人追察发现?

  于是赵无垠脚点马头跃上了房顶,几下人也不见了。

  冯铮带着兵赶到,问百姓:“皇上呢?”

  百姓们指了指房顶。

  冯铮犯了头疼,皇帝出去的太过心急,除了那身龙袍没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万一他一时兴起把龙袍给脱了……

  那这皇宫可就回不来了。今天蒙古使者还在呢,可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

  可陛下干的这事儿吧,似乎又不便太过张扬。

  冯铮犯了难。

  另一边,赵无垠果真把龙袍给脱了,随手扔在了一处树梢上。毕竟这龙袍实在太过显眼,世人可能不认识皇帝,但一定认识这龙袍。

  他跑着跑着,突然听到了乐曲声,心里激起千钧波涛,沿着曲声处跑过去了。

  他看着不远处坐在磐石上的人,披着白色的斗篷,两只飞鹰在他上空愉悦的盘旋嘶鸣。他怀里抱着一只小狼崽子,嘴里吹着短笛。

  赵无垠落下泪来,但他不自知,越下土坡跑过去,撞飞了他怀里的小狼崽子和手里的短笛,曲声戛然而止。